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詹姆斯吩咐管家,给地下室加了两盏落地灯,又搬去几张长条实木桌,供专家们摆放和记录文物。
苏杰瑞则在吃完早餐之后,和董老先生、齐老先生他们继续聊了会儿,并且在这帮专家的主动提议下,仔细为所有的古董都拍了照,以防瓜田李下。
几位老专家私底下问了他,都想知道还有什么宝贝,被大英博物馆偷偷藏在了秘密仓库里。
苏杰瑞只回答说签了保密协议,并且用一句“实在太多了,根本没办法记住”,将几位老专家气得吹胡子瞪眼。
倒不是气他不说,而是为文物流失海外而生气。
特别是脾气火爆的董老先生,丝毫不顾形象,骂得那叫一个脏,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旁边的古董上。
一旁的齐老先生吓得赶紧伸手护住那件元青花罐子,动作堪比母鸡护崽,生怕董老的“口诛笔伐”伤及这件价值亿元的文物……
……
当天下午2点多钟,雨终于停了。
地下室那边,几位专家还在认真工作,逐一清点鉴定、登记编号,并且同时留存电子和纸质档案,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几声惊呼,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讨论声。
远处天空中,逐渐散开的云层之间,露出一道浅蓝色的缝隙。
阳光从缝隙里斜斜地洒下来,看上去虽然不如“雨过天青云破处”那么有味道,但雨后初晴的清新感,也挺迷人的。
兰开斯特庄园的草坪上,草地和小道依然湿漉漉的,莉莉安正陪着苏杰瑞走走逛逛,参观一片古老的小树林。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几声鸟叫,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此时此刻。
苏杰瑞语气平静,轻声问道:
“大英博物馆那边,交易合同委托律师签过了,交换的藏品会通过使馆运走,保险费和接下来的管理费,由我自己支付。”
“剑和昨晚的其他藏品,也不需要我来发愁,暂时会先存放到国家博物馆的仓库里,进行清洁修复等等,直到我的私人博物馆安排好。”
“还有那座垃圾填埋场,纽波特市的手续需要一段时间,暂时拍不了节目……还有什么没解决的事情吗?”
莉莉安回想了一下,停下脚步摇着头说:
“差不多了吧,即使有些小问题,也可以通过电话和邮件解决,或者请我外公帮忙。”
“最关键的,是你的那些古董,归属权、自由交易权等等都要落实到合同里,清楚写下来就没有问题了。”
“还有这批古董送回去之后,你也要派人监管、购买保险。另外就是你的私人博物馆,如果趁着流行病期间尽快建成,等到风波结束以后,很可能会迎来一场旅游潮,现在很多人都把旅游计划延后了……”
苏杰瑞“嗯”了一声,低头踩了踩脚下一朵松软的红色毒蘑菇,又岔开话题说道:
“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没办完……这次来英国的收获,实在是太多了,幸好当时选择跟你外公一起出门。”
莉莉安略微有点无言以对,反问说:
“你最近去哪里的时候,收获不多呢?”
“即使前几天只在东京待了两天,你都从那对瓷器狗的肚子里,找到了非常值钱的古董。现在我非常相信那一件汝窑瓷器,实际上也是真的……跟你的眼光没有关系,纯粹是出于对你运气的信任。”
“也许这就是命运吧,那把剑的铭文上不是写了吗?”
苏杰瑞乐了:“你还真信这个?”
莉莉安和他手牵着手,两人肩并肩,继续走在林间小道上,只笑着说:
“其实几乎每一位名字出现在福布斯富豪榜上的人,都是幸运儿,至少是一段时间里的幸运儿。”
“就像我的祖父和祖母,最开始从没想过要做石油开采生意,仅仅只是由于朋友破产,把一家规模很小的石油开采公司抵给了他们,然后才慢慢发展到了现在的规模。”
“还有我外公,70年代经济萧条,酒水生意却特别好做,再加上成功赌对了几支股票,然后才越做越大,只不过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本质上其实是一样的……”
苏杰瑞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岔开话题说:
“我终于想起来忘了什么,跟剑一起买下的紫色小杯子,还没有找那些专家们鉴定呢!”
同样把它忘了的还有莉莉安,当即掏出手机,一边记录一边说:
“没错,待会儿回家就拿给他们帮忙鉴定。”
“我家里也有几件不错的瓷器,是我祖父和祖母留下来的,小的时候见到过,后来被我爸妈收了起来。”
“可以让我爸拍几张照片过来,顺便问一问专家究竟能值多少钱……”
想到德克萨斯州,苏杰瑞临时记起一件事,看向莉莉安问道:
“你觉得像6666牧场这样的资产,还有投资的价值吗?”
对于这句话深感意外的莉莉安,睁大眼睛看着他,语气惊讶,反问道:“你舍得买下它?”
苏杰瑞不置可否,只说:
“我觉得如果拥有1000多平方公里的土地,那就真的和国王一样了,中午又正好从TikTok上,刷到了6666牧场对外挂牌的视频。”
“不一定非要立马就买,我只是想提前了解一下情况,你不是也说我可以抵押掉某些古董,然后尝试投资吗?”
“问题是,假如我贷款买下这样一座超级大牧场,每年的收益恐怕还无法覆盖掉贷款利息,暂时稍微有点想法而已……”
等他说完,莉莉安低头查找起关于6666牧场的资料,露出笑容说:
“假如你愿意去德克萨斯州买牧场,我当然会很高兴。西雅图的冬天实在太冷,而且我已经有很久没跟朋友们见面,快要被彻底踢出以前的社交圈子了。”
“6666牧场的挂牌价格之所以高达3.4亿美元,是因为它的底下埋藏着石油,价值直接跟石油的储量,以及市场上的油价挂钩。”
“也就是说如果石油储量高,你就能赚到钱,源源不断开采很多年,但万一开采几年就枯竭了,损失会非常大。对6666牧场而言,养牛、养马这些只是附加的产业,石油才一直是重点……”
苏杰瑞从小在华盛顿州生活,生活的圈子里几乎没有油田。
不过跟金矿、银矿那些一样,埋藏在地下的石油,也会在他的特殊视野当中,以独特的图标呈现出来。
他想到莉莉安家的石油开采公司,转而又问了句:
“如果找到油田,会很赚钱吗?”
感觉听了一句废话,莉莉安失笑回答道:
“那是当然,我上次提到过,我老爸在危地马拉勘探石油,但却只找到了翡翠矿。那些翡翠看上去,真的不如绿油油的缅甸翡翠漂亮,但价格也便宜多了。”
“6666牧场算是比较稳定的油田,如果你想收购的话,我可以让我老爸帮忙钻探考察一下。因为是私人土地,假如能够稳定开采下去,并且石油价格再涨上去,相当于就是一份长期的理财产品,也许能够养活几代人。”
“不过这部分油田的价值,已经被计算在了6666牧场的售价当中。以现在140万桶左右的年产量,还有成本等等,用3.4亿美元的价格购买肯定不划算,最近石油的成交价甚至跌到了负数,期货市场上无数人损失惨重,其实你可以先抄底一些石油股,或者是继续投资疫苗股……”
苏杰瑞略微琢磨了一下,意识到6666牧场的秘密都被揭开了,潜力确实不算太大,缺少抄底的价值和动力。
但假如购买一座地下埋藏着油田,并且还没有被人发现的牧场、农场或者林场,那么很容易就会赚大了。
如果专门去找一找,这对他而言不算难事。
然而最近实在太忙,苏杰瑞此刻只想回家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毕竟钱这东西永远都赚不完,而且赚起来也挺累的。
时间过得太快,一眨眼这都离开美国9天了。
他有点担心妹妹阿柔,在自己家照顾不好几盆幻影蕨,也担心书房海缸里的那些鱼……
闲逛到将近下午4点钟,两人慢慢走回主屋。
苏杰瑞第一时间去了二楼客房,从床头柜当中拿来那件紫色的小茶盏,接着又来到地下室。
地下室里的气氛,比上午更加热烈。
几位专家围在长桌旁,手里拿着放大镜和手电筒,一边记录一边争论着什么。
桌上摆满了已经编号的文物,整整齐齐排成几排,一旦桌腿突然断掉,苏杰瑞就会瞬间损失好几千万美元。
董老先生看见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放大镜,赶紧招了招手,语气热切:
“小苏先生,来得正好!”
“我们刚清点完,并且挨个罗列出编号,总共有655件东西……但有些是假的。比如这件清朝同治青花缠枝莲纹赏瓶,底款的写法不对,釉料的颜色也不对,基本上属于一眼假,好在比较便宜,市场价格七八万美元吧。”
“大开门的宝贝太多了,刚才稍微数了一下,能评上一级文物的差不多就有64件!其中金村大墓的编钟,5件可以算一件,也可以算5件,但肯定是国宝级的。”
“还有错金银铜神兽、那枚‘太上皇印’、红山文化玉龙、元青花大罐、好几件明清瓷器……”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激动得说不下去了。
齐墨老先生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刚看完的青铜爵,笑呵呵地补充道:
“还有那些万年陵的玉器、青铜器,件件都是精品!”
“刘邦的生父被项羽绑架过,差点还被煮熟了,估计是称帝之后心里愧疚,用了一大堆宝贝给他老爸陪葬,只可惜陵墓周围发现了好多盗洞,没想到还能找回来一些。”
“尤其是那套青铜酒器,铭文清晰,器型完整,绝对是研究汉代礼制的重要文物。太上皇印也特别精美,放在展柜里绝对漂亮……苏先生,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提前发钱了吗?”
上午签保密协议的时候,合同上规定了每位专家的鉴定费,都是20000英镑。
不过既然是专家,或多或少家里都收藏着一些宝贝,平时出门帮人鉴定一趟,有时候劳务费就是5位数、6位数,没人真缺这点钱。
苏杰瑞轻轻晃了晃鞋盒,回答道:
“一件小酒杯,跟那把剑同时买到的。”
“它本来也应该在这堆东西里面,提前被卖给我了,一直搁在床头柜里忘了拿下来。不过,我觉得它和秦始皇之间,应该没关系。”
“我从网上看了,没查到类似的紫色小杯子,看样式有点像宋代的兔毫盏,但是有紫色的兔毫盏吗?昨晚我查了很久,都没找到资料……”
董老先生刚想摇头说“没有”。
但他看看面前的众多宝贝,又觉得既然这些东西都不一般,那么同时流出来的小杯子,也不一定就是赝品,于是谨慎道:
“先拿出来看一下吧,我没听说过紫色的兔毫盏,但有些茶盏确实是紫色,比如传说当中的‘紫定’,紫色的定窑瓷器。”
等苏杰瑞从鞋盒里拿出这件小杯子,齐老先生率先伸出了手。
双手接过之后,他小心地捧着小杯子,里里外外仔细查看,不久之后疑惑地说道:
“看起来还真是宋代兔毫盏,包浆也像是老的,底胎没什么问题……但它为什么会是紫色?”
姓陈的老专家,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老燕京布鞋,走路几乎没有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旁边。
他从齐老身后探出脑袋,突然说道:
“可能是有的,我自己就收藏了一件‘银兔毫’。”
“有句诗叫‘兔毫紫瓯新,蟹眼清泉煮’,还有一句‘兔毛紫盏自相称,清泉不必求虾蟆’,似乎都证明历史上出现过紫色的兔毫盏。”
“但我看样子,这件恐怕不是普通的兔毫盏,而是跟费城艺术博物馆的那一件,带七色光晕的罕见宋代杂色兔毫盏差不多。整体看起来像是紫色,然而要放到阳光和强光下,才能看出来不同……”
地下室里开着灯,但还是有点暗了。
陈老专家接过这件小杯子,走到射灯下面举起手,他把杯子倾斜着,让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果然能看见釉料表面呈现出七彩的光泽,就像镀了一层油膜,随着角度的变化,光晕也在缓缓流动。
这一刻,小杯子在灯光下闪耀,仿佛在说
——“没想到吧,我还有隐藏皮肤!”
董老先生双眼放光,默默掏手机打开备忘录,一边记录一边说着:
“要是这件茶盏不出问题,那就总共是65件一级文物了!”
“而且我还把5件编钟算了一件,不然把它们拆开算,就是69件,多么美妙的数字!”
“全国的一级文物加起来,总共也就不到6万件,这可是我们华夏文明几千年的积累,今天一下子就多出了千分之一……”
“???”
关于那个“美妙的数字”,让苏杰瑞心想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跟许多收藏家一样,他习惯以市场价格来衡量藏品价值,第一时间追问说:“这件小杯子,大概能值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