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香港，一夜之间，街头巷尾，茶余饭后，全都在讨论这场即将到来的「世纪之战」。
而「麒麟集团」这四个字，在这些铺天盖地的报导中，第一次，显得有些黯淡和被动。
---
麒麟影业总部，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走廊里，员工们行色匆匆，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以往那种作为行业龙头的骄傲和自信，荡然无存。偶尔有人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话题也无一例外地围绕着那场发布会。
「一亿啊！听说光是搭建那个什么『九龙城塞』的场景，就要花三千万！我们怎么跟人家斗？」
「是啊，还有那个罗兰·史考特，那可是世界级的大师！我们这边，最强的也就是星爷了，可喜剧片怎么跟科幻大片打？」
「最要命的是那个叫蓝月的女明星，你们看今天的报纸了吗？所有版面都是她！简直是一夜之间，就把我们公司所有女明星的风头都抢光了！」
这些声音，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刺痛着每一个麒麟人的神经。
「战略内容部」的办公室内，烟雾缭绕。
梁家辉一夜未睡，两只眼睛布满了血丝。他的办公桌上，摊满了所有关于《九龙城塞》和蓝月的剪报。每一篇报导，每一个数据，他都反复研究了无数遍。
徐克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地抽着烟，脸色同样凝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罗兰·史考特这个名字，在电影界意味着什么。那是工业美学的巅峰，是视觉奇观的代名词。
「辉哥，」徐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这不是一场公平的战斗。他们动用的是航空母舰，而我们……最多只有一艘驱逐舰。」
梁家辉没有回答，他只是拿起一份数据分析报告，指着上面的一组数字：「你看这里。发布会结束后的二十四小时内，我们麒麟院线的股票，下跌了百分之五。虽然不多，但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这说明，资本市场，已经开始对我们失去信心。」
他顿了顿，又指向另一份文件：「这是公关部整理的舆情监测。网络上（指BBS论坛等早期形式）和市民的讨论中，超过七成的人，认为我们这次圣诞档必败无疑。」
「人心散了，辉哥。」徐克掐灭了烟头，一针见血地说，「这才是他们最恶毒的一招。他们甚至不需要等到电影上映，光是靠这场发布会，就已经在瓦解我们的军心。」
第213章 以痛苦为薪，燃创作之火
与此同时，周星星的导演办公室里，气氛同样冰冷。
他把自己关在里面，一整天没有出来。桌子上，摊开的是他刚刚写了开头的《大话西游》剧本。
「盘古开辟，鸿蒙初分。花果山上一仙石，内育仙胞，一日迸裂，产一石猴……」
这些他曾经觉得充满奇思妙想的文字，此刻看起来，却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一个关于猴子的神话爱情喜剧？
要去对抗一个投资一亿、描绘未来香港的赛博朋克史诗？
周星星第一次，对自己的才华产生了动摇。他引以为傲的无厘头喜剧，在那艘由好莱坞资本和技术打造的银色战舰面前，会不会像一叶滑稽的扁舟，瞬间被撞得粉碎？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剧本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前所未有的压力，像一座大山，压在了他的心头。
---
傍晚，麒麟集团顶层，「战争办公室」。
陈惠万召集了所有核心成员。
梁家辉、周星星、徐克、炮叔、以及刚刚从欧洲飞回来的林艾琳，悉数到场。
房间里的气氛，比上一次会议更加沉重。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凝重。
陈惠万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开口，而是静静地看着每一个人，任由这种压抑的沉默在房间里发酵。
终于，还是性子最急的周星星忍不住了。
「万哥，」他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这仗……还怎么打？一亿港币！罗兰·史考特！他们把所有王牌都扔到桌子上了！我们拿什么跟他们玩？」
梁家辉也叹了口气，接过话头：「万哥，阿星说的虽然直接，但却是事实。这不是电影的竞争，这是国力的碾压。庄严影业的市值，是我们麒麟集团的十倍不止。他们可以亏掉一部《九龙城塞》，但我们……输掉这个圣诞档，可能就会动摇整个集团的根基。」
林艾琳，这位一向只关心数据和资本的冰山女王，也罕见地开口了：「老板，我刚从欧洲回来。ASML的谈判进行得很顺利，但这需要持续不断的巨额资金投入。电影业务是我们的现金牛和主心骨，如果这里出了问题，我们在技术战线上所有的布局，都将成为无源之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惠万身上。他们像一群在暴风雨中迷航的水手，等待着船长给出唯一的方向。
陈惠万终于动了。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站起身，走到了那面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一愣，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打垮我们，抢占市场啊！」周星星不假思索地回答。
「不。」陈惠万摇了摇头，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如果只是为了抢占市场，他们有的是更聪明、成本更低的办法。他们可以收购我们的院线，可以挖走我们的导演，甚至可以和我们合作，瓜分利润。」
「他们选择了最昂贵、最招摇、也最愚蠢的一种方式——正面决战。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他的一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是啊，以好莱坞的精明，为什么要做一笔看起来稳赢但投入产出比如此之低的买卖？
「因为，」陈惠“万的声音陡然转冷，「他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是票房。他们的目标，是我们的『心』。」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
「他们要摧毁的，是麒麟集团战无不胜的『神话』。他们要打断的，是我们所有人的『脊梁』。他们要让所有香港人，乃至所有华人看到，在代表着西方顶级工业文明的好莱坞面前，我们所有本土的骄傲、文化、创意，都是如此不堪一击。」
「这不是一场商业战争，」陈惠万一字一顿地说，「这是一场文化战争，一场心理战争。」
「他们给我们出了一道题。一道看似无解的题。他们想看着我们惊慌失措，想看着我们自乱阵脚，想看着我们为了追赶他们，而放弃自己最擅长的道路，去模仿他们，最终画虎不成反类犬。」
他的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众人心中的迷雾。
梁家辉和徐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恍然大悟。周星星也愣住了，他想起了自己扔进垃圾桶的剧本，脸上瞬间一阵火辣。
「他们有飞机大炮，有航空母舰，没错。」陈惠万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冷冽的笑容，「但我们，有他们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
他走到周星星面前，亲手从垃圾桶里，捡起了那个被揉成一团的剧本。
他小心翼翼地将剧本重新展开，抚平上面的褶皱，彷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我们有这个。」他将剧本递回到周星星的手中，「我们有孙悟空，有紫霞仙子，有至尊宝。我们有五千年的神话和传说，那是根植在每一个华人血液里的文化基因。」
「他们想用特效和未来感，来麻痹观众的眼睛。我们就要用情感和宿命感，来刺穿观众的心脏。」
陈惠万环视众人，声音变得激昂起来。
「我宣布，麒麟集团圣诞档期的年度大戏，就是它——」他重重地拍了拍周星星手中的剧本。
「《大话西游》！」
全场死寂。
如果说之前是震惊，那么现在，就是彻底的呆滞。
用一部……听起来像是给小孩子看的猴子电影，去对抗好莱坞的科幻航母？
「万哥，你……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周星星的声音都在发飘。他觉得手中的剧本，重若千钧。
「我从未如此认真过。」陈惠万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任，「阿星，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你在怀疑，你的喜剧，你的无厘头，在这场战争中，够不够分量。」
「但我要告诉你，这一次，我要你拍的，不仅仅是一部喜剧。」
「我要你，借用至尊宝的口，去问出那句关于爱与宿命的终极质问。」
「我要你，借用孙悟空的背影，去演出那份为了苍生大义，而不得不舍弃个人情感的无尽苍凉。」
「我要你，用最搞笑的桥段，包裹最悲伤的内核。让所有观众，在电影院里笑得前仰后合，走出电影院时，却哭得像一条狗！」
「他们有技术，我们有神话。他们有未来，我们有轮回。他们要造一个冰冷的《九龙城塞》，我们就给世界一个有血有肉的《大话西游》！」
陈惠万的声音，在房间里掀起了风暴。每一个字，都像一团火，重新点燃了众人几乎熄灭的斗志。
周星星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他看着手中的剧本，脑海中无数的画面疯狂涌现。那只戴上金箍、转身远去的猴子，那座夕阳下的城楼，那一句「他好像一条狗啊」……
他明白了。
陈惠万要他拍的，根本不是一部简单的喜剧。而是一部足以触动整个民族灵魂深处的……文化史诗。
「这场仗，」陈惠万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们要打，而且，要打得漂亮！」
「从今天起，麒麟集团所有部门，所有资源，全部向《大话西游》项目倾斜！宣发预算，无上限！」
「他们不是有一个亿吗？」陈惠万冷笑一声，「家辉，你马上对外宣布，我们《大话西游》的投资，也是一个亿！」
「什么？！」梁家辉大惊失色，「万哥，我们哪来那么多钱……」
「我们不需要真的有一个亿。」陈惠万打断了他，「战争，打的也是气势。他们用钱来压我们，我们就在气势上，寸步不让！至于钱……」
他看向林艾琳：「艾琳，三天之内，我要你动用未来资本，在股市上，给庄严影业和邵氏，制造一点不大不小的『麻烦』。我要让他们知道，战场，不止在电影院。」
林艾琳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她干脆利落地点头：「明白，老板。」
会议结束，众人鱼贯而出。他们的脸上，虽然依旧带着凝重，但眼神中的迷茫和恐惧，已经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周星星走在最后，他紧紧地攥着那份剧本，手心里全是汗。
陈惠万叫住了他。
「阿星。」
周星星回过头。
陈惠“万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下来：「压力很大？」
周星星苦笑着点了点头。
「这不只是你一个人的电影了。」陈惠万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这是我们的『凡尔登』。我们退无可退。你，就是我们的总指挥。」
周星星深吸一口气，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万哥，」他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充满了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狠劲，「你放心。就算把我的骨头渣都熬干，我也会把这部戏，给你拍出来。」
陈惠万欣慰地笑了。
他转身，再次看向窗外的夜景。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依旧璀璨。
而在这片璀璨的灯火之下，一架从洛杉矶飞来的波音747客机，正缓缓降落在启德机场那条著名的、延伸入海的跑道上。
飞机的头等舱里，蓝月合上了手中的一本关于香港电影史的书籍。书的最后一页，是陈惠万的照片，以及他创造的一个个票房奇迹。
她看着窗外那片陌生的、繁华的城市灯光，红唇微启，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念出了一个名字。
「陈惠万……」
她的眼神，在霓虹灯的映照下，闪烁着一种冰冷而又迷人的光泽。
那不是演员看着目标市场的眼神。
那是猎手，看着猎物的眼神。
香港的夜，注定无法平静。一场围绕着光影、资本、文化与人心的战争，已经拉开了它最华丽，也最残酷的序幕。
麒麟影业的1号放映室，从未如此压抑。
这里是公司的心脏，见证了无数电影从粗剪到成片的诞生，也承载了无数次票房大卖后的香槟与欢呼。但今天，空气中弥漫的，却是比窗外阴沉天色更浓重的疑虑与困惑。
巨大的银幕是暗的，但每个人的心中，都彷佛在放映着同一部电影——那部名叫《大话西游》的、令人费解的剧本。
周星星坐在最前排，背影显得有些僵硬。他身旁的桌子上，堆着厚厚一摞剧本，那是他和编剧刘镇伟（笔名技安）熬了无数个通宵，呕心沥血的成果。他本以为这会是自己创作生涯的又一次巅峰，一次将神话、爱情、喜剧熔于一炉的伟大尝试。
然而，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