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利基看着瓦立德的时候,眼里满是感激。
“埃米尔殿下……”
马利基的声音都快哽住了,他走过去,双手抓住瓦立德的手,用力摇了一下,
“您对伊拉克的恩情,对马利基个人的帮助,我都记在心里。
巴格达一定全力配合委员会的工作。
有任何需要,您随时开口。”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
一半是表演,另外一半,是真的感激。
瓦立德微笑点点头,拍了拍他的手背,
“总理先生言重了。一切为了乌玛。”
“对,一切为了乌玛!”
马利基重重点头,心里已经盘算着回去怎么召开新闻发布会,怎么把“联合委员会”和“瓦立德殿下的无私支持”吹上天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反对派议员灰头土脸、哑口无言的样子。
稳了。
这把,稳了。
马利基心满意足、脚步轻快的离开了会议室。
他甚至觉得摩苏尔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瓦立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第690章 吃着嘴里,夹在碗里,望着锅里
指挥中心里还残留着会议结束后的余温。
巨大弧形屏幕墙已经暗了下去,只留下几块副屏闪烁着枯燥的后勤数据。
中央的全息沙盘上,代表摩苏尔城区的立体模型静静的悬浮着,那个曾经刺眼、顽固的红色光斑,已经变成了联军控制的深蓝色。
代表“已肃清区域”的浅绿色光点,像苔藓一样,从城市外围向中心也向着更外围的地区生长。
空气里那持续了多日的焦灼,终于散去了。
取而代之地,是亢奋之后的松弛。
咖啡机的嗡鸣显得格外清楚,几个一次性纸杯歪倒在控制台边缘,
电子设备散热的奇怪气味,第一次没有被浓重的烟草味掩盖。
因为,好几个老烟枪此刻都懒得点烟了。
他们只想睡觉。
“哈啊~~~~”
一个年轻的参谋毫无形象的伸了个巨大的懒腰,骨头节发出咔吧一声轻响。
他把自己从人体工学椅上拔了出来,活动着僵硬的脖颈,脸上带着慵懒的笑容。
“总算,他妈的算是告一段……”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埃米尔瓦立德站在了门口。
年轻参谋脸上的笑容转眼间僵住,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紧接着一个激灵,挺直腰板,脚跟并拢,手唰的一下抬到额边。
“殿下!”
指挥中心里稀稀拉拉的哈欠声和放松的交谈声下一秒消失。
所有还留在岗位上的军官和参谋都像被电击了一样,迅速从各自的状态中弹回标准军姿,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瓦立德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者紧张、或者难掩倦色的脸,最后落在那个还保持着僵硬敬礼姿势的年轻参谋身上。
嘴边不由自主的弯了一下。
体会了一把班主任的快乐。
“都放松点。”
他笑了,向前走了几步,目光掠过巨大的战术屏幕、堆满文件的控制台、以及这些陪着他熬过无数个不眠之夜的面孔。
“他说得对。”
瓦立德的声音在安静的指挥中心里回荡,“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摩苏尔,拿下了。”
“诸位。”
他提高了些声音,目光炯炯,“辛苦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指挥中心里不少人的眼眶发热。
“现在,我命令。”
“除必要值班通讯岗,所有参与摩苏尔战役指挥的参谋、军官,立刻解散,回去休息。养足精神。”
他目光扫过全场,补充了一句,
“这是命令。我不想看到任何人还在这里硬撑。”
“是!殿下。”
人群开始有序而迅速的撤离。
椅子推动声、轻微的脚步声、压抑的哈欠声再次响起,但是这次充满了轻松。
那个年轻参谋偷偷瞟了瓦立德一眼,见殿下没再看自己,赶紧溜着边,快步走了出去。
这一幕,看得瓦立德有些想笑。
很快,指挥中心变的空旷起来。
瓦立德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名军官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厚重的隔音门无声的合拢,将外界的嘈杂隔绝。
他这才转过身。
身后,高志凯和阿卜杜勒已经静静的站在那里。
瓦立德没有坐回那张象征最高指挥权的高背椅,而是径直到全息沙盘面前。
熟练的操作了一番后,全息沙盘显现出一副巨大的中东及北非地区地图。
山川河流、国界城市非常的清楚。
他背着手,站定。
目光像鹰隼,掠过刚刚尘埃落定的伊拉克北部,掠过波斯湾那片已被他攥在手中的蔚蓝,
然后,毫不犹豫的,坚定的,投向了更远的西方。
投向了那片被称为“沙姆之地”的破碎国度,叙利亚。
阿卜杜勒拄着拐杖,慢慢挪到瓦立德身侧。
老人的目光顺着瓦立德的视线延伸,落在那个被内战撕扯得千疮百孔的名字上,然后瞳孔骤然一缩。
“殿下,那地方很危险。比摩苏尔更脏、更浑的泥潭”
顿了顿之后,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很轻,好像在强调什么。
“联合国只给我们在伊拉克采取行动的许可。
叙利亚就是俄罗斯的澡堂子。
普京把阿萨德当作自己的命根子来保护,我们在伊拉克打击ISIS的时候,他对此表示赞同,并且还加以推波助澜。
但是我们脚下的土地如果敢踏进叙利亚一寸……”
阿卜杜勒没有说完,但是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这就相当于直接对俄罗斯在中东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战略支点进行挑战。
也就是说,有可能引爆的不是地区性的冲突,而是大国之间直接的对抗。
就表示之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合纵连横、所有的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都会在一瞬间崩溃。
高志凯也走过来站在了瓦立德的旁边。
他没有马上开口,只是扶了扶眼镜。
镜片后面的目光很深邃,也落在了地图上那个地方。
他不由自主地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瓦立德没有回头。
他仍然在看地图上标注的叙利亚,看到被各种颜色分割成碎片的土地。
ISIS的黑、阿萨德政权的红、各种反对派的杂色、库尔德人的黄,
被打烂之后又胡乱拼凑起来的一块破布。
他看了很久。
瓦立德摇了摇头。
“老狗,你说的我都知道。
联合国授权的红线、俄罗斯势力范围、大国博弈的底线,
这些,我是最清楚的。”
他转过头去,午后阳光从高处的观察窗斜射进来,在他的半边脸上留下明显的明暗分界线。
那双眼睛里面没有狂热、没有冲动,只有冰封的湖面一样的冷静,湖水之下却是汹涌澎湃的暗流。
“但是……”
他转过头去,目光又落在了地图上,一字一句地说得很慢,但是很重,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这句话用汉语说出来的,很字正腔圆。
然后又用阿拉伯语重复了一遍,以保证身边最重要的两个谋士能够完全领会到每一个字所蕴含的意义。
他把手指抬起来,在空中虚虚的点了一下叙利亚的位置,
“这里我是迟早要拿的。”
不是“可能会”,也不是“应该拿”,而是“迟早要拿”。
斩钉截铁的。
阿卜杜勒手里拿着拐杖,手指关节处都是白色的。
他已经很了解瓦立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