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加里和小图威杰里的笔尖子都要冒烟了。
从农业补贴到小额贷款,从电网改造到通信基站。
林林总总的,很是琐碎。
每一条,都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时间。
说完,瓦立德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这些事,一件件来,急不得,但是也慢不得。”
那边的图尔基看着小图威杰里手上笔记本里密密麻麻的字,忽然问,
“弟儿呐,做这些,值得吗?”
瓦立德抬眼看他。
“恕我直言哈,你投入的每一分钱,每一个资源,都可能在未来某一天,因为一次政变、一场战争,全部打水漂。”
图尔基说得很直接,“北部四省是伊拉克的北部四省,不是沙特的北部四省,更不是阿联酋的北部四省。
你不能因为他们就叫了你一声‘埃米尔’,你就上头了吧?
名不正,言不顺。”
“我知道。”
瓦立德说,“但是,哥,你告诉我,除了这么做,还有什么办法?”
图尔基沉默。
“镇压?屠杀?分化拉拢?
那些法子,英国人试过,美国人试过,萨达姆试过,马利基也试过。”
瓦立德的声音很轻,“有用吗?没有。因为这些法子,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篷里的书桌前,拿起一本厚厚的书。
《智慧的七柱》。
“劳伦斯当年也想改变这里,他帮阿拉伯人打奥斯曼,许诺他们独立,许诺他们自由,结果呢?”
瓦立德把书递给图尔基。
“英国人赢了战争,转头就把阿拉伯人卖了。叙利亚给了法国,伊拉克和巴勒斯坦英国自己管。
为什么?
因为对他们来说,这里只是棋盘,这里的人只是棋子而已。”
他转过身来,看着高志凯和阿卜杜勒。
“我不想当下一个劳伦斯。
我要做的,不是在这里下棋。我要做的,是让这里的人,自己学会下棋。
修路,是为了让他们能走出去,也能走回来。
建学校,是为了让他们的孩子,不用再靠枪杆子讨生活。
分石油股份,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地下的财富,也有他们一份。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真的把这里当家,才会真的愿意守护它,而不是期盼着跑去欧洲当难民。”
阿卜杜勒捻动念珠,良久,才开口,
“殿下,您这是,在赌国运啊。”
“不!”
“老狗,我是在造国运。”
瓦立德摇头,“哥,高老师,老狗,图威杰里,安加里,你们知道吗?
在伊拉克北部,很多孩子从出生到死亡,都没离开过自己的村子。
他们不知道世界有多大,不知道人还可以有另活法。”
“我要做的,就是给他们开一扇窗。”
“让他们看见光。”
“然后他们自己会走出一条路。”
图尔基闻言撇了撇嘴,“然后,你就成了他们的埃米尔,对吧。”
瓦立德没好气的给了他一个白眼,“不会说话可以不说的。”
图尔基毫不客气的回敬他一个白眼,“虚伪!”
话是这么说,但是他懂了。
瓦立德的每一条政策,其实都是为了一个根本目的:
让那边土地上的人,能够活下去,并且看到希望,乐意在那边土地上继续生活。
换言之,就是有效扩大他的统治人口基数。
而且,这个人群,比阿联酋本土的人口潜力还要更大。
结束战乱,通常意味着生育高峰的出现。
emmm,挺合理的。
确实比他亲哥穆罕默德厉害。
高志凯看着瓦立德。
他发现,这个年轻的君王,脸上虽然还还带着疲惫,但是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光。
那光,不是野心,也不是权欲,而是信念。
他曾以为瓦立德是个现实主义者。
但是,现在他看懂了。
其实瓦立德的本质上,是个理想主义者。
夜深了。
营地安静了下来。
只有哨兵巡逻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高志凯和阿卜杜勒都没睡。
两人坐在营地篝火旁低声交谈。
“你觉得他像谁?”
阿卜杜勒没抬头,继续捻着念珠,“谁?”
高志凯眼睛望着远处瓦立德帐篷里透出的微光,
“萨拉丁还是,罗马五贤帝里的哈德良。”
“萨拉丁收复耶路撒冷,宽容俘虏,被基督徒和穆斯林共同尊敬。
哈德良遍历帝国边疆,修建长城、建立城市,加强统治。”
阿卜杜勒笑起来。
笑声很轻,被夜晚的风带走了。
“我觉得吧,他都像但是也都不像。”
他停下了捻念珠的手,“像萨拉丁,是因为他也打破族群对立。
阿拉伯人、库尔德人、土库曼人,他一视同仁。
只听话、干活的人就有饭吃、有路走。
这一点和萨拉丁当年团结逊尼派、什叶派来对抗十字军很相似。”
高志凯点点头说,“但是萨拉丁的政权是依靠个人魅力来维持的,一旦他去世,帝国就会很快瓦解。
殿下的情况不同,他正在建立制度。
财政、军制、基建、流官等等,这一切都是在搭建一个架子,一个即使他不在了系统也可以继续运行架子。”
阿卜杜勒点了一下头,说,“对,所以他也像哈德良。
走一路、看一路、修一路。
巡边、修长城、建城市、搞基建。
殿下现在做的一模一样。
但是哈德良是守成之君,殿下不是。”
高志凯扶了一下眼镜,“没错,哈德良维护罗马帝国的疆域,却很少大刀阔斧改革军制财政。
可殿下呢?
裁撤佩斯梅加空饷,整编伊拉克溃兵,重构税收体系,这是大破大立。”
阿卜杜勒沉默了几秒,“所以,我倒觉得他更像另外一个人。”
“谁?”
“塞普蒂米乌斯·塞维鲁”
高志凯挑眉,“那个士兵皇帝?”
“对。”
阿卜杜勒笑了,继续说到,“塞维鲁出身行省,靠军队上位。
他上位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士兵加饷,提高待遇,清洗元老院旧贵族。
他有一句名言,‘厚待士兵,其余人皆可无视’。”
他顿了一下之后,“殿下现在做的一模一样。
阿联酋的军饷和福利是其他国家的几倍,他绑定的就是军队的忠诚。”
高志凯若有所思。
阿卜杜勒继续说,“还有治理逻辑。
塞维鲁是极致的现实主义者。
他不被罗马传统元老院舆论绑架,一手强军维稳,一手用粮食和娱乐安抚平民。
殿下也一样,法特瓦和内政令是软刀子,杀ISIS是硬刀子,软硬皆施。”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沙漠的凉意。
高志凯摇摇头,“我倒觉得他更像我们中国的唐太宗。”
阿卜杜勒看向他,“李世民?”
“对,人才包容的格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