港娱枭雄1983 第149节

  夜幕降临,这条充满了江湖气息的街道,再次恢复了它的生机。大排档的火光,算命摊的灯笼,和来来往往的人潮,构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市井画卷。

  在一处最不起眼的角落,一个卖牛杂的小摊后面,炮叔正悠闲地,用一把大剪刀,剪着锅里煮得软烂的牛肚。

  一个穿着廉价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的「地产经纪」,凑到了摊前。

  「老板,来碗牛杂,多加点萝卜。」他用一种只有圈内人才能听懂的暗语说道。

  炮叔头也没抬,利落地剪好一碗牛杂,递了过去。

  「李sir最近火气很大啊,」炮叔一边收钱,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听说他老婆,前几天在麻将馆,跟人吵了一架,被人把脸都抓花了。回家闹得不可开交,连他藏在床底下的私房钱,都给翻出来了。」

  那「地产经纪」吃牛杂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是啊,」他附和道,「听说李sir为了这事,被警队内部调查,搞得焦头烂额。他那个准备升高级督察的提名,也暂时被搁置了。」

  「火气大,就容易出错。」炮叔继续剪着牛杂,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听说前天晚上,他开车回家,可能是没睡好,精神恍惚,在窝打老道,追尾了一辆货车。人没大事,就是断了条腿,估计得在医院躺三个月。」

  「地产经纪」默默地吃完了碗里的牛杂,将钱放在桌上。

  「老板,你这牛杂,味道不错。」他说道,「过几天,我再带几个兄弟来捧场。」

  「随时欢迎。」炮叔终于抬起头,朝他咧嘴一笑。

  那「地产经纪」转身,消失在了人潮里。

  炮叔看着他的背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李sir,就是当初带队查抄他最重要堂口的警官。

  这,就是炮叔讨回的,二十一顿「茶钱」里的,第一顿。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腥厮杀。只有一些看似巧合的「意外」,一些足以毁掉一个人家庭和事业的「丑闻」。这就是来自底层的、最原始、也最有效的复仇。

  炮叔的新网,已经悄然张开。而李sir,只是掉进网里的、第一只飞虫。

  日本,东京,三井财团总部。

  一间装饰典雅的和室内,北条雾跪坐在榻榻米上,亲手为一位身穿黑色和服、面容枯槁的老人,点燃了一炉沉香。

  这位老人,就是「大师」现在的宿主,三井财团名义上的最高顾问——藤原信纲。

  「雾,」藤原信纲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带着一种非人的、洞悉一切的威严,「香港那边,很有趣。」

  「是的,大师。」北条雾恭敬地低下头,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那个叫陈惠万的年轻人,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开始胡乱地撕咬。他成立了一个可笑的风险投资基金,甚至,还派人去接触ASML那样的、不入流的小公司。」藤原信纲的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他以为,这样就能动摇帝国的根基吗?太天真了。」

  「他的确很天真。」北条雾附和道,心中却冷笑一声。

  她知道,「大师」虽然强大,但它的思维,还停留在传统财阀的层面。它能看到产业,能看到技术,却无法理解「风险投资」这种用资本催化未来的全新玩法。在它看来,只有自己亲手掌控的,才是最强大的。

  而陈惠万,正在利用它的这种思维盲区,悄悄地,在帝国的墙角下,埋下一颗又一颗的种子。

  「不过,」藤原信纲话锋一转,「这头野兽的爪牙,倒是有些锋利。他在香港搞出的那些小动作,让我们的代理人,感到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是时候,给他一点更深刻的教训了。」

  「大师,您的意思是……」北条雾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那个『麒麟之子』,也该到香港了。」藤原信纲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残酷,「我需要一场『意外』。一场足以让陈惠万彻底疯狂,让他抛弃所有理智,让他主动走进我们为他准备好的陷阱的……血腥的意外。」

  「我要让他明白,」老人的眼中,闪烁着神祇般冷酷的光芒,「触怒神明的凡人,唯一的结局,就是献出自己的一切,来平息神明的怒火。」

  北条雾深深地,将头埋下。

  「遵命,大师。」

  她的嘴角,在老人看不见的角度,勾起了一抹森然的、充满了期待的笑容。

  她知道,陈惠万这把刀,在经历了商业、精神、江湖等多重淬炼之后,即将迎来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

  血之开刃。

第201章 规矩

  时间的齿轮,在1985年的香港,不疾不徐地转动着。对于大多数市民来说,生活一如往常。股市的喧嚣,地产的兴旺,茶余饭后的谈资,构成了这座城市充满活力的日常。然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水面之下,几股强大的暗流,已经开始交汇、碰撞,激起一圈圈致命的漩涡。

  列支敦士登,瓦杜兹。阿尔卑斯山的雪峰在远处静默矗立,彷佛亘古不变的卫士,俯瞰着这个宁静富足的袖珍小国。

  在这份宁静之下,「未来资本」的办公室里,气氛却是截然不同的紧张与高效。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气、打印机的臭氧味以及精英们思维高速运转时特有的、无形的压迫感。

  邱敏站在巨大的世界地图前,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套装,干练的短发下,是一双因连续工作而略带血丝,却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睛。

  ASML的初步协议已经达成,五百万美元的「善意」投资,像一颗精准投下的石子,在这家濒临破产的荷兰小公司内部,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他们不仅得到了救命的资金,更得到了一个来自遥远亚洲的、看似前景无限的「市场承诺」。董事会观察员的席位,这张通往未来的门票,已经被邱敏牢牢攥在手中。

  但这仅仅是第一步。邱敏的目光,此刻正死死地锁定在地图上那三个代表着高纯度氟化钙晶体(萤石)矿源的图钉上。墨西哥、南非、中国内蒙古。这才是这盘大棋的真正核心——资源战争。

  「Mandy,」负责资源调查的分析师,一位名叫克劳斯·施耐德的德国地质学博士,面色凝重地走了过来,「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严峻。根据『普罗米修斯之火』提供的最新情报,三井物产的矿业资源部,有一个代号为『盖亚』的长期战略。他们囤积萤石的行动,比情报显示的还要早。他们在墨西哥和南非的布局,已经从土地收购,进入到了与当地政府合资、建立初级提纯工厂的阶段。」

  克劳斯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挫败感:「他们的负责人,是一个名叫石川大地的男人。这个人在三井内部被称为『沉默的矿工』,行事极其低调,但手段老辣。他似乎已经预感到这种工业级矿物在未来电子领域的巨大潜力。我们现在入场,已经慢了一步。」

  邱敏的眉头紧紧锁起。她知道,在这种基础资源的争夺上,慢一步,就可能意味着满盘皆输。三井这头沉睡的巨兽,其产业触角的敏锐度,远超她的想象。

  就在办公室的气氛陷入凝滞之时,一台红色的、造型古朴的加密电话,突然响起了刺耳的铃声。这部电话,是「普罗米修斯之火」与他们单线联系的唯一工具。

  邱敏深吸一口气,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那个她在苏黎世书店里听过的、苍老而充满智慧的声音——档案管理员。

  「邱小姐,日安。」老人的声音,平静无波,彷佛窗外的雪山,「看来,你们遇到了石川大地的麻烦。」

  邱敏心中一凛。他们的一举一动,果然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是的,先生。」她言简意赅地回答,「我们需要更精确的情报,以及……更直接的支持。」

  「情报,自然会有。」档案管理员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石川大地这个人,是个典型的日本旧式精英。他相信技术,相信实业,但他不相信一样东西——华尔街式的资本运作。他认为,收购一家公司,是粗鲁而野蛮的行为。他更喜欢通过技术扶植和订单捆绑,来建立他的供应链帝国。这,就是他的『穴位』。」

  「至于支持……」老人顿了顿,「我们注意到,在美国科罗拉多州,有一家名叫Bicron的小公司。他们拥有独步全球的晶体生长技术,是美国国防部和NASA在相关领域的隐形供应商。目前,他们正在为下一代闪烁晶体的研发,寻求一笔大约两千万美元的B-轮融资。」

  邱敏的脑子飞速运转,瞬间明白了老人的意图。

  「您的意思是……」

  「石川大地正在试图通过技术合作的方式,渗透Bicron。但Bicron的管理层,对日本人抱有很深的警惕。如果你们,『未来资本』,能够以一个『纯粹的财务投资人』的身份出现,并且一次性地、以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溢价,买下这家公司呢?比如,一个亿美金。」

  一个亿美金!收购一家年利润可能还不到百万的小公司!办公室里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不是风险投资,这是疯狂的赌博!

  但邱敏的眼中,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她明白了!这就是「普罗米修斯之火」的战争方式!用绝对的、碾压式的资本优势,去打击三井这种传统产业巨头的思维盲区。石川大地还在小心翼翼地「追求」Bicron,而他们,则是要直接把这位「心上人」给「抢亲」回家!

  「我明白了。」邱敏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我们将立刻启动对Bicron的尽职调查和收购方案。同时,中国内蒙古的计划,将同步进行。我们要让石川大地发现,他不仅失去了未来的核心技术供应商,连他以为唾手可得的原材料,也被人捷足先登了!」

  「很好。」档案管理员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赞许,「资金会在四十八小时内,注入你们在开曼群岛的指定账户。记住,邱小姐,速度,是你们唯一的武器。」

  电话挂断,邱敏转过身,面对着她那群已经被震惊得说不出话的团队。

  「各位,」她的声音,冰冷而决绝,像一把出鞘的利刃,「我们与三井的第一场战役,正式打响。克劳斯,你亲自带队去科罗拉多。其他人,跟我一起,草拟一份让BJ无法拒绝的合作计划。从现在起,我们没有白天和黑夜!」

  一场围绕着未来科技命脉的、无声的资源争夺战,就这样在万里之外的欧洲小国,以一种超乎所有人想象的、疯狂而决绝的方式,全面引爆。

  与此同时,香港。这座城市正上演着一出关于人性与欲望的、精彩的双簧戏。

  中环,香港会。古老的柚木护墙板散发着时间的沉香,银质餐具在水晶灯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钟翘贤爵士,这位被媒体誉为「香港良心」的男人,正享受着他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

  自从「香港未来发展基金」成立以来,他成了这座城市最具权势的慈善家。十亿港币的支配权,像一顶璀璨的王冠,戴在了他的头上,让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必须仰望他的光芒。

  然而,王冠之下,裂痕正在悄然蔓延。

  他那个不成器的外甥大卫·史密斯,通过他那家空壳般的「皇家远东建设」,顺利地拿下了基金会第一期所有十八所小学的承建合同。

  为了让账目看起来「合理」,工程预算被刻意抬高了百分之三十。这意味着,将有近亿的资金,通过各种巧立名目的分包和采购,流入大卫的私人腰包。

  钟翘贤对此心知肚明,但他选择了沉默。他用「这笔钱本就是不义之财」和「为家族谋取一些福利并不过分」这样的理由,来麻醉自己那曾经敏锐的良知。权力,让他产生了一种自己可以凌驾于规则之上的错觉。

  但麻烦,总是在不经意间找上门来。

  一天下午,他的秘书神色慌张地走进办公室。

  「爵士,有件麻烦事。」秘书递上一份不起眼的社区小报,「《香江观察》的记者,一个叫张立文的年轻人,正在调查我们的小学建设计划。他发现,『皇家远东建设』的注册地址,只是一个秘书服务公司,而且,他似乎查到了这家公司和您外甥的关系。」

  钟翘贤拿起那份报纸,眉头紧紧锁起。张立文这个名字,他有印象。一个不知天高地厚、专门喜欢挖掘黑幕的愣头青。

  「他有什么证据吗?」钟翘贤的声音,透出一丝冷意。

  「目前还没有实质证据。但他正在接触我们的一些分包商,试图从他们那里拿到回扣的证据。」

  钟翘贤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他知道,一旦让这个年轻人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他苦心经营一生的清誉,将会毁于一旦。

  那一刻,他脑海中闪过的,不是反思和收手,而是如何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个麻烦「解决」掉。他拿起了电话,拨通了港府新闻处一位高级官员的号码。这位官员,曾经多次受过他的「恩惠」。

  「约翰,是我,查尔斯。」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与威严,「我听说,有一份叫做《香江观察》的报纸,最近的报道,似乎有些……不太负责任。你知道,现在香港社会,最需要的是稳定和正能量。我不希望看到一些捕风捉影的谣言,影响到我们为香港未来所做的努力。」

  电话那头的约翰,立刻心领神会。

  「我明白了,爵士。您放心,我会处理的。这种没有牌照、哗众取宠的小报,早就该被整顿了。」

  挂断电话,钟翘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靠在昂贵的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中环的繁华景象,心中却感到一阵空虚。

  他知道,当他打出这个电话的那一刻,他已经彻底背叛了过去的自己。那道裂痕,已经变成了无法弥补的深渊。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动用权力去掩盖真相的同时,另一张来自黑暗中的网,也正在悄然收紧。

  九龙,油麻地,庙街。

  夜色如墨,大排档的烟火气与潮湿的空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底层的生命气息。炮叔的牛杂摊,依旧在老地方。他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一些,但那双浑浊的眼,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

  李sir断腿入院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九龙的黑白两道。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炮叔的「回敬」。但谁也抓不到任何把柄。一场看似普通的交通意外,一个恰到好处的家庭丑闻,组合在一起,就成了一记最狠毒的耳光。

  今晚,炮叔要讨回的,是第二顿「茶钱」。

  目标,是廉政公署(ICAC)的一名高级调查主任,姓王。在「断网」行动中,正是这个王主任,以「证据不足」为由,提前释放了几个本该被深挖的、北条雾安插在和联胜内部的棋子,同时却死咬着炮叔手下的忠心兄弟不放。

  一个穿着白背心、浑身肌肉的码头工人,端着一碗牛杂,蹲在摊子边。

  「炮叔,」他一边呼噜呼噜地吃着,一边含混不清地说,「姓王的那个衰仔,有个宝贝儿子,在英国读贵族学校。每年学费,四十几万港纸。他一个公务员,哪来这么多钱?」

  炮叔用剪刀,慢条斯理地剪着牛肺,头也不抬。

  「听说,他老婆,喜欢去澳门玩两手。手气,好像不太好。」

  码头工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狞笑。

  「何止是不太好。上个礼拜,在葡京,一夜输了三百万。借的是大耳窿的钱。现在,利滚利,快五百万了。昨天,大耳窿的人,已经去学校『接』他儿子放学了。」

  炮叔的剪刀,停了一下。

  「江湖事,江湖了。不要搞细路(小孩子)。」他淡淡地说。

  「放心,炮叔。我们懂规矩。」码头工人嘿嘿一笑,「大耳窿的人,只是请他儿子,去澳门『参观』了一下他老妈赌钱的英姿。然后,把他安全送了回来。顺便,给他带了一封信,让他交给他老豆(老爸)。」

  可以想象,当那位不可一世的王主任,看到自己儿子带回来的、附有妻子在赌桌上丑态百出照片的催款信时,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五百万的巨额赌债,足以让他立刻被ICAC内部调查,前途尽毁。

  「做得干净点。」炮叔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放心。」码头工人吃完最后一口牛杂,站起身,将一百块钱拍在桌上,「明天,ICAC的举报信箱里,就会多一封匿名的举报信。信里,会有王主任老婆的欠条影印本,和他儿子在英国学校的缴费单。」

  码头工人转身,魁梧的身影,很快融入了庙街熙熙攘攘的人潮。

  炮叔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残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讨厌这种阴损的手段,但他也知道,对付披着人皮的豺狼,你只能比他更狠。

  这就是江湖。这就是他为陈惠万守住的、香港这片土地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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