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星,我……我老实说,我有点看不懂。」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吴孟达。作为周星星的黄金搭档,他的意见举足轻重。此刻,他愁眉苦脸地抓着头发,脸上的表情比演任何悲剧角色时都要真实,「这个至尊宝,一会儿是山贼,一会儿又是孙悟空,还跟两个女妖怪谈恋爱。最后……最后他好像谁都没得到,戴个圈就跟着和尚走了?这……这算什么?观众能接受吗?」
他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立刻激起了层层涟漪。
「是啊,星爷。」美术指导开口了,他指着剧本中的描述,「一会儿是黄沙漫天的西部风格,一会儿又是仙气缭绕的天庭和水帘洞。我们的景要怎么搭?风格太分裂了。」
特效总监也面露难色:「又是月光宝盒时光穿梭,又是打牛魔王,还有三颗痣……这些特效的量,比我们之前所有电影加起来都多。如果要做得好,成本恐怕……」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在《九龙城塞》那一亿港币的阴影下,谈成本是一个极其敏感的话题。
「最关键的,是故事的内核。」一直沉默的徐克,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这是一个悲剧。用喜剧的形式,包装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圣诞档期,大家想看的是合家欢,是英雄凯旋。我们给他们看一个英雄失去了一切的故事?这太冒险了。」
刘镇伟,这位与周星星共同创作的编剧,此刻脸色苍白。他试图辩解:「可是,我觉得这种宿命感,这种爱而不得的痛苦,才是最能打动人的……」
「打动人?阿伟,现在不是我们搞艺术家情怀的时候!」一位院线经理打断了他,语气焦急,「现在是打仗!对面是好莱坞的航空母舰!我们拿一部观众可能都看不懂的『文艺悲喜剧』去撞?这不是以卵击石,这是自杀!」
「对!」「没错!」「风险太大了!」
质疑声此起彼伏,像无数根针,扎在周星星的心上。他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他感觉自己像那个剧本里的至尊宝,被所有人误解,孤立无援。他有满腔的热情和想法,却不知如何向这群最亲密的战友解释清楚。
放映室的门,在这时被轻轻推开。
第214章 爱的期限
陈惠万走了进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到最前排,在周星星身旁坐下。他身上那股冰冷的气场,让喧闹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像被老师抓住的小学生,噤若寒蝉。
梁家辉看着这一切,心中暗自叹息。他知道,陈惠万的强势可以压下所有的反对,但他要的不是压制,而是真正的「共识」。如果连创作团队本身都对这部电影充满怀疑,那么这场仗,未战先败。
「万哥……」梁家辉艰难地开口,「大家的意思是,剧本的创意很好,但是……是不是太超前了?市场的接受度……」
陈惠万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头看向身旁,那个几乎要把头埋进胸膛里的周星星。
「阿星,」他的声音很平静,「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写这个故事?」
周星星猛地抬起头,看着陈惠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陈惠万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良久,周星星才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说道:「我……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孙悟空不应该是那个样子。他神通广大,天下无敌,但他好像……没有自己。他保护唐僧,是佛祖的任务;他打死妖怪,是降妖除魔的责任。那他自己呢?他想爱谁?他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好像从来没有人问过他。」
「所以,」陈惠万接过他的话,「你想让他变回一个『人』。一个有欲望、会犯错、懂得爱恨的凡人。对吗?」
周星星的眼睛亮了,他用力地点头:「对!就是这样!至尊宝就是孙悟空的凡心!他只想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过最简单的日子。可是……命运不允许。」
陈惠万缓缓站起身,环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的目光,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在他那被「疯狗烙印」淬炼过的、对人性极度敏感的洞察力下,会议室里每个人的情绪——吴孟达的务实、徐克的忧虑、院线经理的功利——都无所遁形。
「你们都觉得,这是一个奇怪的故事。」陈惠万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杂音,「那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至尊宝为什么必须戴上金箍?」
这个问题让众人一愣。
「因为……因为不戴金箍,他就打不过牛魔王,救不了师父和紫霞啊。」吴孟达下意识地回答。
「说得对。」陈惠万点了点头,「那戴上金箍,他会失去什么?」
「失去……七情六欲,不能再爱紫霞了。」
「这就是了。」陈惠万的声音陡然提高,「这就是这个故事最伟大的地方!这也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在经历的人生!」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在座的各位,谁不是至尊宝?你们为了学一门手艺,离开家乡,告别父母,那一刻,你们就戴上了第一个金箍!为了在香港立足,买房子供楼,你们放弃了年轻时的梦想,日夜打拼,那一刻,你们又戴上了第二个金箍!为了给妻儿更好的生活,你们笑脸迎人,看客户脸色,忍受老板的责骂,那一刻,你们戴上了第三个金箍!」
「每个人都想成为无法无天的齐天大圣,但当你真正拥有了七十二变、火眼金睛,能扛起万钧之重的责任时,你才发现,你已经失去了那个可以陪你看晚霞、拉着你手的姑娘!你成了盖世英雄,却也成了一个身不由己的……苦行僧!」
「这份痛苦,这份成长的代价,需要分国籍吗?需要分东西方吗?这份为了责任而舍弃所爱的无奈,全世界的观众,都能看懂!」
一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放映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还在激烈反对的院线经理,此刻张着嘴,眼神呆滞。灯光师低下头,悄悄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徐克那双总是充满锐气的眼睛里,也流露出一丝复杂的、被触动的情绪。
周星星更是浑身剧震,他呆呆地看着陈惠万,感觉这个男人,用最简单直白的话,说出了他心中最想表达却又无法言说的一切。
陈惠万没有停下。他缓缓踱步,走到了银幕前,背对着众人。他的身影,在空旷的银幕上,投下一个孤独的剪影。
「还有那段台词……」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疯狗烙印带来的无尽痛苦,与他对张婉玲那份深埋心底的、无处安放的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在他的灵魂深处交汇。
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麒麟之主,不再是那个冷酷决绝的战争机器。
他只是陈惠万。一个失去了挚爱的,普通男人。
他将这份撕心裂肺的痛苦,转化为创作的养料,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轻声念出了那段台词。
「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等我失去的时候,我才后悔莫及……」
念到这里,他的声音微微一顿。他的脑海中,闪过的是张婉玲在病床上的苍白笑脸,是她临终前那句「惠万,好好活下去」的叮咛。一股锥心之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这一刻,他不是在演绎至尊宝,他就是在说他自己。
梁家辉和周星星,就坐在他的身后。他们清晰地看到,陈惠万那挺拔的背影,在这一刻,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陈惠万。这个在他们眼中,已经逐渐变得非人、变得如神似魔的男人,在此刻,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熟悉的、属于「人」的温度。
那温度,是滚烫的,是伤感的,却也是最真实的。
陈惠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念道:
「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女孩子说三个字:我爱你。」
「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最后五个字,他念得极轻,极缓,彷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放映室内,一片死寂。
针落可闻。
没有人知道陈惠万的过往,但每一个人,都被这段台词背后那排山倒海般的悔恨与深情,彻底击溃了。
周星星的眼眶红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写下的这段文字,到底蕴含着怎样恐怖的情感力量。而陈惠万,用他自己的灵魂,为这段文字进行了最终的注脚。
「这部电影,」陈惠万转过身来,眼睛里有着湿润的、骇人的光亮,「喜剧只是它的外壳,是糖衣。我要你们,把这颗糖衣,做到极致的甜,极致的荒诞,极致的搞笑。然后,在观众笑得最开心的时候,亲手把这颗糖衣剥开,让他们看到里面那颗最苦、最涩的核。」
「我要的,不是一部让观众哈哈大笑的喜剧。」
「我要的,是一部让他们在午夜梦回时,会突然想起,然后心痛到无法呼吸的……神话。」
他看着周星星,一字一顿地说:「阿星,你,做得到吗?」
周星星缓缓站起身,他没有说话,只是朝着陈惠万,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代表着心悦诚服。
这一躬,代表着创作上的……灵魂共鸣。
……
夜色渐深,一场在香港文华东方酒店顶楼举办的慈善晚宴,正进行到高潮。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香港的顶级名流、商界巨贾、当红明星汇聚一堂。
而全场最瞩目的焦点,无疑是那位刚刚空降香港,便已颠倒众生的「完美女神」——蓝月。
她穿着一袭宝蓝色的晚礼服,肌肤在水晶灯下白得发光。她穿梭在人群中,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与每一位上前攀谈的大人物都应对自如。她
的魅力,不仅在于美貌,更在于那份从容的气度与惊人的高情商。
此刻,她正端着一杯香槟,站在露台的角落里,与梁家辉轻声交谈。
「辉哥,」蓝月的声音温软动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崇拜,「我看了你导演的《新难兄难弟》,真的太棒了。那种怀旧的温情,对香港本土文化的细腻描摹,在现在这个越来越商业化的市场里,实在太珍贵了。」
梁家辉,这位在艺术上颇有追求的麒麟集团二号人物,面对如此精准的赞美,也不禁心生好感。眼前的女人,不仅美得惊人,更有着不俗的品味。
「蓝月小姐过奖了。那只是我的一点个人情怀而已。」梁家辉谦虚地笑了笑。
「不,那不是情怀,那是才华。」蓝月凝视着他的眼睛,目光真诚,「说实话,比起《九龙城寨》那样的商业巨制,我个人更希望能有机会,参与一部像《新难兄难弟》那样,能够真正触动人心的电影。如果……我是说如果,辉哥你未来有类似的文艺片计划,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能够参与试镜?」
这番话说得极有技巧。她将自己定位成一个追求艺术的演员,而非一个只想赚钱的明星,瞬间拉近了与梁家辉之间的心理距离。同时,也为自己未来进一步的接触,埋下了完美的伏笔。
梁家辉心中一动。他对蓝月的印象极好,觉得外界传言她只是个花瓶,实在是谬误。他刚想说些什么,一个平静的声音,却在他身后响起。
「辉哥,不介绍一下吗?」
梁家辉回头,只见陈惠万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他手中也端着一杯酒,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万哥!」「陈先生。」
梁家辉和蓝月同时开口。
「这位是蓝月小姐,庄严影业新片的女主角。」梁家辉介绍道。
「久闻大名。」陈惠万朝着蓝月举了举杯,目光却在她那双美丽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
蓝月心中微微一凛。不知为何,被陈惠万的目光注视着,她感觉自己彷佛被彻底看穿了一般,所有精心伪装的仪态和微笑,都变得像一层薄纸。
「陈先生才是香港电影界的传奇。」蓝月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客气地回应。
陈惠万轻轻抿了一口酒,随后,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悠悠地说道:
「蓝月小姐,你的眼神,很特别。」
他顿了顿,看着蓝月那张精致的脸庞,继续说道:
「很像我认识的一位日本朋友。她也喜欢用微笑,来隐藏杀气。」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蓝月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的心脏,在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日本朋友?隐藏杀气?
他是在说北条雾!
他怎么会知道?!这不可能!自己的身份是BW集团的最高机密,连庄严影业的CEO都只知道她是集团推荐的演员,根本不清楚她的真实背景!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她的尾椎骨,瞬间窜上了天灵盖。她感觉自己像是赤身裸体地站在了冰天雪地之中,而陈惠万那看似随意的目光,就是最锋利的寒风。
然而,她毕竟是受过最严格训练的特工。尽管内心早已掀起滔天巨浪,但她的脸上,依旧保持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茫然的微笑。
「陈先生真会开玩笑。我只是一个演员,哪来的什么杀气呢?」她的声音,出现了一丝自己都未能察觉的、极其细微的僵硬。
陈惠万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而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