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萨克斯坦的代表若有所思地说,“我觉得巴林这招不错,我们可以学习。
法特瓦写在那里,但是怎么解读是我们自己的事。”
拉美,布宜诺斯艾利斯。
左翼报纸编辑部里,总编胡安·马丁内斯盯着电脑屏幕,皱起了眉头。
他面前的聊天群里面有十几位拉美的左翼媒体主编正在激烈地讨论。
墨西哥日报主编:这是什么情况?瓦立德不是反美反以的战士吗?为什么他的金融会成为以色列的保护伞呢?
巴西论坛报主编:这是西方媒体对事件进行的歪曲报道。但是我们是否要等待阿联酋方面给出官方答复呢?
智利世界报主编:我们过去几个月为瓦立德所做的正面报道,现在已经成了笑柄。
胡安:大家都冷静点,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严重。
他敲下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没有把握。
过去半年里,拉美的左翼媒体对于瓦立德的报道基本上都是正面的。
一个年轻的阿拉伯王子敢于和西方霸权作对,用部落战争推翻亲美政府,推行社会改革,打击金融黑市,还高举反殖民、反分裂的大旗,这正好符合拉美的左翼意识形态叙事。。
不少左翼知识分子把瓦立德视为全球南方的新希望,是打破美国单极霸权,建立多极世界的重要力量。
胡安自己的报纸就发表过好几篇深度分析,赞扬瓦立德的新月沃土共同体理念是对西方主导的民族国家体系的超越,是后殖民时代的新型政治构想。
可现在,
副主编凑过来,脸色很是难看,“我们最近一期的社论还发吗?”
胡安看向桌面那份社论的清样。
标题是《瓦立德与新时代的阿拉伯觉醒:从反抗到重建。》
这篇论文花了整整两个版面,详细论述瓦立德如何用伊斯兰传统叙事整合现代政治,如何构建超越民族国家的文明共同体,如何为全球南方国家探索一条独立自主的发展道路。
写得很好。
论据扎实。
文笔激昂。
如果在前几天发,绝对会引起轰动。
但是现在……
胡安唯有苦笑。
现在发表,等于是给BBC那套叙事提供弹药。
他深吸了一口气,无奈的说,“撤下来,换一篇。
换成分析海湾地缘局势的普通报道,不涉及瓦立德的理论。”
说罢,他拿起手机给驻中东的记者发了条消息,尽快约访阿联酋官方或者是瓦立德身边的人。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胡安知道,此刻全世界不知道有多少记者正试图撬开阿布扎比的嘴。
但是阿布扎比保持着沉默,这种沉默比任何声明都更让人心慌。
开罗,爱资哈尔大学。
塔伊布大伊玛目坐在书房里。
书房里还有几位资深的教法学家,都是爱资哈尔的长老。
一位白发长老开口,
“瓦立德殿下的法特瓦,本意是构建乌玛共同体的认同,打破狭隘民族和部落界限,这本身是符合经训精神的。”
长老顿了一下之后继续说到,“但是本哈马德把这种包容无限引申直接套用到犹太人和以色列国家身上,这等于偷换了概念。”
“大伊玛目,巴林此举开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先例。”
另外一位教法学家接话,“他从逻辑上绕过了巴勒斯坦被占领土地这个核心争议问题。
可麻烦的是,西方非常欢迎这种逻辑。”
长老哼了一声,“瓦立德殿下说萨拉丁包容犹太人,指的是历史上居住在耶路撒冷的犹太社区!
不是指现代侵占巴勒斯坦领土,驱逐巴勒斯坦人的犹太复国主义实体。
西方和本哈马德故意混淆了这两者。”
塔伊布点点头。
这些他当然明白。
但是问题在于,普通民众明白吗?
西方媒体会帮你区分历史上的犹太社群和现代以色列国家吗?
不会。
他们只会大肆宣传:看啊!阿拉伯世界最权威的年轻宗教领袖都承认应该包容犹太人,那你们还有什么理由仇恨以色列?
这才是最致命的。
瓦立德辛苦构建的那套话语体系,正在被人反向利用,用来瓦解阿拉伯世界反以共识的道德基础。
白发长老小心翼翼的问,“大伊玛目,我们要不要发一份声明澄清法特瓦的本意,驳斥巴林的曲解。”
塔伊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头。
“不。”
“不能。”
“也不需要。”
“现在发声,等于把爱资哈尔卷进瓦立德和本哈马德乃至他背后的美国、以色列的直接对抗中。
我们和瓦立德是深度合作,但是爱资哈尔是千年学府,是全世界逊尼派穆民的学术中心。
我们不能轻易站队,更不能成为任何政治势力博弈的棋子。”
说完,他笑了,“更何况我相信瓦立德殿下自己会有应对。”
“可他已经沉默三天了。”
中年教法学家忍不住说,“再沉默下去,舆论就被西方和巴林带偏了。”
塔伊布看向窗外开罗的夜空。
外面群星闪耀。
“有时候沉默不是软弱。”
他轻声说,“是在积蓄力量,等待一击必杀的时机。”
“你认为瓦立德殿下在等时机?”
塔伊布嘴边撇了撇,“那个年轻人,他可不是会忍气吞声的人。
就算没有时机,他也会创造时机的。
现在他让本哈马德跳的这么欢,要么是他已经行动了,但是我们没发现,要么,就是在养羊。”
“养羊?”
“养肥了,先剃毛,再杀,然后烤得香喷喷的。”
塔伊布耸了一下肩膀,“这才是瓦立德。”
第716章 生存,永远比道义更重要
老萨勒曼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份刚起草完的神秘草稿。
一份是给美国。
一份是给国内乌莱玛长老会的。
还有一份是准备公开发表的官方表态。
穆罕默德推门进来时脸色铁青,“父亲乌莱玛长老会那边闯进内阁会议厅,要求我们立刻谴责巴林宣布断交。
美国大使馆来了三次电话,要求我们保持冷静。”
老萨勒曼都懒得问长老会带头闹事的理由了。
本哈马德这么搞,瓦哈比教派不炸锅才是怪事。
他闭上眼睛深深的叹出一口气。
他知道那些教士根本不在乎美国怎么想。
因为,在正统瓦哈比教士眼中,美国本质是不信真主的异教徒国家。
当下结盟只是借它的武力护住沙特王权,只要利益冲突爆发,随时可以割弃,谈不上真正的伙伴。
从地缘政治角度来说,这很荒诞,
可荒诞的究竟是什么呢?
也许就是地缘政治的本身,
中东这片土地上,地缘政治角度在很多情况下都不适用的。
没有人能屠灭十来亿的穆民。
所以,他们的底气是真实存在的。
伊教的教义,将基督教、世俗多元体制全部判定为多神或者悖信。
因此,教法明确区分了两种外交关系。
第一,叫做精神忠诚。
意思是忠诚只能归属穆民、伊斯兰乌玛,绝不能亲近异教徒政权。
第二种,可以理解为利益合作,也可以直白的说就是临时应酬。
意思就是迫于生存的压力,可以和无持续敌意的异教徒政权短期合作,换取自保资源,不算叛教,但是仅限功利交换,不可交心。
这套叙事是穆民国家所有人自小在宗教课本、主麻宣讲里反复接收的底层逻辑.
本土教士、普通百姓天然不会把美国视为真正的伙伴。
你可以说这是蒙昧,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但是还是会回到之前的那个问题:
庞大的群体无法被消解。
无非是被打烂,回到部落时代,但是对他们来说,他们只会来一句:那又如何?
只是王室不愿意而已……
教士、民众,他们接受的教育让他们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