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又马上回过味来,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天赋,好像正巧可以在这种事情上派上巨大的用场。
他立刻掏出手机,一边搜索2001年,关于汝窑盘子的流拍信息,一边追问老詹姆斯说:
“汝窑的名气特别大,连我这种外行人都听说过。不过,那些人为什么认为它是假的,而且连专家都无法进行鉴定?”
老詹姆斯接着解释道:
“我没有帮你做决定的意思,这种重要的事情需要你自己拿主意,毕竟事关750万美元,绝对不是一笔小数字。”
“我同样知道汝窑,它仅仅只是因为‘有可能是真的’,就能让山本茂这种专业的行家,心甘情愿掏出750万美元购买,足以看出它的魅力到底有多大。”
“杰瑞,我感觉这很有意思,那件可能是汝窑的盘子,之所以被很多人认为是假的,主要原因在于它上面有一只……老鼠的图案,而其他汝窑上面都没有类似的造型。”
“想想看,你叫做‘杰瑞’,它上面也有一只‘杰瑞’,这难道不是命运安排的巧合吗?在我小的时候,非常喜欢看《猫和老鼠》。”
“说正紧的,由于缺少参照物,这显然会增加它的鉴定难度。就像莫奈突然不画印象派,市场上出现了一幅‘野兽派’的莫奈油画差不多……”
“……”
《猫和老鼠》早在1939年就问世了,年纪比老詹姆斯还大得多。
莉莉安站在旁边听完,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感觉,小声嘀咕:
“……什么叫盘子上也有一只‘杰瑞’。”
随着手机屏幕上加载出信息,苏杰瑞迅速往下滑了滑,就找到了一条关于那件“汝窑鼠纹洗”的旧新闻。
它曾经被上世纪的岛国知名收藏家“安宅英一”收藏,2001年在纽约苏富比拍卖场上,起拍价格为120万美元,最终因为争议过大而流拍。
苏杰瑞手机上的图片,看起来略微有点模糊。
他用放大了图片之后,尝试看清楚每一个细节,略微思考了一会儿。
照片里的这个盘子,看起来确实非常漂亮。
天青色的釉面,就跟玉做的差不多,直径有十几厘米,表面看不出任何的裂纹,底部还带有十分经典的三枚“汝窑支钉烧”的痕迹。
问题在于盘子上面,居然还有一个小老鼠的图案,乍一看就跟卡通简笔画类似,在小老鼠图案的手里,似乎还捧着什么东西。
“老鼠……”
苏杰瑞嘀咕道,尽管他对汝窑几乎没什么了解,但一些基本常识还是有的。
比如这种瓷器无比珍贵,在全球的数量特别稀少,绝大多数都被收藏在了博物馆里。
有一些网上的文章,还对这个盘子冷嘲热讽了一番,写着
——“整个宋代的官窑,都没有见过其他画着老鼠花纹的,造假的那些人,水平越来越低了!就算是臆造,好歹也要靠点谱吧?这跟元青花大罐上出现一只米老鼠、唐老鸭,有什么区别!?”
苏杰瑞看完,觉得难怪这个汝窑盘子,会被质疑真实性。
然而在他看来,像山本茂这种人精,如果没有对老詹姆斯说谎的话,既然能花750万美元买下它,肯定也有他的道理。
而且如果有人造假水平这么高,怎么会不认真研究一下?难道不知道宋代官窑体系里没有出现过这种老鼠?
“杰瑞?”
莉莉安轻轻推了推他,眼神里带着好奇:“你在想什么?”
苏杰瑞回过神来,意识到老詹姆斯还在电话那头等着,顾不上跟莉莉安讨论,赶紧说道:
“詹姆斯,稍等一会儿再做决定可以吗?我想先去一趟其他的博物馆,看看真正的汝窑究竟长什么样子,然后才能搞明白我究竟喜不喜欢这种收藏品。”
老詹姆斯的声音立马传来:
“没问题,正好我也需要点时间放松一下,想找家俱乐部喝两杯。晚上再出发去伦敦也不迟,到时候正好上飞机睡觉,时差真的太折磨人了。”
莉莉安听完表情古怪,抬起头看了看遍布银座的各种俱乐部,感觉不太正经的样子。
但事关自己的外公,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挽着苏杰瑞的胳膊,问道:
“750万美元的赌注?这可不像是你的行事风格,也许每个找山本茂进行大额交易的顾客,那个老头都会问一问,但是没有人愿意接手那件‘薛定谔的汝窑’。”
“……风险显然很大。我也说不清楚,就是有种直觉,觉得应该去看一看。”
苏杰瑞含糊地解释了一句,岔开话题说:
“我刚才看见新闻,普通的汝窑,成交价格就能达到3000万美元左右。既然它带有独一无二的老鼠花纹,假如是一件真正的汝窑,那么价值绝对更高。”
莉莉安抓住了重点,挑了挑眉毛,惊喜道:
“又有直觉?那你一定要跟着自己的感觉走,你的好运实在是太惊人了。”
“往好处想,即使它是一件假的汝窑,只要没有人能够真正证明它是假的,那就依然存在巨大的收藏价值,即使亏损也不会亏太多,这个世界上永远不缺少赌徒。”
“那么,接下来我们去做什么?找一家真正拥有汝窑瓷器的博物馆?这个时间,博物馆应该已经开门了,但愿还能买到门票,也可以直接给保安塞小费,总能找到进去的办法……”
苏杰瑞也不清楚,会不会到头来白忙活一场。
但是这样的机会可遇不可求,大不了耽误点时间而已,他继续搜索关键词“东京、汝窑、展览”,很快就跳出一堆新闻。
他低着头边走边看,先来到一家咖啡馆,打算买杯咖啡提提神,继续说道:
“东京国立博物馆里就有一件知名的汝窑,是岛国第一个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川端康成的旧藏,我们待会儿去一趟吧。”
“莉莉安,你也别太相信我的直觉。山本茂那边经营着岛国最大的古董交易商店,里面存放着几千件东西,总会有一些遗漏的宝贝,我昨天只是碰巧,才会买下那对陶瓷狗。”
“而且我的耳朵比较灵敏,换成那些喜欢收藏的老年人,不一定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莉莉安笑容灿烂,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反驳道:
“但它还是恰好被你买下来了,我当时就跟你在一起,你要相信那种冥冥中的指引。”
“有些人就是比较倒霉。我在沃顿商学院的一位同学,甚至因为仰头打哈欠,被一坨鸽子粪精准掉进了他的嘴里,然后又摔倒磕在雕塑上,把大门牙撞掉了。”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鸽子粪里的细菌意外进入伤口,导致他休学几个月才返校,并且没有任何姑娘,愿意再和他约会,还多了难听的绰号,叫做‘鸽屎男’……”
“……那是真倒霉。”
苏杰瑞忍不住笑出声。
他说完点了两杯咖啡,又转身看向正帮忙提购物袋的布丽安娜,吩咐道:
“布丽安娜,待会儿又要麻烦你了,需要帮我继续录制一些素材……”
布丽安娜正在带薪度假,美滋滋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苏杰瑞又对莉莉安小声开口:
“今天的拍摄……只是积累一些素材,但我最近好像不能把它发出去了。”
“这段时间经济糟糕、失业率暴涨,许多人的压力越来越大,如果他们知道我花费750万美元,仅仅只是去买一件连真假都搞不清楚的汝窑盘子,他们会对我产生很浓的抵触情绪。”
“这件事先保密吧,我最近已经太‘幸运’了……”
“有道理!”
莉莉安点着头赞同道,转而又说:
“杰瑞,如果你决定收藏这件汝窑瓷器,将来可以多等一段时间。现在的技术水平越来越高,总有一天能够搞清楚它的真实性。”
听完。
苏杰瑞微微一笑。
别人需要等新技术,他可不用这么麻烦。
拿完咖啡,他们进入等在路边的黑色保姆车里,布丽安娜坐在副驾驶座上,车辆缓慢驶向东京国立博物馆。
买票、安检完,他们顺利进入这家博物馆。
许多展馆直接被苏杰瑞略过了,率先来到收藏那件汝窑的“东亚馆”。
这里有王羲之的《丧乱贴》,也有宋代曜变天目茶碗,放眼望去全是各种各样的宝贝,远不是老詹姆斯的小型私人博物馆所能够媲美的。
看见标签上面,用英文标注它们为“岛国国宝”,让苏杰瑞一肚子不爽!
华夏那边经过多年的研究,关于汝窑的元素成分分析,通过多个学科深入总结,这些年来已经形成了系统性的数据体系。
在来的路上,苏杰瑞提前找到了一些相关的公开资料。
此刻。
他站在东京国立博物馆的这件汝窑青瓷盘前,发现眼前的各种数据,都跟华夏方面总结出的“天青釉”成分数据对上了。
苏杰瑞的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份深城某鉴定机构,对外公布的“天青釉”汝窑瓷器成分参考数据——
“氧化钙:12-15%(提供乳浊效果,官窑高达15%)
二氧化硅:54-58%(构成釉基质)
氧化铝:14-16%(决定釉的高温黏度)
三氧化二铁:0.8-1.2%(还原烧成后呈天青色)
五氧化二磷:0.5-1.0%(促进分相乳浊)……”
汝窑总共分为几种颜色,除了天青釉色,还有粉青釉色和月白釉色等等,胎质以及釉料成分都有所区别,关于其他几种汝窑的成分,在这篇报告里也分别有着详细的介绍。
通过对比特殊视野当中呈现出来的信息,面前这件汝窑青瓷盘的各项成分,全部处于合理范围内。
苏杰瑞的心里,瞬间更加有了底。
他基本上确定这套科学的数据模板,已经被相关专家和科研人员们建立起来,可以套用在“汝窑鼠纹洗”那边。
要是那件“汝窑鼠纹洗”,也能符合报告上的这些数据特征,那么基本上就能证明是真的,这些冷冰冰的数据,在他看来反而最靠谱。
趁着莉莉安去旁边参观那些山水画,苏杰瑞悄悄在备忘录上,记录了一些视野当中看到的数据,提前做足了准备之后,才又陪她继续参观会儿,耐心等待老詹姆斯的通知……
这一等,时间很快到了中午。
阳光透过博物馆的玻璃穹顶洒下来,他们已经全部参观完了。
苏杰瑞焦急难耐,颇为无语地对莉莉安说:
“詹姆斯昨天才说过,一定不能和他们处成朋友,看来还是没有挡住亚洲地区‘商务招待’的文化氛围。”
莉莉安语气幽幽,握拳做了个威胁的表情,提醒道:
“你千万别在你家人和我老妈面前多嘴。我勉强也能理解吧,面对一群年轻漂亮的姑娘,再喝点酒……我只希望别突然多出一位‘外婆’,而且是年纪不比我大多少的那种。”
苏杰瑞笑了,拍拍她的肩膀安慰说:
“他要是想给你找个新‘外婆’,还需要等到现在?我觉得可能是惦记上了山本茂手里的什么东西,忙着谈生意去了,詹姆斯可不是那种容易被骗的性格……”
从中午又等到下午2点多钟,久到莉莉安开始以为外公被绑架了。
老詹姆斯终于打来了电话,手机铃声在安静的展厅外面,显得格外响亮,莉莉安瞬间精神一振,赶紧滑动屏幕接通。
这老头语气亢奋,听上去并没有任何醉意,说道:
“你们赶快来吧,还是山本收藏,我们马上就到了!”
“就在刚刚,我在富士山脚下的宁静庄园里,跟岛国‘麒麟控股株式会社’的老板见了一面!这家公司的酒水生意规模非常大,我也许会收购它旗下的美国‘四玫瑰’威士忌公司!”
“市场正在恐惧,正好我的投资公司,最近回笼了一大笔资金!这是个非常好的机会……”
苏杰瑞微微摊手,转头看向莉莉安,意思很明显——“看吧,白担心了。”
莉莉安挂断了电话,和苏杰瑞对视一眼,两人快步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下午2点多钟,道路上的车流正少,他们又一次来到了银座。
从黑色保姆车里下来,莉莉安有点担心苏杰瑞会冲动做决定,专门提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