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几百年的中东战乱也让他们看清楚了,没有人能真正打烂中东。
高楼大厦你炸就是了,政权你推翻就是了,世俗独裁你打倒就是了,没人在意
但是你永远消灭不了十几亿人的信仰体系。
大不了就退回部落、退回原教旨、退回苦行时代,但是信仰依旧存续。
存在即合理,这个哲学问题在此刻具象化了。
巴林一脚把信仰的纯洁性、乌玛的团结、圣地尊严给全部踩碎了。
因此乌莱玛长老会的暴动,也就可以理解了。
管你美国佬什么态度!
穆罕默德声音发紧,“有人在社交媒体在带节奏,说王室软弱无能,眼睁睁看着巴林背叛阿拉伯世界,却连屁都不敢放。
还有人说这是我们家族讨好美国。说我们再这样下去就没脸做两圣地守护人。”
老萨勒曼生无可恋的睁开眼睛,“瓦立德在干什么?”
穆罕默德闻言,愣了一下,“您是说这后面是瓦立德在搞鬼?不会吧。”
老萨勒曼摇了一下头,“当然不是他,这一点我相信。
因为,对他来说的话看戏才是最好的选择。
本哈马德这把火就是把所有人架在烤架上。
域外大国们各有各的思量,伊朗暴怒,以色列兴高采烈,阿盟全体成员国左右为难。
瓦立德只需要坐着看火烧。
火越大,烧掉的旧东西越多,等烧完了他才会出来收拾残局。”
穆罕默德脊背发凉,“那我们就任由他……”
“不然呢?你还能做什么?”
老萨勒曼打断他。
“谴责巴林等于打美国脸,支持巴林等于被国内教士生吞活剥。”
他走回桌前,抓起给美国的草稿撕碎。
“发声明吧,用最模糊的措辞。”
说罢,他甚至对着儿子笑了,“穆罕默德,有时候,说废话也是艺术。”
穆罕默德攥着拳头,“可我们会被骂成软蛋的。”
老萨勒曼瘫进椅子里,“软蛋就软蛋吧,我们现在只能软。
只有这样才能把皮球给踢回瓦立德脚下。”
说到这里他冷冷一笑,“我倒想要看看我们的圣训首席殿下有什么招!”
穆罕默德想了想,也真没其他的办法。
把球给踢回去,可能才是最正确的。
当晚声明一出,不出意料,国内舆论炸了。
利雅得大清真寺外广场,聚集了上万示威者。
人声鼎沸,标语林立,吼声震天。
“反对背叛。”
“保卫巴勒斯坦。”
“王室软弱,愧对真主”
警察围成人墙,却不敢动手。
穆罕默德下了死命令,绝对不许对民众出手。
起初,口号是整齐划一的。
矛头直指王室。
但是没过多久,人群内部就响起了其他的杂音。
“王室不敢表态,那我们的‘王国之剑’呢?”
“对。我们的圣训首席殿下呢!”
“他不是最捍卫乌玛尊严的吗?他不是在阿联酋、在卡塔尔、在伊拉克北部为穆民出头吗?现在巴林叛徒就在眼前,他为什么沉默。”
“圣训首席殿下为什么还不出手?”
“他在等什么?难道他也怕了美国佬和以色列?”
“不可能。殿下连ISIS都敢打,会怕巴林那个篡位的本哈马德?”
“让圣训首席殿下说话。让王国之剑出鞘!”
沙特国内的舆论被悄然引偏。
科威特城。萨巴赫宫。
埃米尔萨巴姆盯着CNN直播画面。
巴林一些激进的什叶派举着伊朗国旗与防暴警察对峙。
不过大多数人被本哈马德的改革措施安抚住了。
小窗口里,本哈马德正在对BBC大谈亚伯拉罕框架美好愿景。
他关掉了电视,骂了一句,“自以为是的疯子。”
外交大臣小心翼翼的汇报,“沙特的外交声明出来了,表态很模糊。
但是他们民间出现了让瓦立德出手的声音。”
萨巴赫嗤笑了一声,“他们敢不模糊?
一边是美国爸爸,一边是国内教士。
老萨勒曼啊,他只能逼瓦立德出手。”
他顿了一下之后,问,“伊朗呢?”
“哈梅内伊定调说本哈马德是伊斯兰叛徒、西方走狗。
宣布加大对巴林什叶派的人道主义援助。”
萨巴赫闻言又是一声嗤笑,“我还以为他多能呢?说来说去就是不敢打嘛。”
外交大臣陪笑着,“听说俄罗斯外长昨晚紧急去的。”
萨巴赫撇了撇嘴,“意料之中。”
首相低声问到,“陛下,那我们怎么办?”
“跟着沙特表态呗。”
萨巴赫走到地图前,盯着波斯湾狭长的水域。
“那些废话,不用我教了吧,跟沙特保持一致。”
“我们是小国,小国的生存第一法则就是别当出头鸟。
公开支持巴林,伊朗明天就开始煽动我们国内的什叶派闹事儿,老萨勒曼也会掐死我的。
公开谴责巴林,美国那边怎么交代?
我们的四成石油出口依赖于他们的渠道,军火全靠他们供应。”
萨巴赫喘了口气,看向地图上巴林的那个点,突然有些悲哀。
“本哈马德那个疯子至少敢赌,但是我只能在这里小心计算每句话的代价。
去发声明吧,记住,语气温和,措辞模糊。”
所有人都退下去了,只剩下萨巴赫一个人站在地图前面。
他突然想起父亲生前的那句话。
【在中东,要么是狮子,要么是兔子,但是千万不要成为那只自认为是狮子的兔子。】
他耸了耸肩。
现在看来本哈马德就是那只以为是狮子的兔子。
阿曼、马斯喀特
苏丹宫。
卡布斯苏丹合上厚厚的一叠情报简报,神色很平静。
“不用汇报了。无非就是伊朗暴怒、沙特为难、科威特恐惧、巴林狂欢。没有什么新的东西了。”
他抬头看着,语气很平静,“国内怎么样?”
“宗教界有一些零星的议论,但是没有形成气候,大多数老百姓对此漠不关心。”
卡布斯点头。
阿曼是海湾地区最特别的一个国家。
没有极端教派对立、没有狂热的民族主义、没有激进的反以舆论。
数十年来在夹缝中求生存的阿曼人已经领悟到一条铁律:生存比道义要重要得多。
“传令下去,全国加强边防检查。”
“重点检查和沙特、阿联酋接壤的口岸,所有入境人员和物资都要严格审查。
我不允许外部的教派纷争、政治风波,被带进阿曼。”
“是。”
“外交层面,全程沉默。”
卡布斯说,“不发表任何声明,不参加任何会议,不表态,不接受采访。”
情报局长犹豫了一下,对卡布斯说,“陛下,这样会不会太被动呢?”
“被动?”
卡布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你知道阿曼在动荡的海湾上安稳立足几十年依靠的是什么吗?
不是激进主义,也不是结盟。
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情报局长躬身退下。
卡布斯来到露台,望着平静的阿拉伯海。
表面风平浪静。
但是他知道,一场席卷整个中东的地缘政治风暴已经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