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围着码头上堆积的渔筐，大喊报出价格，时不时伸手翻检着筐里的螃蟹，捏捏蟹腿检查鲜活程度。
不远处，还有两名身上穿着制服，头戴保暖帽的渔业监督人员。
他们会随机抽查渔筐，蹲下身子扒开渔筐上层的海产，检查下面是否有不符合规格的幼蟹，偶尔也用卡尺去测量珍宝蟹的背甲宽度，确保没有违规。
跟阿拉斯加的帝王蟹产地差不多。
当地基本上没有人，敢冒着罚款和取消捕捞配额的风险，大量携带不在配额内的海产品上岸，顶多留一些品相不好的海鲜，自己吃或者送人。
对于这些场景，苏杰瑞都太熟悉了。
此刻。
一位满脸皱纹的黑人老渔民，正将两筐看起来活力十足的珍宝蟹，吃力地拖到船舷边，然后将它们统统倒回冰冷的海水里。
螃蟹在半空中划出弧线，掉进海里，迅速消失不见。
阿柔看着这一幕，心疼地咂了咂嘴，裹紧了外套说：
“看样子今年珍宝蟹产量很高，多到需要往海里面倒，这能值多少钱啊……肯定是超出他家的配额了吧？”
苏杰瑞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当做趣事对阿柔说道：
“可惜只有一部分人守规矩……你看那边。”
他微微侧头，让阿柔去看码头旁停靠的几艘崭新大渔船：
“都是大卫·唐斯家的船，他跟这边渔业管理部门的负责人是表兄弟关系，多捞的海鲜就从来不往海里倒。”
“我听老冯叔说起过，他家的船经常在半夜，从3号码头那边偷偷卸货，卖象拔蚌和大马哈鱼、珍宝蟹。”
“肯定有见不得光的销售渠道……我们这种老实人家，学不来啊……”
阿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皱了一下眉。
这在当地太正常了，某些渔船的捕捞配额，总能莫名其妙地比其他渔船多出一大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从小到大，爸妈没少在家埋怨，讨论这方面的话题，阿柔对此习以为常。
她更关心自家的事，只问道：
“又进入珍宝蟹捕捞季了，爸妈那边之前耽误了时间，也不知道赶回来以后，还来不来得及……”
在美国华盛顿州。
珍宝蟹捕捞季，一般是从每年12月1号开始，一直到次年9月15号才结束。
从12月到次年2月这段时间，一方面临近圣诞和新年，市场需求旺盛，另一方面，海底的珍宝蟹正处于换壳之后的“硬壳”期，肉质饱满，口味最好，因此收购商们开出的价格，也比其他淡季要高出不少。
一旦错过了这两个多月的黄金窗口期，即使后面还能捕捞，收益也会大跳水，直接会影响到福佑号和月亮鱼号这两艘渔船的收入。
而且从12月到次年2月这段时间内，海底的珍宝蟹，也会因为换壳变得活跃，喜欢扎堆聚集在一起，要是错过它们聚集的这段时间，再想大量捕捞就比较麻烦了。
跟帝王蟹配额一样，每年的珍宝蟹捕捞量，同样会设置一个上限。
眼看其他渔船满载而归，已经捞到了足够多的份额，阿柔为爸妈担心，难免会有点着急。
早在白令海捕捞帝王蟹的期间，苏杰瑞就跟爸妈聊起过珍宝蟹的事情，此刻对妹妹解释说：
“放心，老郑叔他们这么急着赶回来，估计就是为了那些螃蟹，怕错过珍宝蟹捕蟹季的黄金时间。一艘船要是捞满配额，也能赚个四五万美元，不比他们去远洋捕捞差。”
“时间上应该还来得及，毕竟旺季才刚开始一个多月，实在不行我就先顶两天，正好福佑号和月亮鱼号都回来了。去年我陪爸妈他们捕捞过珍宝蟹，流程都熟悉，临时找两个信得过的驾驶员，外加几个有经验的捕捞工，给我帮帮忙就行。”
“实在忙不过来，还可以让爷爷出马，他老人家在海上漂了半辈子，经验肯定没话说。不过，毕竟年纪大了，在船上颠簸容易出意外，不到万不得已，最好还是别劳烦他了……”
就在这时候，一只冰凉的手，突然伸向苏杰瑞的脖子后面。
苏杰瑞浑身一激灵，赶紧往前走了几步，转身才发现原来是好友汤杰。
汤杰似乎刚上岸，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身上散发着鱼腥味，发紫的嘴唇还因为干燥，起了一层泛白的死皮。
常年干体力活，终究没有那些白领和金领光鲜亮丽。
汤杰笑容满面，问道：
“你爸妈他们要回来了？这个点你们俩怎么会来码头，刚才在路边看见你的车，还以为只是同款。我家船上刚忙完，搬了几筐太平洋大比目鱼、岩鲽、沙鲽这些，午饭都没来得及吃，累死我了。”
苏杰瑞看了看汤杰的模样，无语道：
“白天累死累活，晚上把钱往酒吧送，何苦呢？”
“我爸妈还要几天才回来，郑叔他们之前租了我家的船，去远洋捞鱼去了，待会儿就到码头，我过来接货。”
“正好，你留在这帮帮忙，出门几个月了，最近码头是什么收购价格，我一点都不清楚……”
大家都挺忙的，苏杰瑞回来几天了，和汤杰见面的次数不多。
汤杰正好没什么事情，也想看看去远洋能捞到什么，爽快回答说：
“行，那我去找一下我爸，让他待会儿自己开车回家，我坐你们的车一起回去？还有啊，别在阿柔面前污蔑我，我什么时候整天泡酒吧了。”
苏杰瑞可不给他留面子，笑着说：
“切，前几天去聚会，里面推销酒水的姑娘，谁不专门过来跟你打声招呼……”
对于阿柔，只能说汤杰在青春期那会儿，也动过一点点小心思。
后来，发现她看自己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二傻子似的，妥妥的“智商碾压”，那点不切实际的想法，很快就被掐灭了。
对于苏杰瑞当面揭短，汤杰丝毫不以为意，只揉了揉冻得发红的鼻子，继续问道：
“阿瑞你这两天忙什么呢？上次喝酒说要一起吃饭，我等你电话等两三天了，饭呢？”
苏杰瑞含糊道：
“过段时间再一起请，我在荒郊野外生活那么长时间，人都快要变傻了，还没彻底缓过来，先让我歇一歇。”
汤杰以为所谓的“一起请”，是指等大家放假都有空的时候。
而苏杰瑞所指的，则是顺利买下河狸牧场以后，到时再带朋友们庆祝热闹一下。
外面太冷，回到车里也没暖和到哪里去，空调的制暖效果聊胜于无，好在可以避避风。
汤杰和苏杰瑞东拉西扯，从“相亲之后姑娘为什么删我好友”，一直聊到“最近正在网上找合适的渔船”，东拉西扯一大堆。
聊起购买自己的渔船时候，汤杰精神抖擞，搓了搓冻僵的手，哈着白雾说：
“上次不是说要买船嘛，我这几天在网上找来找去，合适的船太少了啊！”
“老船毛病多，维修简直是个无底洞，新船价格又吓死人，关键是还要搞清楚它的配额情况。”
“有些船看着不错，但可能因为原船主违规，配额被冻结降低了，买过来就是个空壳，最后白花钱……”
说完。
汤杰掏出手机，屏幕在低温下有些反应迟钝，他用力划了几下，翻看收藏的页面：
“我看中两艘，一艘是52英尺（15.8米）的玻璃钢拖网船，船的情况还不错，但它的珍宝蟹配额很少，主要捕捞大比目鱼、大马哈鱼，还有一些虾。”
“另一艘稍微旧了点，是条老木壳船，不过附带的底层鱼和珍宝蟹配额比较多，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熬过下次船检，都要实地看了才知道。”
“唉，我跟我爸好说歹说，他只愿意支持我一点钱，剩下的让我自己去银行贷款。还说把养老钱都给了我，未来恐怕要去睡大街，和流浪汉抢地盘，我有那么不靠谱？自从开始去船上工作，都累瘦十几磅了……”
阿柔听他们絮絮叨叨，坐在狭窄的后排眯了会儿，她自己也不清楚究竟睡没睡着。
直到天色逐渐昏暗。
远处海平面上，终于出现了一个小黑点，随后是第二个。
随着黑点逐渐变大，两艘中型渔船的轮廓，慢慢变得清晰起来，它们正笔直地朝着安娜科特斯港驶来。
看见它们之后，苏杰瑞下车往远处眺望，仔细辨认着船身的涂装和编号。
阿柔忽然说道：
“是福佑号和月亮鱼号！老郑叔他们回来了！”
见阿柔直接打开手机的相机功能，拉远焦放大看。
汤杰佩服地竖起大拇指，夸赞道：“难怪你妹妹能考上麻省理工，脑子就是比我们好用。”
躺枪的苏杰瑞：
“……就你话多，当年我差一点点，就被纽约的哥伦比亚大学录取了。”
……
第62章 满舱渔获！
十多分钟后，两艘渔船缓缓停靠在泊位旁，缆绳被抛上岸，牢牢系在系缆桩上。
船刚停稳，搭好跳板。
一位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身上也穿着一件厚重的防水服，脚步匆匆下了船。
他就是从苏杰瑞家租船的郑叔。
郑叔自己也有两艘渔船，不过都是二十多米长的老渔船，双方家里早在苏老爷子那一辈，就保持着不错的关系，有段时间两家人还是邻居，一起住在西雅图唐人街附近。
后来苏杰瑞的曾祖父买房搬走，郑叔和苏老爸他们，也经常能在码头见面，一来二去就有了半辈子的交情，大概就跟苏杰瑞和汤杰的情况类似。
“小瑞！阿柔！等急了吧！”
郑叔嗓门洪亮，声音听起来很豪爽，他笑容灿烂，大步走了过来，伸出大手用力地拍了拍苏杰瑞的肩膀：
“这趟运气不错，没白跑！船舱都差不多满了！”
苏杰瑞开口笑道：
“郑叔，辛苦啦……”
“走，带你们看看货！趁着时间还早赶紧忙完，大家都想家了，着急回去休息呢！”
郑叔兴致很高，大手一挥，领着苏杰瑞和阿柔先走上福佑号的甲板。
甲板已经被初步清洗过，但依然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臭气味，空气中还夹杂着柴油味，每个渔港都这样。
“这两个多月，把兄弟们累得够呛。”
郑叔指着冷库，示意船员打开厚重的舱门，一股寒气瞬间涌了出来。
“阿瑞啊，我们这次也险得很，中途总共遇到两次大风浪，还好你们家的两艘船结实，顺利扛过来了。”
语气略带得意，进入冷库之后，郑叔先指着角落里的一排排渔筐，满意道：
“月亮鱼号在北边公海顺道拖了几网，捞上来不少黑鳕鱼，每一条都有十几磅重，肥得很！日料店叫它‘银鳕鱼’，价格比较高。”
“刚才我打电话问了‘大洋海鲜’的老板，陈老板说他待会儿来看货，直接开价在船上交货，每磅应该能卖到11.5美元！这价钱比去年多一点……”
看着一筐筐种类不同的海鲜，苏杰瑞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
他知道，这种品质的黑鳕鱼，一旦被批发商运到西海岸各地的超市里，价格立刻就能翻到25美元一磅左右，要是再精加工成鱼排，一磅卖到30美元以上也很正常。
苏杰瑞点点头对郑叔说：
“这价格确实不错，我爸妈他们昨天还在电话里说，郑叔你最辛苦，一天也不想歇着。”
冷库里的温度低，郑叔裹紧了领口，感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