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木惠子抬起头,她的嘴唇动了动,“埃米尔殿下。”
瓦立德静静的看着她,没有说话,等待着她最后的底牌。
“如果……”
高木惠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如果,我们同意,半导体制造、锂电上游全链条、高端OLED显示、极端环境特种装备等技术,在阿联酋进行,合资建厂。”
她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把这句足以让她被钉在韩国历史耻辱柱上的话,挤了出来。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到她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屈辱、背叛、恐惧以及扭曲的自我安慰,冲上她的心头。
屈辱和背叛,源自于她正在亲手出卖父亲朴正熙和几代韩国人筚路蓝缕建立起来的工业命脉。
恐惧,来源于她不知道这番退让,能否真正换来一条生路。更来源于对国内一旦消息泄露,可能掀起的滔天政治风暴的预判。
扭曲的自我安慰,
是因为在她内心深处,一个声音正在尖叫着为自己辩护、甚至,说服自己这是一笔可控的交易:
“瓦立德!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拿到了技术授权和合资建厂的许可,你就能真正拥有这些技术吗?”
“阿联酋有什么?沙特又有什么?一群躺在石油美元上养尊处优的王爷。
你们有完整的工业配套吗?
你们有没有高素质、可以忍受枯燥精密操作的产业工人呢?
你们有没有从原材料、设备到工艺的精密制造产业链呢?”
“半导体制造业。光刻机可以买到吗?EUV ASML会卖给你吗?
就算买到了,你们也会调试、会维护吗?
知道光刻胶的配方吗?
知道清洗液的纯度标准是什么吗?
良率控制的主要参数是什么?”
“锂电上游整个产业链?
正极材料前驱体的制备、隔膜涂布工艺、电解液配方优化等等,
哪一样不是建立在巨大的化学工业的基础上,并且经过了无数次的试验和改进之后才得到的呢?
沙漠里很难保证有合格的超纯水。”
“高端OLED显示。
蒸镀机的精度、薄膜封装技术、驱动IC设计等等,
哪一样不是依靠日韩工程师日夜研究、巨大的消费电子市场反哺才形成的壁垒呢?”
“你阿联酋、沙特能够找到足够多的八级钳工、高级焊工、精密装配技师把图纸变成合格产品的人吗?”
“没有!你们什么都没有!”
“所谓的‘合资建厂’,到最后,核心的设备都是从韩国、日本、欧洲进口的。
重要的材料必须从我们这里购买。
最资深的技术人员和技术团队,还是由我们韩国人派驻过来手把手地教!
就连日常的管理运营、工艺控制、设备保养等等,又哪一样是不需要我们的呢?”
就是这样。
这不是投降,这是以退为进,是战略布局。
这番心理活动,让她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些许的血色,眼神也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芒。
她甚至觉得,自己这个决定,或者,
歪打正着?
她越想,越觉得这事太特么的可行了。
而瓦立德的脸上,此刻也终于露出了笑容。
但是那不是达成合作的满意微笑,也不是意外之喜的惊讶。
而是,当猎手看到猎物终于按照自己预设的路线,一步步走进陷阱最深处,可以开始收割时的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笑意。
这笑容,让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苏莱曼尼都感到脊背一凉。
他太熟悉这种笑了。
在德黑兰的权力金字塔里,那些最顶尖的操盘手,在给予对手致命一击前,偶尔也会露出类似的神情。
“合资建厂?”
瓦立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玩味。
“这个提议,有点意思。”
他歪头,目光锐利的看向高木惠子,“但是有些问题,需要先明确。”
“第一,谁控股?”
他伸出一根手指,“既然是合资,股权比例怎么分配?
决策权归谁?是我阿联酋资本说了算,还是你们韩方技术团队保留否决权?”
高木惠子“可以,各占百分之五十。共同决策。”
“共同决策?”瓦立德笑了,“那要是意见不一致呢?比如,我说要扩产,你说要收缩。我说要投研发,你说要保利润。听谁的?”
“可以设立董事会,投票……”
“太麻烦。”
瓦立德打断她,“阿联酋资本持股百分之五十一。
另外,韩方将百分十六的投票权无条件无期限的授予给阿方,以确保阿方的投票权为百分之六十七,拥有一票否决权。
否则免谈。”
高木惠子心里一沉,但是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原则上,可以由阿联酋方面控股。
但是为了保障技术落地和运营顺畅,韩方需要保留在核心技术和工艺决策上的,必要参与权。”
“参与权?”
瓦立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摇了一下头,“总统阁下,我们要的是能独立运转、为阿联酋创造价值的产业,不是一个永远需要保姆伺候的巨婴工厂。
我们对重大决策拥有一票否决权。这是底线。”
高木惠子心脏一抽,“这,这不符合国际惯例……”
瓦立德眼神很是平和,“总统阁下,也许你不明白,我就是国际惯例。”
高木惠子咬紧牙关。
指甲陷进掌心,疼得她发颤。
51%、67%。
这两个数字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控股权的丧失,意味着韩国将不再是这些顶尖技术的主人,而只是沦为阿联酋工业体系的一个高级打工仔。
但是她没得选。
“好。”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瓦立德伸出第二根手指,语速加快,压迫感骤增,
“第二,技术团队。
你们承诺的全套资深技术团队,多久能够全部到位?
是短期指导,还是长期驻场?
如果是驻场,驻多久?五年?十年?人员规模有保证吗?
中途能不能以各种理由缩减?”
“这……”
高木惠子“我们可以保证在项目初期派遣最核心的团队,但是长期……”
“我要的不是初期。”
瓦立德打断她,“既然是深度合作,技术转移就要。
我要求,韩方提供的全套核心技术与管理人员团队,必须保证至少五年全员驻场,不得以任何理由单方面缩减规模。
人员的薪酬、福利、安全保障,由合资公司全额承担,但是人事管理权,必须在我方。”
高木惠子脸色更白了。
五年,全员驻场。
这意味着韩国最顶尖的那批半导体、锂电、显示面板工程师,要在阿联酋待满五年。
但是她还是点头,“可以。”
因为问题其实不大,无非是换了个研发地点而已。
这并不影响韩国的技术迭代、新项目研发。
“第三,无限制专利共享。”
第三根手指伸出了,“合资公司生产过程中,产生的任何技术改进、工艺优化、乃至新的专利,归属权如何界定?
是归合资公司所有,还是你们韩方母公司可以偷偷注册,保留后手?
我要的是无保留的、同步共享。
所有基于原有技术的改良和衍生技术,自动归属合资公司,双方共有。
韩国不能保留任何重要的工艺专利壁垒。”
高木惠子的呼吸变得很急促。
这不但是技术转移,而且要把韩国几十年来积累起来的工艺壁垒、研发路径以及未来的升级迭代种子一起移植到阿联酋的土地上。
她的嘴动了一下,想说“这不可能”。
但是话说到嘴边的时候,又咽了下去。
瓦立德的目光一直盯着她,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只有“要么接受,要么滚蛋”的平静。
高木惠子的声音很干涩,“要花时间,由技术团队来评估……”
“你没有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