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托人问了一些当年参与鉴定的梵高博物馆工作人员,他们告诉我这幅画的问题不小,但应该并不全都是假的。”
“那位伪造篡改油画的‘埃米尔·舒芬尼克尔’,是知名画家‘高更’的好友,同时也是早期的梵高收藏家,本身的油画功底并不差,是‘法国后印象派’艺术家。”
“从我打探到的那些消息来看,当年应该是梵高的油画保存不当,或者没有完成,出现了不少问题,所以才有人委托埃米尔·舒芬尼克尔进行‘二次创作’。他重新绘制了整朵的花瓣,对之前的花瓣进行修改,甚至调整了一些向日葵的前后顺序,为了让作品显得更鲜亮,改了很多地方,修改的部分可能高达70%、80%。”
“那些工业合成的黄色颜料,已经开始发暗,泛出棕色,跟其他《向日葵》的区别其实挺明显。因此最近的赝品消息一出,东京那家保险公司马上就慌了……”
莉莉安听完,笑着说:
“80%的地方都修改过?这跟埃米尔·舒芬尼克尔重新画了一幅《向日葵》有什么区别?”
“主要是这家伙不出名,假如修改绘制的人是‘高更’,那就特别值钱了。高更的作品也能卖出上亿美元,我记得他在梵高那里住过两个月,还创作了一幅《正在画向日葵的梵高》。”
“人们看到这幅《向日葵》,只会想到它已经被大幅修改,失去了本来的味道,能不能价值3000万美元很难说了……”
老詹姆斯在艺术圈闯荡了那么多年,想法比较奇特,摇着头开口:
“也不能这么说,现在造假是为了骗钱,当年的收藏圈不一样,收藏家委托同流派的画家修补残损作品,本来就属于常规操作。”
“即使买下它什么都不做,只要能够把埃米尔·舒芬尼克尔炒作成名人,这幅画就成了两个人联名创作的作品,价值将会大大增加。”
“埃米尔·舒芬尼克尔当年举办过自己的画展,只是名气被梵高、高更、莫奈他们掩盖了,属于小众的画家,如果提前收藏一些他的作品,收益还是很高的。”
“我做了这么多年的画廊生意,只能说画家的能力不是重点,炒作和编故事才是,这几年拍出天价的作品,我越来越看不懂了,它们甚至不能算艺术,看完只会让我恶心……”
苏杰瑞开着车的同时,说道:
“但他的名气,跟梵高差太多了吧,我只希望有机会剥离表面的颜料,或者下面藏着一幅梵高《向日葵》的底稿之类。”
莉莉安也接茬:
“与其花心思炒作,还不如直接别买。杰瑞想在沪市开画廊,最近收购了不少画,主要就是风格唯美的少女,这些更值得炒作。”
“……”
一切都要等看完再说。
按照导航的提示,苏杰瑞将车开进了机场自贸区,经过一道电动铁门以后,又在保安那里简单登记、问清楚地点,最终停在了一栋灰色的建筑前。
面前只有两排仓库的白色卷帘门和编号,乍一看跟普通的租赁仓库没有区别,但安保措施严格多了,到处都有摄像头和巡逻的保安。
苏杰瑞把车停好,能看见附近已经停着奔驰S600、保时捷卡宴,有司机正坐在车里,无聊地刷着手机。
一间仓库的侧门开着,大门附近站着7个人。
其中有3位从身高、发型和穿着打扮来看,明显来自岛国。
剩下的白人老头和中年人,都是老詹姆斯找来的鉴定专家们,身边放着一些器材。
此时此刻。
一位亚裔面孔,身上穿着白色衬衫,手里提着黑色公文包的中年男性,快步走了过来。
他笑着朝刚刚下车的苏杰瑞他们招手,用还算标准的英语说:
“你们好!路上还顺利吧?”
老詹姆斯故作严肃,声音不冷不热,端着架子回了句:
“还行,没有堵车……我的人已经来了?他们看过那幅画了吗?”
岛国中年人弯着腰,深深低下了头,毕恭毕敬地和老詹姆斯握手,接着又跟苏杰瑞、莉莉安分别握手:
“你们可以叫我‘诺兰’,我的英文名是‘诺兰·铃木’,以前在‘东京中央拍卖行’工作,后来成了艺术品经纪人。”
“如果有任何喜欢的收藏品,都可以联络我,佣金比美国的经纪人更低。”
“这些你请来的鉴定师们刚刚赶到,还没有开始欣赏那幅画……”
无论苏杰瑞还是莉莉安,此刻都没有自我介绍的意思,
苏杰瑞打开了运动相机,准备开始拍摄,记录下买画的过程。
老詹姆斯只说:
“叫我詹姆斯就行,我正在筹备一档小节目,今天想记录一下,没有问题吧?抓紧时间去看看吧,我待会儿还有点别的事情。”
表现得越不好说话,越容易砍价,做生意的老套路了。
诺兰·铃木看了看苏杰瑞手中的运动相机,继续毕恭毕敬地抬起胳膊,腰就没有直起来过,又说:
“当然没问题,请往这边走。”
“今天要看的画,是‘东京损保’的前身‘安田火灾海上保险’,在1987年3月30号,花了2250万英镑从伦敦佳士得拍卖行购买回来的。算上10%的买家佣金,总价格为2475万英镑,我把当时的合同和付款证据都带来了。”
“按照当初的汇率计算,这幅画的购买价格接近4000万美元。最近出现的一些争议,我想先生你已经知道,它依然存在非常高的收藏价值。实际上,有一位荷兰的收藏家,也对它很感兴趣,前天刚派人去东京欣赏过这幅画……”
老詹姆斯乐呵一笑:
“欣赏归欣赏,但是价格肯定出不到3000万美元吧,这笔钱已经足够买几幅真正的梵高水彩画。”
诺兰·铃木继续客套着,领着他们进入仓库里,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
由于苏杰瑞和莉莉安戴着口罩故意遮掩,众人都以为他们只是老詹姆斯的司机或者助理、秘书之类。
仓库表面看起来平平无奇,里面空间挺宽敞的,还带有恒温恒湿的存放区,就像个超大号的玻璃展柜,并且配备了防火门。
除了运输用的箱子和特制的盒子,里面什么都没有。
几位被老詹姆斯邀请来的鉴定专家,各自向他这位雇主打招呼、做自我介绍,并且都带了鉴定工具。
一行人跟着诺兰·铃木,以及两位东京那家保险公司派来的监督人员,进入了总共只有十几平米的玻璃房当中,头顶灯光明亮,墙上还挂着温度湿度监控表。
苏杰瑞亲自帮那些鉴定专家,把高分辨率相机、三脚架等等工具抬进去,接着和莉莉安一起站在人群外面看热闹。
短暂沟通完,诺兰·铃木打开了放在运输箱上的盒子,介绍说:
“运输过程当中,这幅画全都处于恒温恒湿状态,箱子没有磕碰过,也没有进行开箱检查。”
“从东京上飞机,直到早上落地,它一直保持着密封状态,没有受到任何损伤。”
“我们刚刚提前拆了运输箱,但这个保存画布的箱子还没有动过,封条非常完好,你们可以检查一下……”
东京损保公司派来的一位工作人员正在拍照,另一个中年女人则把箱子打开,动作小心翼翼。
即使大家基本上已经公认,觉得这幅《向日葵》的确存在严重问题,剩下的残值也不是打工仔们所能够想象的。
毕竟牵扯到梵高,大家每次谈到油画、作品价格最高的艺术家,总是绕不开他的名字。
黑色的箱子被打开,油画上面还覆盖着厚厚一层特制的防撞垫。
当防撞垫被拿走,保险公司的工作人员,立马微微躬身,笑着示意可以欣赏了,随即退到了一旁。
这一幅《向日葵》的高度有100.5厘米,宽度为76.5厘米,加上外面的画框之后,尺寸更大。
苏杰瑞站在诺兰·铃木的身后,视线毫无遮挡,还在忙着拍摄。
他下意识就拿在港城太平山山顶发现的那一幅《花瓶里的十四朵向日葵》,和面前的这一幅《花瓶里的十五朵向日葵》做起比较……奈何艺术修养水平有限,真没看出多大的差别。
在灯光的照耀下,有些颜料凸起,有些地方已经布满了细小的裂纹。
苏杰瑞仔细观察,通过不同部位颜料成分的差异来看,确实存在着明显的区别,有些地方的黄色是用天然矿物颜料,有些地方则属于人工合成的颜料。
某位苏富比拍卖行的前资深鉴定师,用放大镜靠近这幅画,缓缓移动,仔细看完,接着深深叹了一口气:
“从表面来看,这幅油画保存得很完整,但有不少明显修补的痕迹。”
“颜料的颜色不一样,笔触也跟梵高有所区别……很难相信梵高博物馆,早年居然出具了报告。”
“感觉没有仔细鉴定的必要吧,上面的修改痕迹,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的范围……”
艺术品经纪人诺兰·铃木,嘴边依然挂着笑容,语气平静地说道:
“我从没有否认这幅画存在争议,东京那家保险公司找到我的时候,他们自己显然也清楚这一点。”
“所以这次的定价,比正常的梵高作品低很多,基本上可以确认只是被修改过,而不是完全从零开始伪造的赝品。”
“我们只对外开价3000万美元,假如爽快成交,还可以再商量一下……”
老詹姆斯的眼睛眯起来,感兴趣地追问道:
“可以商量……最低能谈到多少钱?”
诺兰·铃木竖起两根手指,语气带笑:
“2500万美元!即使把颜料全部铲除,下面的底稿就至少价值1000万美元。市面上没有任何梵高《向日葵》的素描作品流通,稀缺度非常高,何况它的尺寸还这么大。”
一位白人专家问道:“你们鉴定过了吗?下面真的有一幅素描?”
诺兰·铃木从手提包里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文件,解释说:
“2009年,由于当时两家保险公司合并,如何计算这幅油画的价值存在争议。”
“当时把它送到‘国立东京文化财产研究所’鉴定过,通过X射线分层扫描、红外底层成像等等技术,我们可以确认,铅笔素描底稿上本来只有14朵,现在却变成了15朵。”
“梵高应该是从1888年开始绘制这幅画,等待油画颜料完全干透需要时间,绘制周期至少也需要6个月到1年。当时他的状态已经很不好了,1890年就自杀身亡。”
“我怀疑埃米尔·舒芬尼克尔之所以对这幅画进行修改,是因为当初这幅《向日葵》还没有彻底完成。完全伪造和进行修复,属于截然不同的两件事,2500万美元的价格并不过分……”
老詹姆斯若有所思地点着头,继续凑近欣赏这幅画,也借了专家的放大镜仔细观察。
人群外面,莉莉安则伸出手指戳了戳苏杰瑞,压低声音询问:
“感觉怎么样?”
苏杰瑞没有回答,开口问那些专家:
“埃米尔·舒芬尼克尔修改的部分,可以尝试剥离吗?我看网上的一些资料,说技术上似乎可行?”
一位专家没有回头,解释道:
“小范围也许可以,这一幅已经没救了,尝试剥离只会让它更糟糕,要不然也不可能以这种价格出售。等到未来出现了新的技术,说不定可以尝试一下。”
就在这时候,有位来自梵高博物馆的老专家,叹着气说:
“大部分地方的笔触不对,表面的肌理不对,明暗关系还有饱和度也被强化了,缺少那种向日葵衰败的真实感。”
“有一些花朵,倒是只有小幅修改的痕迹,只能说它是一幅‘半伪作’。现代文物修复严格禁止这种重新绘制、改变艺术家原始表达的行为,它已经被毁了。”
“哪怕当年只留下一幅没有画完的《向日葵》,也比埃米尔·舒芬尼克尔重新修补要好得多,价格相差太多了。还有画框……这不是原始的画框吧?”
诺兰·铃木很淡定,脸上挂着略微有点假的笑容,大有一种唾面自干的意思。
他回答道:
“没错,原始的画框就在箱子里,你们需要看一下吗?”
刚才开口的那位梵高博物馆老专家,点着头说:
“看看吧,画框和画布本身,也会透露出许多东西……”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苏杰瑞觉得已经“Game over”了。
毕竟诺兰·铃木已经公开承认,2009年的时候再次进行过专业鉴定,底下竟没有藏着其他的梵高油画,也没有什么特别有趣的梵高素描。
他拥有一幅真正的梵高《向日葵》,当然对这样的半赝品不感兴趣,提前就做好了待会儿看完就撤的准备。
只当做今天浪费两三个小时,出门看看热闹。
然而。
等到诺兰·铃木他们,从箱子里拿出一个被气泡膜包裹的长方形旧画框,并且拆开气泡膜之后,苏杰瑞当即愣了愣。
因为在他的特殊视野当中,肉眼看起来只是木头的地方,居然出现了一个特殊的图标光点,显示里面藏着……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