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说的庄园,就是洛杉矶老富豪“康纳·道格拉斯”曾经送给女儿的那一座,早年那位喜欢洞穴潜水的姑娘,不幸因为意外,葬身在了几十米深的水下。
赫伯特先生听完连连点头,忍不住露出笑容,语气颇为兴奋,也压低声音回答说:
“那真是一座漂亮的庄园,装修风格也很符合我的审美。但我初步评估了一下,市场价格最多只有6000万英镑,以目前的行情,实际成交价格也许更低……不过,只要我们合作愉快,这些都只是小问题。”
一行人再次来到客厅,女佣刚把红茶送过来,就看见外面有车灯由远及近,很快传来引擎声,停在了大门口。
苏杰瑞已经几乎放弃挣扎了,只想着今晚假如能花2.5亿美元左右,买下那间收藏室里的所有东西,就已经谢天谢地。
万万没想到……“干爹们”还是仁慈地回应了他的呼唤。
因为当赫伯特先生出门,兴致勃勃地将他聘请的两位专家领过来之后,苏杰瑞和莉莉安、老詹姆斯,还有对面的两位专家,都表情错愕,明显全都愣了一下,感觉大脑褶皱瞬间舒展开来。
有那么一瞬间,实在是被狠狠戳中笑点了,莉莉安为了防止捧腹大笑,已经开始用指甲戳自己的手掌心!
没办法……来的这两位“专家”,可不就是大英博物馆的“康纳·萨顿馆长”,以及“卢西恩·马丁副馆长”!
老詹姆斯觉得过于荒唐,即使沉稳如他,也差点一秒破防,用尽全力才绷住。
这老头满脑子只想着
——“赫伯特请来的专家……居然是我们的半个同伙!?”
康纳·萨顿馆长和卢西恩·马丁副馆长也都懵了,实在是搞不清楚此刻的状况。
他们互相之间对视了一眼,勉强理清楚思绪之后,几乎在瞬间……就一致选择将“枪口”,对准了可怜的赫伯特先生。
毕竟他们两个,正指望着苏杰瑞出钱,帮他们消化掉辛辛苦苦才搬出来的赃物。
一边是每人5万英镑的好处费,一边是可能价值数千万英镑的交易。
这种选择题的答案……难道还不够清楚吗!?
他们都在忙着头脑风暴,默默消化汹涌澎湃的笑意,赫伯特先生却对此一无所知。
在赫伯特先生看来,萨顿馆长和马丁副馆长都是在伦敦有威望的名人,而且之前还在派对上打过几次交道,不会轻易走漏自己的秘密。
同时,他们还管理大英博物馆多年,无论是对古董鉴定还是市场行情,都非常了解,确实属于最合适的“交易顾问”。
这会儿。
赫伯特先生准备为双方互相介绍一下,康纳·萨顿馆长谨慎地组织完语言,清了清嗓子,说了句:
“不用介绍了吧……还记得圣保罗大教堂穹顶的铅皮吗?当时就是我们达成的交易……我和苏先生、兰开斯特爵士……见过几次,真没想到今晚又在这里见到了。”
苏杰瑞还没有修炼到家。
面对这种“纯·引狼入室”的场景,而且还看见馆长一本正经地开口,他的牙都快要咬碎了,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没有当场笑出来。
老詹姆斯喜出望外,在心里默默感谢了好几次上帝,脸上却不动声色,伸出手说道: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们……情况已经有所了解了吧?杰瑞打算购买一些赫伯特家族的收藏品,需要你们来确保交易的公平性。这是一笔金额非常庞大的交易,由你们两位负责监督……杰瑞恐怕要多花不少钱啊……”
听完。
莉莉安感觉自己真的快要顶不住了。
她的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微微泛红,已经开始回想自己去世的爷爷和奶奶。
至于爸妈离婚这件事情……早已没那么让莉莉安伤心了,如今只能想到爸妈鬼鬼祟祟地幽会,担心莫名其妙又多出一位亲弟弟或者亲妹妹。
两位大英博物馆的馆长,哪会听不出老詹姆斯话里有话。
萨顿馆长露出笑容,迅速眨了两下眼睛,和老詹姆斯握了握手,表面上端着架子,说:
“虽然非常抱歉,但赫伯特伯爵专门聘请了我们,我们需要尽全力保障他的利益……人人都知道,我和卢西恩最正直,希望能够合作愉快。”
合作肯定愉快……但不知道具体是指哪一场合作。
反正卢西恩·马丁副馆长,已经开始盘算起来,他觉得假如今晚悄悄帮一帮苏杰瑞,送个顺水人情出去,那么明天自己这边的销赃工作,多半也会稳了,甚至还可能把成交价格稍微抬高一点。
赫伯特先生,当然搞不清其中的猫腻,此刻丝毫都没察觉到……居然只有自己成了外人?
他对今晚的交易充满了期待,等到双方简单聊了几句,赶紧邀请他们再次进入位于地下的收藏室。
齐老先生和周老专家,并不清楚两位馆长的事,这会儿还在心里琢磨着,怎么才能小心谨慎一点,别让苏杰瑞多花了冤枉钱,压根没想到“裁判竟然是自己人”。
当两位老专家,亲眼见到布满了灰尘的各种宝贝,顿时就觉得这一趟伦敦之旅,来得实在是太值了!
即使是大英博物馆的两位馆长,乍一看见那些“粉彩八桃天球瓶”、“辽三彩罗汉”、“苍龙教子抱月瓶”等等,外加众多的青铜器,也下意识瞪大了眼睛,终于明白赫伯特先生为什么会说“这是价值上亿英镑的交易”。
当然了。
如果赫伯特先生找其他顾问,这笔交易肯定能够突破1亿英镑,甚至有可能达到两三亿英镑。
但是现在……暂时还需要画个问号。
苏杰瑞环顾四周,当即便发现那两尊辽三彩罗汉上的老油布,已经被掀了起来。
但是从地上的脚印看,似乎并没有外人来过,他顿时便联想到昨天自己离开之后,赫伯特先生可能又来过。
这个发现让他有点紧张,专门跑去藏着曜变天目盏和夜明珠,还有那些珍贵宋代瓷器的架子和柜子旁看了看,发现附近没有太多的脚印,这才悄悄把心放回肚子里。
不用赫伯特先生吩咐,齐老先生和周老专家已经动了起来,往左边看……瞥见一方和田玉大印,往右边看则是典型的“明宣德暗花海水游龙高足杯”,小杯子看着不太起眼,但是价格非常高,拍出上千万英镑都有机会。
这间收藏室里的东西,看得两位老专家眼皮直跳,偏偏还要绷紧了表情,丝毫都不能露馅,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赫伯特先生把希望放在两位馆长的身上,正小声开口说道:
“当初我的曾祖父,让‘卢芹斋’帮忙把分红换成收藏品,每年都能从他那里收到一批东西,应该都放在这里了……你们也帮忙看一下,有没有价值非常高的古董?”
康纳·萨顿馆长的眼睛比较毒辣,先从架子上的众多瓷器当中,拿起了‘子乍永宝鸟尊’。
仔细观察过后,这位馆长久久沉默,随即看了苏杰瑞和老詹姆斯一眼,缓缓开口道:
“这件应该是假的,我记得真品就放在美国的博物馆里呢。”
“那些古董商最坏了,说不定骗了你的曾祖父……你想想看,埋藏在地下几千年前的青铜器,表面怎么可能连一点铜锈都没有?”
“应该是新的,纯新的工艺品,几乎是毫无争议的新……”
“……”
这番话一出。
两位老专家站在不远处,目光瞬间清澈了几分……
第447章 大型杀猪盘!赫伯特伯爵:谢谢馆长,你们真专业……
听完馆长的话之后,赫伯特先生明显愣住了。
他看了看康纳·萨顿馆长手里,那件写着“子乍用宝”的鸟尊,又看了看馆长一本正经的表情,顿时就跟被人用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差不多,急忙追问道:
“……假的?但这件东西我查过,它的造型和工艺,都几乎和美国弗利尔美术馆那件一模一样,只是上面写的字不同。”
康纳·萨顿馆长站在旁边,手里依然拿着这件“鸟尊”,伸手推了推眼镜。
他脸上挂着一种“我很遗憾,但我的良心不允许我说谎”的表情,认真解释道:
“赫伯特伯爵,这恰好就是造假者高明的地方。”
“他们非常擅长挑那些博物馆里已经存在的珍宝,再编造一个‘失传配对’的故事,因为这样有利于抬高价格。我从没有听说过世界上还有第二件这样的东西……不能说绝对是假的,但大概率这是一件仿制品。”
“当年的华夏,制作青铜器的模型只能使用一次,很少出现相同的东西。而且美国的那一件,显然被人清理过,反而是一种破坏,我们大英博物馆里的青铜器,表面一般都会带有铜锈,那是时间留下的痕迹……”
赫伯特先生将信将疑,但出于对“学术权威”的尊重,他瞬间就不再信心满满,开始产生了一些怀疑。
例如他的曾祖父,实际上应该也不太懂这些,当年很可能被合伙人卢芹斋给骗了。
对方也许会用伪造的东西,来侵吞本应该分给他曾祖父的分红……这显然也能解释得通,逻辑瞬间自洽了。
卢西恩·马丁副馆长的双手背在身后,默默在一旁接话:
“没错……我们大英博物馆里,总共收藏着2000多件华夏青铜器,看多了就会发现明显的异常。”
“而且据我所知,美国那一件非常知名的同类型古董,还曾在清朝的宫廷当中,收藏过很长一段时间。”
“它或许有点价值,但很有可能是清朝宫廷的工匠,复刻仿制出来的,就像那些其实生产于清代的‘明代宣德炉’……当然了,我们只是说出自己的看法,不能保证百分百准确……”
两位馆长能够身居高位,当然也属于那种修炼了多年的老狐狸。
他们并没有强行说这件东西就是假的,只是在悄无声息地打压赫伯特先生的自信心,主打一个——“我没说不行,但你细品……”
赫伯特先生还是有点无法接受。
他拿着这件“子乍永宝鸟尊”,翻来覆去看了看,感觉确实……有点新,和现场其他的青铜器截然不同。
康纳·萨顿馆长看出了他的疑虑,继续用一种颇为笃定的语气,补充道:
“剩下的那些青铜器,看上去就舒服多了,像是真正在地下埋了几千年的东西,可惜存世量也很大。就像卢西恩刚刚说的那样,光是我们博物馆里就收藏了很多,根本没有机会对外展示,除非新建一座展馆。”
“你手上这件真的太……干净了,而且你注意上面的字迹,直到现在依然闪闪发亮,好像没有经过千年时间的氧化。”
“我们博物馆里其他的金器,颜色一般会比较暗沉,没有这么耀眼……”
齐老专家的英文水平还不错,再加上英国人说话又很字正腔圆,带有某种特殊的韵律,让他勉强听懂了个大概。
他看看包浆特别迷人的“鸟尊”,又回想关于美国那一件“子乍弄鸟尊”的历史,赶紧转过头无声偷笑几下,还以为遇到了半吊子的草包。
毕竟一大批传世的“熟坑”青铜器,据说当年被乾隆派人仔细保养、打理过,看起来特别新也很正常。
就跟两三年前拍出了2.1亿人民币的“兮甲盘”差不多,甚至被人用来当做烙饼的煎锅使用过,那叫一个油光锃亮,绿铜锈全被擦干净了,带有几百年传世盘玩形成的老包浆。
直到这会儿,齐老先生还不知道“原本以为的敌人其实成了友军”,要不然肯定会唏嘘感慨,竖大拇指夸赞两位馆长真高明。
因为说到那两件罕见的“辽三彩罗汉”时候,康纳·萨顿馆长和卢西恩·马丁副馆长又一改之前的态度,纷纷开口夸赞,明显是在把赫伯特先生当猴遛。
赫伯特先生从两件辽三彩罗汉面前站起身,发现不远处的周老专家,突然重重地叹气,并且随手放下了一件东西。
这让他沉默了几秒钟,微微皱了皱眉,语气当中带着点犹豫,小声对两位馆长问道:
“这里的东西,大部分都是我曾祖父从‘卢芹斋’手里拿到的,应该不会有什么假货吧?”
康纳·萨顿馆长果断摇头,脸上挂着和蔼可亲的慈祥表情,说道:
“你太天真了,根据我们平时的经验来看,华夏的古董交易市场上,赝品的占比非常高,而且造假的手段特别厉害。”
“卢芹斋当年是全世界最大的古董商之一,他手里的东西既有真的也有假的,我们大英博物馆就曾经从他手上,买到过一些赝品。”
“他欺负我们不懂,之所以能赚到那么多钱,就是因为很擅长把真真假假的东西,混在一起打包出售。当时在欧洲和美国等等地方,还缺少系统性的鉴定经验,被他骗走了不少钱。”
“比如美国大都会博物馆的‘北魏石造像’,其实是拼接起来的。另外还有波士顿美术馆的一件青铜器,盖子是伪造的,在我们大英博物馆里有两件‘北齐石像’,当初他总共卖了几十件,全都是仿制品,现在毫无价值……”
身为大英博物馆的馆长,康纳·萨顿当然有点真本事。
他本来就是经验丰富的鉴定师,还在苏富比拍卖行挂了一个“艺术品鉴定顾问”的职位,所以赫伯特先生才会找到他们帮忙。
听出康纳·萨顿馆长语气当中,带着浓浓的自信心,赫伯特先生再次环顾四周,眼神顿时就有点不一样了。
他之前那些“自己曾祖父留下的东西,全部都是宝贝”的想法,在悄无声息之间崩塌了一小块,正在重新评估这些东西的价值。
卢西恩·马丁副馆长也趁机开口,小声说了句:
“我们收了你的鉴定费,当然要对你负责任。”
“但是……我不得不提醒你,自从流行病出现以后,经济环境已经跟之前不同了。它对全球艺术品市场的冲击很大,许多专家甚至觉得真正的金融危机还没有出现。”
“尤其是华夏的古董交易市场行情,从去年就开始跳水。网络上的那些天价成交记录,大多数是前几年市场最火爆的时候拍出来的,现在很多东西已经不是那个价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