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
沙漠的风带着寒冷吹来,穆罕默德身后很冷。
他说,“让我一个人静静。”
图尔基看到哥哥眼里深深的疲惫、挣扎、痛苦以及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茫然之后,所有的劝说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这就是他的亲哥,他很了解他。
这位哥很骄傲。让其由施恩者变为求助者,由被高攀者变为高攀者,无异于把他的骄傲和尊严放在地上来回摩擦。
这是需要时间让他自己想通的。
图尔基没有再说话,最后用力拍了拍穆罕默德的肩膀。
他站起来叹了一口气之后就向指挥部走去。步子也十分沉重。
空旷的沙地之上,又只剩下了穆罕默德一个人,像一座雕像一样坐在那里。
远处的焚烧炉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小,火焰也慢慢变暗。
一场打着“公益”的旗号进行的处决画上了句号。
一场有关于帝国和王国、兄弟和对手的漫长的黑夜才刚刚开始。
图尔基所说的关于联姻绑定的话就像一颗种子一样种在了穆罕默德的心里。
它是会腐烂掉,还是会生根发芽,在未来的某一天,长成维系家族延续的荆棘藤蔓?穆罕默德并不知道。
风又刮起来了,带着沙子打在了他脸上,很疼。
他抬起手来擦一擦,手指上沾满了沙子,还有一些水。
第689章 义薄云天瓦立德
次日,下午。
联军联合指挥部,作战会议室。
会议室内,巨大的长方形会议桌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桌上铺着深绿色的桌布,摆着矿泉水和各国的小国旗。
桌旁,坐满了人。
阿盟二十二国代表、伊朗的苏莱曼尼和贾法里、库尔德自治区的巴哈尔司令,以及刚刚从巴格达飞抵、脸色灰败的伊拉克总理马利基。
所有人都到了。
但是主位空着。
瓦立德正在接受媒体的采访。
也是避嫌。
因为这次的会议主题,是重建。
主位旁边是联军副总司令穆罕默德·本·萨勒曼。
墙上的巨幅电子屏幕,正显示着摩苏尔城区的战后卫星图。
旁边标注着触目惊心的数据:城区损毁率100%,基础设施瘫痪率100%,直接经济损失预估超800亿美元,
这还不算那些没法用钱衡量的。
死的人、因伤残疾的人、破碎的家庭、被摧毁的城市记忆。
至于那些古迹,
那就没办法了,价值连城,无可估量,也就不用估量了。
“诸位。”
穆罕默德开口了,“摩苏尔战役,在联军将士的英勇奋战下,已经基本结束。
ISIS主力被歼灭,残余散兵游勇的清剿工作正在有序进行。”
他顿了一下之后,目光扫过全场。
“今天的会议不涉及军事问题。讨论战后的事情,重建。”
最后一个单词,他说得非常慢。
于是会议室里更加安静了。
帐篷外面可以听到鸟鸣,可以听到有人不自觉地清嗓子的声音,可以听到马利基总理的手指在桌子上敲击发出的哒哒声。
重建?
重建个屁。
拿什么重建?
谁来出钱呢?由谁来担任?由谁来承担呢?
马利基垂下眼睛看着面前矿泉水瓶上的标签。
他不想接这个话茬,也不能接。
摩苏尔是怎么丢的?
三万政府军一触即散,没有进行任何抵抗就将伊拉克第二大城市、一百五十万人口拱手送给ISIS。
这事,国内民众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
反对派已经在议会掀桌子,要求他引咎辞职。
美国爸爸那边更不用说了。
奥巴马的电话直接打到办公室,语气“极其失望”,话里话外都是“伊拉克政府的表现令人无法接受”,后续援助和军售都要重新评估。
雪上加霜的是,北部尼尼微、萨拉赫丁、迪亚拉、基尔库克这四个省,本来就跟巴格达离心离德,库尔德人实际控制了大半。
现在被ISIS和瓦立德轮番蹂躏,打成一片白的,巴格达就算想管,也没那个能力。
没钱,没兵,没威望。
何况,他内心深处,也真不想管。
让瓦立德去头疼吧。
这个念头像毒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他偷偷抬起眼皮,瞥了一眼主位旁边那个依旧空着的座位。
瓦立德还没来。
马利基心里一阵苦涩,又一阵莫名的,轻松。
瓦立德费这么大的力,不就是想要北部四省吗?
反正也管不了,不如交给瓦立德。
如果能换到瓦立德的支持,那么自己的位置也就稳住了。
马利基低下头,他打定主意,今天绝不主动开口。就算被点名,也要把皮球踢回去。
库尔德代表巴哈尔,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眼睛深处是翻涌的复杂。
库尔德人当然希望瓦立德接管北部。
巴格达靠不住了,以前靠不住,现在更靠不住。
马利基的什叶派宗派主义,对于库尔德人就是提防和打压。
瓦立德,在公议里喊出了“兄弟”,在战场上与佩什梅加有过合作,对库区的态度也还算得上尊重。
更主要的是瓦立德很有实力也有钱。
北部重建需要天文数字的资金,库尔德自治区的家底连零头都不到。只有依靠塔拉勒家族以及阿联酋瓦立德的支持,才有可能投入资源,把这片废墟变成可以居住的地方。
但是,
巴哈尔心里一直都有警惕性。
前门驱狼,后门进虎。
瓦立德并不是一个慈善家。
他投入了大量的资金进行修复,所以一定会有所要求。
政治上的影响力,经济上的控制权,甚至,领土上的某种安排。
库尔德人奋斗了几十年,追求的“高度自治”,会不会就这么在瓦立德的“帝国”蓝图里,被悄然消化、稀释?
巴哈尔不知道。
所以他沉默。等待,观察,在局势明朗前,不轻易表态。
苏莱曼尼和贾法里坐在一起。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贾法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们想反对。
必须反对。
瓦立德在伊拉克北部扎根,意味着什叶派“新月地带”(伊朗-伊拉克-叙利亚-黎巴嫩)的陆桥,被硬生生楔入了一颗逊尼派主导的钉子。
这对伊朗的地缘战略是致命的威胁。
以后伊朗革命卫队圣城旅再想通过伊拉克向叙利亚输送物资、支援阿萨德,就得看瓦立德的脸色。
库尔德人完全倒向瓦立德,伊朗西北部边境将永无宁日。
可是,
怎么反对?
武力上,双方存在代差,瓦立德本人更是用兵如神,他们惯用的非对称作战,瓦立德已经完美的演示了如何破解。
而且这个差距,随着时间的推移,会越来越大。
现在的瓦立德确实造不出来很多东西,但是未来呢?
当瓦立德本土能够量产这些非对称作战武器时,伊朗怎么防?
一个富哥,他不拿金砖砸你,他把金砖换成了钢镚,你怎么办?
你除了在这张试卷上写个漂亮的解字以外,你只能看着。
而且,
道理上,瓦立德是联合国授权的反恐指挥官,是摩苏尔的解放者,现在提出参与重建,名正言顺。
实力上,伊朗拿什么阻止?
靠嘴炮吗?
还是靠那点已经被制裁得快见底的外汇储备,去和塔拉勒系比谁砸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