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通往叙利亚边境的荒漠地带,有几个卫星热成像显示夜间有车辆频繁聚集的洼地,经过温压弹洗礼之后,高温、冲击波把那里的一切有机物质都变成了焦炭。
南边有一些已经废弃了,但是侦察发现最近有人类活动痕迹的村落废墟,被高爆弹反复犁过,本来就残破不堪的土坯房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弹坑。
西边,
爆炸产生的火光此起彼伏,连绵不断,把黎明前的天空染成了病态的橘红色。
浓烟滚滚而起,在不同的高度上被高空的风拉扯出各种怪异的形状。
巨大的轰鸣声即使在几十公里之外也能听到,大地在颤抖。
这是一场金钱和钢铁的倾盆大雨。
一场覆盖范围空前、火力密度惊人的“全域洗地”。
联军作战中心的屏幕上,代表攻击命中的红色标记不断闪烁,连成一片刺眼的红潮。
数据链实时回传的毁伤评估画面一直在更新中:
车辆残骸燃烧,土石结构倒塌,地面被挖开,露出下面黑色的土壤。
“报告,A-7区域有疑似露天油料堆放点,已经摧毁,产生二次殉爆,规模很大。”
“B-3区域,废弃村落,没有发现人员活动的痕迹,建筑群已经被抹去。”
“C-9区域河道疑似渡口,已经被钻地弹反复轰炸,河道局部已经改道。”
“D-12区……”
汇报的声音在指挥中心里此起彼伏,机械的亢奋。
至少,屏幕上的红点在迅速减少,给人以“战果丰硕”的感觉。
图尔基没有表情的看着。
他知道媒体会怎样报道。
耗资无数,但是只是炸毁了空荡荡的村庄、荒凉的河岸、荒废的农田。
但是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看起来最“有力”的反应。
精确打击没有效果的话,就用大面积、大批量的方式来覆盖。
哪怕是在用金砖砸老鼠,哪怕效费比低到令人无法忍受的程度,
至少要让局中的人知道,联军空军仍然在战斗,仍然在倾泻怒火。
“美军舰载机联队报告称,预定目标区域打击已经完成,现在正在对战果进行评估。”
“沙特F-15S编队弹药用尽,请求返。”
“阿联酋幻影编队报告,发现新的疑似机动目标群,坐标已发送,请求后续批次接替攻击……”
图尔基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批准返航。后续批次按计划接替,保持压力。
高空侦察机和无人机加强巡航。
发现任何移动目标无需二次确认立即召唤火力。”
“是。”
饱和轰炸在继续。
天空中的钢铁飞鸟一批批到来,投下死亡的礼物,又一批批返航。
地勤人员像蚂蚁一样忙碌,挂载着新的弹药。
后勤军官看着飞速消耗的弹药清单,额头渗出冷汗。
一枚“杰达姆”就是十几万甚至几十万美元,一枚“宝石路”也是数万。
这短短几个小时的“史诗狂怒”行动,烧掉的钱可能比一些小国一年的军费还多。
而效果呢?
图尔基的目光投向摩苏尔城区。
那里,除了边缘区域被爆炸的烟尘稍微波及,核心城区依旧沉默的匍匐在底格里斯河两岸,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侦察画面显示,城内的ISIS武装分子似乎对此毫无反应,连对空射击的零星火力都很少。
好吧,他们也压根就没有对空武器。
ISIS此时应该早已转入地下,转入那些纵横交错的萨达姆时期遗留防空工事的地道网络。
炸弹能掀翻的表,却难以撼动深埋地下的堡垒。
“报告总指挥。”
情报分析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沮丧,
“高空红外侦察显示,摩苏尔城内主要建筑群下方,热信号分布异常且均匀,疑似大规模地下空间。
部分区域探测到通风口热量排放,我们的常规炸弹,恐怕难以造成结构性毁伤。”
图尔基闭上了眼睛,也是无可奈何。
摩苏尔本就无密集高层建筑,ISIS主力阵地、指挥点、屯兵处、弹药库全部隐藏在地下坑道与加固工事之内,常规航空炸弹难以撼动。
而钻地弹瓦立德又不允许使用。
牙疼的嘶了一下。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BBC、CNN那些主持人带着嘲讽的嘴脸,看到了网络上那些刺眼的评论。
摩苏尔城地下,原来的尼尼微省省政府大楼地下深处改造而成的ISIS指挥部。
爆炸的声音穿过厚厚的泥土、混凝土结构传过来,变得很低沉、很遥远,好像来自大体内的消化不良的咕噜声。
指挥部里的灯光很暗,靠几台嗡嗡作响的柴油发电机供电。
空气很混浊,有汗味、烟味以及不好的咖啡的味道。
阿布·奥马尔是ISIS在尼尼微省的军事指挥官,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面拿着一个卫星电话的听筒。
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没有信号,但是这个东西倒是一个不错的小玩意。
他脸上狰狞的刀疤,在烛光下显得更加恐怖,但是此时他的嘴角却扬起一个非常愉悦的笑容。
“听,兄弟们,听听。”
他侧着耳朵,像是在欣赏交响乐,
“这是异教徒的钞票在燃烧的声音。多么动听。”
指挥部里响起一阵低笑。
几个小头目围在旁边,同样神色轻松。
“他们急了。”
负责后勤的瘦高个阿布·尤素福嗤笑到,
“除了扔炸弹,他们还会什么?
前几天炸公路,炸桥梁,现在连荒村野地都不放过了。
真是有钱没处花。”
“让他们炸呗。”
另外一个负责城内防御的头目,外号“铁锤”的壮汉瓮声瓮气的说,
“反正那些地方早就没人了,物资也转移了。
他们炸得越狠,浪费的钱越多,我们的真主战士就越开心。”
奥马尔放下电话之后就走到一张粗糙的摩苏尔城区地图前。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各种符号:
防御工事、火力点、地道入口、物资储存点、狙击位,
大部分都是在地下或者依靠坚固建筑物的底层。
“不是单纯的发泄。”
奥马尔摇了摇头,眼睛里流露出狡猾、残忍的光芒,
“这样的轰炸规模,这样的不惜一切代价的态度,
不是少爷兵平时的作风。”
地图上摩苏尔城区外的区域被他的大手敲了敲,
“他们正在打扫战场。就像猎人进入森林之前,先点燃外围的草丛,把小动物吓跑,把障碍物清除掉一样。”
尤素福迟疑着说道,“你说的是……”
“地面进攻。”
奥马尔斩钉截铁地说,“他们那支陆军,也就是从二十多个国家里拼凑起来的‘豪华联军’,就要来了。
轰炸是为了给他们开路,也是想削弱我们外围的防御力量,哪怕这些外围早就空了。”
“指挥官,我说一句。”
蹲在一边整理各种眼线情报的武装头目皱着眉头说道,
“潜伏在埃尔比勒和沙特北部边境的探子传来的消息是,阿盟各国的步兵、装甲车队仍然在沿途调动,大量的辎重、火炮堵在边境关卡上,至少要一个月才能完成全部集结。
目前地面部队还没有形成可以强攻摩苏尔的完整力量,他们根本不可能马上发动地面总攻。”
其他几个人也都纷纷点头附和,有人趁机插话说,
“只靠空中的炸弹轰炸是不行的,地面部队没有到位,再怎么炸也是白费力气。”
奥马尔摆了摆手,说道,“阿盟各国组成的联军仍然在慢慢集结中。
调动、协调、补给等等都需要花费时间,一时半会儿凑不齐攻坚主力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不要忘了瓦立德本人。”
他抬起手来在地图上点了一下波斯湾那边的位置,眼里有着几分忌惮的说道,
“我研究过他所有的对外用兵之法,此人最擅长出奇制胜,打没有准备的仗。
他亲手建立的三支王牌旅可以随时全域机动,不需要和其他阿拉伯国家的部队一起集结待命,再加上沙特境内的本土部队,全员随时可以投入穿插作战。
所以,我认为,联军这一轮不分目标的全域轰炸,本质就是战场遮断,断掉咱们在外围的全部耳目。
现在城外所有潜伏哨、补给小队全被空袭清干净,我们再也得不到联军地面调动的实时消息,正好方便他的精锐部队隐蔽穿插。”
外号铁锤的壮汉挠了挠头,粗声粗气反驳,
“指挥官,话是这么说没错。
但是瓦立德喜欢奇袭不假,可他也不傻。
他的三大王牌旅再能打、穿插再快,单凭这三支旅加上沙特出的几个旅,满打满算能投入攻城的有三四万人顶天了。
摩苏尔地道纵横、城防密布,数万弟兄依托地下工事死守,这点人根本啃不下整座城池。
瓦立德用兵确实奇诡,但是本质上还是非常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