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这个年轻人这样说话的时候,并不是在商量、展望,而是在陈述一个必然要发生的事情。
他画出的是一张已经了如指掌的地图。
目前只给他们看蓝图的一角。
高志凯听到这句话之后,镜片后面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那就是棋手看到绝妙残局,数学家发现完美公式的时候发出的光。
危险,但是有致命的吸引力。
他微微动了下嘴唇,好像要说什么,但是最后还是只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计算和推断都暂时压在了心里。
时间还早。
阿卜杜勒的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看着瓦立德平和而坚定的脸庞,再看看地图上代表无穷无尽麻烦和危险的地方,最后,目光和高志凯撞在一起。
两个中老年谋士,一个了解现代国际博弈和战略构架,另一个掌握千年教法和部落法则。
此时此刻,他们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了相同的意思:
无奈、震撼、以及等等被这样宏大的野心所激发起来的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兴奋。
疯子?不,是枭雄。
是看透了所有的悬崖峭壁之后,仍然选择向前走,并且相信自己可以架起桥梁、铺设道路的人。
“我知道有危险。”
瓦立德说,“但是,我必须得拿。”
“第一,地缘战略收益。
叙利亚是连接中东新月沃土带的重要节点,西面的地中海、北面的土耳其、东面的伊拉克、南面的约旦和以色列。
控制了叙利亚,就等于在中东的心脏地带插了一根钉子。
未来无论是向东威慑伊朗、向北制衡土耳其、向西辐射中海,还是向南影响约旦、巴勒斯坦,都具有无法比拟的战略优势。
这片土地不能永远被阿萨德-伊朗-俄罗斯轴心所控制,也不能让土耳其或者极端分子得到。”
“第二是宗教和意识形态带来的利益。
叙利亚逊尼派人口很多,但是长期受到阿拉维派少数统治者的压迫。
以‘解放者’、‘保护者’的身份进入,打击ISIS这个逊尼派之耻,比任何传教都要有效。”
“第三,实际的利益。
利亚有油气资源、农业潜力和一些中海港口。
虽然已经被打烂了,但是基础还是存在的。
未来重建将会是一个很大的蛋糕。
我们先入为主,即使只占一小部分,也能够在以后分蛋糕的时候拥有发言权。”
“第四……”
瓦立德顿了顿之后,眼睛就变得很深沉了,
“是练兵以及检验我们‘乌玛共同体’模式的机会。
伊拉克北部的重建是我们的治理模式的一次大考。
如果成功的话,我们就可以把经验复制到叙利亚了。
在战火中重建,在废墟上建立新的秩序,本身就是最好的宣传。
我们要向全世界特别是中东人民证明:
我们带来的不只有破坏,还有重建;不只有战争,还有和平和繁荣的前景。”
阿卜杜勒突然咧开嘴,无声的笑了。
笑容很复杂,有苦涩、有感慨、有“果然如此”的释然。
他跟着老国王过了一辈子,见过风浪,也见过野心,但是像瓦立德这样,吞下阿联酋、消化卡塔尔、剑指伊拉克北部之后,眼睛都不眨就望向叙利亚的,
这是第一次见到。
高志凯也笑了。
眼镜后面的目光十分锐利,很快就在地图上切开、分析、推演。
叙利亚,
是的,那是一片泥潭、一片雷区、是一场大国博弈的棋盘。
但是反过来想,不也是破局的关键吗?
何尝不是把“萨拉丁叙事”推向了顶峰的祭坛?
收复耶路撒冷或者遥不可及,但是整合沙姆之地、重塑阿拉伯心脏地带,
这个诱惑太大了。
瓦立德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背着手,像一尊凝固的雕塑,也像一张拉开的弓箭,箭头所指的方向就是西方。
时势造英雄?
不,他更喜欢做‘英雄造时势’的事。
“这件事可以不急于一时。
摩苏尔刚刚被攻下,联军各部还在扫荡残敌,北边的重建工作刚刚开始。
我们至少要花上几个月的时间来消化战果、整备力量。
但是规划以及前期渗透,现在就要开始了”
他看着高志凯说,“高老师,YPG这条线由你来负责。
通使用库尔德自治区的关系进行秘密接触。
可以提供一些非致命的帮助。
医药、粮食、情报共享,建立互信。
同时收集叙利亚境内有可能同我们合作的逊尼派部落、社区的情报”
“明白。”
高志凯答应了。
“老狗。”
瓦立德转而对阿卜杜勒说,“在宗教以及外交方面,要你出力。
以世界穆斯林长老会的名义发出一份对叙利亚境内ISIS暴行的谴责以及呼吁,指出保护叙利亚逊尼派民众是‘乌玛’的责任。
语气可以很强烈,但是不能直接点出阿萨德政权。
并且利用我们所掌握的渠道去试探莫斯科、德黑兰的态度
特别是莫斯科,
暗示他们,在叙利亚有影响力的并且相对亲俄的瓦立德,比一个混乱的、可能会被土耳其或者美国势力填补的叙利亚,更符合他们的利益。”
阿卜杜勒睁开眼睛看着瓦立德,脸上露出苦笑。
“殿下,你是要把我这把老骨头榨干最后一滴油了吗?”
瓦立德笑了,走过去拍了拍老人的肩膀。
“老狗,能者多劳。
一个强大的、统一的、可以保护所有的逊尼派兄弟的‘乌玛守护者’,这才是你期望看到的,不是吗?”
阿卜杜勒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终于点了点头。
“老臣会尽力的。”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能阻止了,也不应该阻止。
瓦立德已经像一艘已经起航的巨舰一样驶向了更加辽阔、更加危险的大海。
他所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保护这艘船,不让它在风浪中沉没。
“那么我们得想想办法,怎么埋雷了。”
三个人就这样并排站在地图旁边。
谁都没有再说话。
空气却像是在无声燃烧一样。
“野心”、“算计”的火焰在三个人的眼中静静的流淌、交织、碰撞。
他们所看到的,已经不是地图上山川国家的边界线了,而是在未来三年、五年之后才会掀起的滔天巨浪。
是帝国版图拼接的时候发出的声音。
这是关系到千千万万人的生命和国家的命运的一局惊心动魄的棋局。
静悄悄地蔓延开来,但是比任何喧闹的声音都要响亮。
“嘭!”
厚重的隔音门被打开之后又很快地关上了。
小安加里是踉跄着跑进来的,他的脸色涨得通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文件。
他还没有来得及像往常一样先平复一下呼吸、整理好自己的仪态,人还没有完全站稳,那带着惊诧的急促声音就已经在指挥室内响了起来:
“殿下巴林急电!”
瓦立德的身体没有动,眼睛也没有离开过地图,只是微微挑起了眉毛,“说。”
阿卜杜勒、高志凯一起把目光转向了小安加里。
小安加里咽了一口唾沫,说话的速度很快,像子弹一样
“本·哈马德王储发动宫廷政变。
老王哈马德已经被软禁在里法宫。
政变进行得非常快,王宫卫队以及内政部的重要部门已经被本·哈马德的人控制住了。
他刚刚通过巴林国家电视台宣布自己已经就任为新的埃米尔!”
信息非常简短。
但是内容却大出所料。
巴林这个弹丸小国,在被瓦立德用“锈剑事件”敲打之后,又被沙特王室暂时按住,而在卡塔尔惊变后吓得瑟瑟发抖的岛国,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先炸了!
老王哈马德被儿子掀翻了。
指挥室里短暂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