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莱曼尼只能无言以对。
“将军,我知道你的好意,也赞同情报、心理战的作用”,瓦立德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是立场并没有改变,“你我都是明白的,战争是有自己的逻辑。军事上已经形成了碾压的优势,并且战机稍纵即逝的时候,等待一个不确定的内部瓦解是不明智的。胜利的希望不能寄托在敌人内部可能发生的变化之上,因为这些变化是无法控制的。”顿了顿之后看着苏莱曼尼的眼睛,“我的计划是先攻占外围地区,之后用军事手段进行持续的压力。并且欢迎与接受一切有效的信息支援以及心理战的支持。但是这两者都要服从整个军事进攻的节奏,不能反过来。”
“至于将军所说的攻心分化”,瓦立德补充道,“我完全支持。巷战开始后请将军利用你们的渠道尽力而为。所有获取的情报请第一时间共享给联军情报中心,我们会评估其价值并决定如何利用。如果真有策反或促使敌军瓦解的机会,我们绝不会错过。但是这一切不能影响主攻部队的既定时间表。”
清晰果断不容置疑。瓦立德把内部瓦解降格为辅助手段,把伊朗部队的角色定位为配合主攻的侧翼牵制力量,并且将情报共享置于联军的统一评估之下。这完全打破了苏莱曼尼想要凭借情报优势获取独立行动空间和话语权的算盘。苏莱曼尼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瓦立德。这个年轻人不仅胆大而且极其务实和果断。
“那平民呢?”苏莱曼尼最后挣扎了一下问出了这个最敏感的问题,“殿下,即使是外城区,强攻之下平民伤亡恐怕”,
瓦立德的目光投向窗外黑暗中的摩苏尔方向,那里依旧只有零星火光。
“将军,从ISIS在摩苏尔开始屠杀的那一刻起,这里的每一个人就都已经在战争里了。我的责任是尽快结束这场战争。每拖延一天就有更多的平民在ISIS的屠刀下死去或者活在恐惧之中。用最快的速度最坚决的手段摧毁ISIS才是对平民最大的保护。至于不可避免的伤亡,我会尽力将之降到最低。但是战争从来没有零伤亡的选项。这个责任,我来背。”
苏莱曼尼彻底明白了。瓦立德已经下定决心并且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他不再试图寻找完美或稳妥的方案,他要的是胜利,是尽快结束。任何试图拖延或改变他节奏的企图都是徒劳的。可以说他冷血残酷,也可以说他杀伐果断。
车队缓缓驶入一片临时开辟的野战指挥区域。更多的车辆帐篷和天线映入眼帘,士兵们无声地忙碌着检查装备调试设备,空气中满是临战前的肃杀。
瓦立德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夜风带着戈壁的寒意扑面而来。苏莱曼尼跟着下车,脚下是坚硬粗糙的砂石地。
他抬起头看去,更远的地方摩苏尔城的方向还是黑乎乎的一片。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营地方向传来了低沉的轰鸣声。他转过头去,看到远处有一排山猫车同时启动了引擎,三百多辆战车,像久伏的巨兽一样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站在一片黑暗之中,脊背有一股寒意沿着脊梁一直向下蔓延。
“将军”,瓦立德的声音从前面的黑暗中传过来,“既然来了,那就一起看看吧。”顿了顿之后,他说,“看看这场仗我是怎么打的。”
苏莱曼尼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瓦立德的身影在夜色中被远处摩苏尔方向的零星火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轮廓非常清晰,就像一根插在沙子里的标枪一样。
“将军,看清楚了。我打仗的方式和你不一样。”
苏莱曼尼突然意识到瓦立德带他来,这就是要让他做一个亲眼看过这场仗是怎么打的目击证人。当他回到德黑兰的时候,他所描述的每一个细节都会成为最高领袖案头上的悬着的一把刀。什么时候落下来,往哪里落,瓦立德说了算。
他深呼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会有这种感觉,在另一个人面前,觉得自己像个刚入行的新手。
第668章 进攻,也是最好的营救——余华
六月的伊拉克北部,深夜的风裹挟着干燥的沙粒,吹过摩苏尔外围的戈壁。
黑暗浓稠如墨,但是苏莱曼尼知道,这黑暗之下,钢铁正在苏醒。
他没睡,也不可能睡得着。
自打几小时前从那辆山猫指挥车上下来,亲眼目睹瓦立德麾下那十二个旅沉默如山的军阵后,他的大脑就像一台过载的引擎,在震惊、警惕与不断修正的评估中高速运转。
他此刻身处联军前线一处临时设立的联合观察哨。
位置很微妙,既能俯瞰部分即将成为战场的区域,又处于绝对安全的己方防线之内。
瓦立德没限制他的行动,甚至为他提供了必要的观测设备。
这是无惧你看明白的自信,也是无声的展示:看清楚了,才会明白我们之间的差距。
苏莱曼尼裹紧了身上的外套,试图驱散一些深夜的寒意,但是心底那股寒意更甚。
他看了看表,凌晨一点四十分。
营地依旧保持着极致的静默和黑暗,只有巡逻士兵轻微的脚步声和远处战车引擎低沉的怠速嗡鸣,形同巨兽沉睡时的呼吸。
为什么会有怠速嗡鸣?
因为今晚阿联酋的部队就会对外城进行强攻。
这让苏莱曼尼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按照常理,如此大规模的部队完成集结和战役展开,至少需要数天甚至一周的休整、侦察、制定详细的攻城方案,尤其是面对摩苏尔这种硬骨头。
巷战计划呢?
平民疏散预案呢?
与城内可能残存的情报人员接头的尝试呢?
什么都没有,至少他没看到。
他只听见瓦立德的命令,
“我作如下部署:
总纲:凌晨两点同步清外围,隔离难民营,禁突主城。
一、突击集群
阿治曼、吉达、朱拜勒三旅,分北、西、南三路夜插。
0点30分隐蔽前推,2点整同步突击,十分钟撕碎外层警戒,速清据点,不拖不等,不留活口。
迪拜近卫、卡塔尔特战自西北、西南配合两翼掩护,堵死土路河床,截击逃窜武装。
二、封锁集群
一至四旅分四大片区,扼守摩苏尔全部河谷、隘口、主干道。
哈伊马角、五旅、六旅于西部河谷外潜伏待命。
三、火力统一归总指调度
各旅属火炮组成一重打击集群,定点拔除碉堡、桥头工事。西侧河谷划为禁火线,弹药严禁越界。
各旅属远火组成二重打击集群,持续不间断压制难民营周边ISIS看守阵地及城墙外围。
四、空中支援
空中集群凌晨两点十五分接续入场,仅投低当量精确弹,专炸坑道通风口,压制地下敌军不得露头。
铁令:只清理城郊,不攻打城内主体。违令者,主官军法论处!”
“太仓促了……”
苏苏莱曼尼小声地说着,眉头皱得很紧。
虽然有兵力和火力的优势,但是夜间贸然对复杂的城区进行总攻,也是兵家大忌。
视线受阻、敌情不明,指挥和协调的难度大大增加。
最主要是平民
ISIS手里有几十万的人盾,瓦立德难道要冒着“屠杀平民”的骂名,用钢铁洪流硬生生地把人压过去吗?
他好像已经看到了CNN、BBC明天早晨的头条标题,听到了西方国家女主播充满嘲讽的播报声。
瓦立德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人心以及国际关注,在这之后就会瓦解。
年轻的埃米尔最终还是被军事上的绝对优势所迷惑。
苏莱曼尼心里很纠结。
失望、嘲讽、但是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远处的千年古城已经看不清了,好像一头潜伏在黑夜中的巨兽。
零星的火光在城中跳跃,那是ISIS暴徒点起的篝火,也可能是被洗劫的店铺燃烧起来的。
苏莱曼尼默默的看着。
“将军。”
旁边有一个声音,很平静,很平稳。
苏莱曼尼转过身。
“还有五分钟。”
瓦立德说,“您可以留在这里,也可以去那边的观察所。那里视野更好”
苏莱曼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不远处,一座用沙袋和伪装网搭建的临时观察所立在山坡上,几根天线从顶部伸出来,像沉默的触角。
那里已经有人影在晃动,是图尔基,还有几个穿着阿联酋迷彩的参谋军官。
“我……”
苏莱曼尼发现自己喉咙有些干,“我就在这里吧。”
他需要一点距离。
需要一点空间,来消化眼前这一切,来重新评估这个对手。
瓦立德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
他抬起手腕,也看了一眼表。
秒针在黑暗中发出听不见的滴答声,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被设定的时刻。
苏莱曼尼的心跳,不知为何,也跟着那无声的节奏,一点点加快。
“殿下。”
苏莱曼尼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了,“现在进攻,是不是太仓促了?
部队刚刚完成合围,士兵需要休整,后勤需要补充,而且……”
他顿了一下之后,看向难民营的方向,“平民怎么办?炮火一响,ISIS肯定会驱赶平民上城墙,或者直接屠杀。到时候……”
“将军。”
瓦立德打断了他,但是没有回头。
“你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
“进攻,是最好的防御。”
苏莱曼尼表示,这句话他当然听过,克劳塞维茨《战争论》里的传世军事名言。
可还没来得及等他想明白这句话在这里的适用性,瓦立德突然又开了口,
“进攻,也是最好的营救。”
苏莱曼尼愣住了。
这,这特么谁说的。
“你可能不认识,余华说的。”
不光是苏莱曼尼,包括后面跟着的图尔基、小安加里两人都是一脸懵圈的。
余华是谁?
瓦立德很是辛苦的憋着笑,深呼吸几口后,才继续说到,
“他们用平民当盾牌,用平民当人质,用平民来绑架我们的道德和舆论。
只要平民还在他们手里,我们就永远束手束脚。
我越在乎平民,平民就会被他们抓得越紧,最后死得越多。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慢慢谈判,不是等待他们良心发现。
而是用最快的速度,打碎他们的盾牌,把人质抢回来。”
苏莱曼尼表示,这很俄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