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就是国家公园，游客都被吸引过去了，又不能当饭吃。
聊起这种话题，让班尼迪克情绪低落。
他反握住妻子的手沉默了几秒，忽然想起了什么，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白色大棚。
“我们家的花旗参，最老的那一批，是哪年种下去的？”
“2015年种的那批，今年刚好快要满5年，根须已经全都长出来，早就可以采收了……”
“5年啊……当时的市场行情多好，我还想着等这批参卖了，然后换一辆新车。现在呢？贸易战打完了又打，病毒来了又来，世界都变样了，这些参还在地里长着，它们什么都不知道……”
听丈夫说完，莫妮卡有点后悔提到别人转行的话题。
不过……她也希望丈夫别再继续钻牛角尖。
家里的第四个宝宝就要出生，长辈们也没有购买401K养老金，农场里还经常雇佣一些短工，每天开支都挺大。
如今他们家唯一值钱的，就剩下这座555英亩的农场本身，因此跟真正的“穷困潦倒”、“走投无路”，实际上也不是一回事。
但问题是，现在这座农场本身不仅无法产出收益，每年还要缴纳一万七八千美元的房地产税。
再加上为了种植花旗参，从银行贷款的那些钱，每个月的利息都在滚，实在是有点支撑不下去了。
不光是他们家的哈灵顿花旗参农场，其他的牧场、农场，日子也都挺难熬的，没有贷款的那些人，还可以用以前的存款撑一撑，很多人已经不得不打折卖掉自家祖传的土地。
北美原住民——“……自家？祖传的土地！？？？”
“……”
“别担心，莫妮卡，现在你的身体最重要。那批参品相很好，个头也比较大，如果能卖出去，应该可以卖个好价钱。”
班尼迪克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喃喃自语道：“问题就是……卖给谁？”
哈灵顿花旗参农场，占地555英亩。
但由于位于河谷当中，两边不少山坡只能种树，还有湖泊、河流等等，实际上能用的面积只有一半左右，整体显得比较狭长，有点类似于灰鹰牧场那边。
几片花旗参种植区域里，最老的参已经生长了将近5年，最新的一批刚种下去不到1年。
这里距离奥林匹克国家公园太近，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虽然景色非常不错，连绵的雪山仿佛近在眼前，自然景色比河狸牧场那边还要好，却也被限制了过度开发。
就比如山坡上那一片，当年由班尼迪克祖父种下的花旗松、黑松、黑胡桃树等等，如今却受到了国家公园管理局的监管。
这两年因为缺钱，班尼迪克向当地官方申请了好几次，想要卖掉这批树木回款几十万美元，最终都以失败告终，理由是“破坏当地生态环境”。
他正在发呆犯愁，二楼忽然传来婴儿的哭声，喊着——“妈咪！妈咪！”
小儿子醒了。
莫妮卡赶紧脚步匆匆，一手扶着腰，一手扶着楼梯扶手，转身上楼去哄孩子，留下班尼迪克一个人站在窗前。
远处的河谷里，阳光照在草地上。
透过窗户往外看，简直就像一幅最逼真的风景画，而那架直升机早就没影子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每年的4月15日被称为“纳税日”，因为这一天是申报去年联邦税表的截止日。
刚才班尼迪克还担心，直升机是联邦税务局派来查账的，现在想想，他们查账哪里用得着直升机？人家一封邮件发过来，谁都会头皮发麻，乖乖去报到。
这些官方机构，以前没少从他们家收钱，现在遇到难关了，却不知道要帮一把，反而不断雪上加霜、落井下石。
想到这些，班尼迪克就气得肺管子都疼。
他再次叹了口气，想着如果能尽快拿点退税款回来就好了，转身往厨房走，准备给自己再倒杯咖啡。
走到一半，手机响了。
班尼迪克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来自西雅图。
他犹豫了片刻，接通问道：“哈喽？”
“你好，请问是班尼迪克·索恩先生吗？哈灵顿花旗参农场的农场主？我在网上找到的这个电话……”
一位年轻男人的声音传来，显然是苏杰瑞提前打的电话。
班尼迪克精神一振，以为有客户想买花旗参，急忙开口：
“是我，请问你是……？”
“我叫杰瑞·苏，刚才从你的农场上空飞过。我对你的花旗参农场很感兴趣，不知道方不方便约个时间，现在过来参观一下？我刚刚降落，如果可以的话……请开车来S Shore Rd（滩路）旁边接一下我们，离你那里有2英里多，我可以付费……”
“？？？”
班尼迪克一脸懵，举着手机愣在原地，心想这是什么情况？
刚才直升机在天上转了几圈没下来，现在又打电话说要来参观？
起初觉得“杰瑞·苏”这个名字特别耳熟，独特的姓氏在当地非常小众，但中年人的记忆力……一言难尽。
认真回忆了会儿，他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语气惊喜道：
“啊……你是在北边找到金矿，还发现了那座沉船宝藏的网红？那位年轻的华裔？”
苏杰瑞在电话里又说道：
“是的，我和我女朋友没有车……要是方便，直接将直升机停在你那里也行。”
班尼迪克有点期待，又有点小失望。
不少美国人对亚裔没好感，他显然不属于其中之一，因为花旗参最大的销售地区就在亚洲，谁不喜欢金主呢。
自从父亲退休之后，以前班尼迪克经常会跟亚裔打交道，尤其是最财大气粗、拿货最多的华人，还能参加所谓的“饭局”，被白酒给灌趴在酒桌旁。
醒来一看，连合同都莫名其妙地签好了……这在他看来实在是太可怕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完全断片了，幸好价格还算不错。
苏杰瑞虽然不是花旗参的潜在买家，但班尼迪克觉得可以蹭他的流量热度，因此语气变得积极了不少，爽快道：
“就在滩路的路边吗？直升机应该很显眼，我现在就去接你们！路上正好参观我的花旗参农场，说不定还可以拍几条不错的视频……”
站在楼梯口，他朝着还在二楼的妻子莫妮卡喊道：
“公园的另一边，牧场里发现了一座金矿的杰瑞·苏，你知道吧？刚刚就是他乘坐直升机在空中参观！而且给我打了电话，还要来我们的农场！我现在去接他，你把家里收拾一下，再煮一壶家里最好的咖啡！”
楼上传来一声惊呼！
莫妮卡抱着小儿子，光脚来到楼梯口，头发有些凌乱，衣服上也沾着孩子吐奶的痕迹，表情惊讶地问道：
“杰瑞·苏？他可是个超级大网红，我早上才刷到他烧‘祖先钱’的视频，为什么会来我们农场？难道想要买下这里？”
闻言。
班尼迪克笑出了声，摇着头说：
“暂时还不太清楚！我倒是希望真有哪个有钱人，愿意花高价把我们的农场，连同那些该死的花旗参一起买下来！”
“现在这行情，卖掉农场，把钱存进银行里，都比继续种参赚钱！”
“西雅图那些科技公司的程序员，获得股票之后就喜欢到处买地，我们附近有两座农场最近都成交了，搞不好杰瑞·苏真的看上了这片地方……”
莫妮卡忽然想到什么，眼睛放光，她抱紧怀里扭动的小儿子，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网上人人都说杰瑞·苏的运气最好，他的河狸牧场里发现了金矿，在保留地那边的灰鹰牧场，也挖出了非常值钱的恐龙化石！该不会我们这里……同样存在着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吧？”
班尼迪克乐呵一笑，郁闷道：
“那些网红拍的视频，又不一定全是真的。我的家族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几乎每一片土地都被开垦过，要是存在宝藏，早就被发现了。”
莫妮卡听完觉得有道理，接着催促道：
“你赶紧去吧，记得好好招待他，以他在亚裔之间的影响力，哪怕随便帮你一点小小的忙，我们农场里的那些花旗参就能卖光！”
班尼迪克用力点头，拿上钥匙之后马上出门，黑色的皮卡车开得飞快，车后掀起大片尘土。
已经是4月上旬，华盛顿州东部的雨季过去了，难得接连好多天没有再下雨。
道路两旁，一大片紫色的小野花在风中摇曳。
当他顺着铺满石子的岔路，来到汇入“滩路”的路口，班尼迪克没有看到直升机。
他有点心急，直接熄火下车，踩着车轮站到皮卡车的引擎盖上，双手叉腰来回张望，很快见到远处有个小黑点。
恰好有车路过，一位白人小伙以为他在故意拗造型，还专门停下车，摇下车窗，吹口哨夸赞道：
“新的行为艺术？很酷……”
“……”
白了坐在车里的小伙一眼。
他从引擎盖上跳下来，脚底差点打滑摔跤，稍微扭了一下脚踝，疼得龇牙咧嘴。
确实不年轻了，但他顾不上这些，立马钻进驾驶座继续开车。
当班尼迪克见到他们的时候，两人正站在路边闲聊。
苏杰瑞穿了件深灰色搭配黑色的冲锋衣，莉莉安戴着墨镜，手提着一个墨绿色爱马仕铂金包。
他们脸上那种风轻云淡的宁静表情，让班尼迪克羡慕不已，就好像生活当中，没有遇到任何压力的样子。
特别是苏杰瑞，不仅还非常年轻，班尼迪克一见到他，马上想到了那座据说价值上亿美元的金矿、一大堆的金币和银币、莫奈的天价油画、值钱的华夏古代瓷器、加拿大的私人岛屿等等。
确实。
这还能有什么压力呢？只会让别人默默心疼自己。
至于作品同样非常值钱的埃德加·德加，名气没有莫奈那么大，实在是让人记不住这个“老偷窥狂”的名字。
就连前段时间媒体们报道的时候，也只是一笔带过……
下车之后，班尼迪克整理完衬衫领口，快步迎上去。
彼此互相客套了几句。
听班尼迪克用蹩脚的中文，说着“欢迎光临”、“有朋自远方来”，顿时把苏杰瑞给逗乐了，有种在听鹦鹉学舌的感觉，还是那种带美国乡村口音的鹦鹉。
他带着莉莉安、保镖贝尔上车以后，班尼迪克实在是没憋住，从后视镜里看向苏杰瑞，好奇地问道：
“苏先生、本森小姐，请问你们今天过来，是观光旅游还是……”
苏杰瑞没有藏着掖着，语气坦然：
“我想购买一座农场，用来种植些有趣的……花卉。已经在附近考察了几家，刚刚意外在半空中，发现你那里有现成的种植大棚，所以想参观一下，给你添麻烦了。对了，叫我杰瑞就行……”
听到“已经在附近考察了几家”，莉莉安微微一笑。
她明白，这是苏杰瑞的谈判策略，什么也没说，只是扭头欣赏窗外的阳光和风景。
班尼迪克听完精神一振，双手握紧了方向盘。
他最近不是没想过卖掉家里的农场，但他那位略微有点古板的老爸，一直都不怎么乐意。
然而现实情况一目了然。
花旗参的市场价格一路走低，连成本都收不回来。
不计算土地里的那些花旗参，仓库里就积压着上百万美元的货，还欠着银行超过80万美元的银行贷款，等于不仅赚不到钱，还要分别给银行和联邦税务机构送钱。
如果遇到合适的买家，班尼迪克觉得认真跟老爸坐下来聊了聊，还是有机会说服对方的……总不能让孙子和孙女，连奶粉钱都没有吧？
脑海里电光石火之间，想到了很多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