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在看平板电脑上股市的情况,手指不时的在上面划动,神情很认真,甚至有些放松?
乔治坐在她的对面,侍者把同样的早餐和一杯加冰的黑咖啡端到了他的面前。
“醒了?睡得怎么样,乔治?”
“老样子。”
乔治眼睛一直看着她手中的平板电脑。
希拉里看到他盯着自己的平板,就笑了,“别紧张,乔治。还有三个小时才能降落,此时焦虑只会徒增疲劳。”
她拿起一个骨瓷杯子喝了一口红茶,“特斯拉上周的股价又上涨了12%。
马斯克这个疯子竟然真的完成第二次海上一级火箭回收测试。
我早在2010年就建议比尔投资一些,但是可惜他没有采纳我的意见。”
乔治没有回答,就坐了下来喝了一口咖啡。
接着他就拿起叉子,在盘子里夹了一块煎蛋,但是并没有马上吃掉。
希拉里没抬头,“道琼斯又上涨了3个百分点,能源股表现突出,看来市场对于可控的不稳定性很认可。”
她所指的中东目前的状态,既没有发生大规模战争,但是又保持了足够的紧张程度,使能源价格一直处在各方都可以接受的一个较高水平上。
乔治看着希拉里。
这位前第一夫人、前国务卿、未来总统竞选人现在谈论股票的样子,和谈论明天吃午饭吃什么一样轻松自在。还带有几分漫不经心的优越感。
“希拉里女士……”
“啊哈”
“在推特、TikTok上面那些靠流量和情绪赚钱的网红,你不喜欢他们。你认为这很肤浅、很混乱、也很有损政治家的品位。”
希拉里笑了一下,她的笑容中带着政治家惯有的圆滑,“老乔治,在你的心目中我就是这么的食古不化吗?”
“不是食古不化,而是精英的傲慢!”
乔治切了一小块培根送到嘴里细细品味,然后说道,
“你认为政治就是在一张棋盘上各种利益、各种权力、各种规则、各种历史的精密博弈。这是正确的。但是瓦立德·本·哈立德……”
他顿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最恰当地词语,“他在下好几盘棋。
一盘是在宫殿里用石油、军队以及外交照会。
另外一盘,则是在你现在的屏幕上,通过140字的推特、几分钟长的视频、一些可以下一秒就激起亿万普通人心中情绪的梗与故事来实现。”
放下手中的刀叉之后,他目光直视着希拉里说,
“面对他的时候,你要暂时放下在华盛顿、参议院、国务院中磨练出来的精英观念和锋利的目光。
他不同于老萨勒曼、阿卜杜拉二世、MBZ这样的老派统治者,可以被你用传统的外交辞令以及秘密交易来解决。
他是网红人物,是通过社交媒体掀起波澜的操盘手,他是精明的商人,什么都可交易,包括原则与立场。
但是归根到底,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政治生物,冷酷到了骨子里!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最后都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
飞机上很安静,
希拉里的脸上轻松的表情也慢慢消失了,放好杯子之后双手合十放在膝盖上。
“老乔治……”,她说,“你认为我会看不起他吗?”
“我只是提醒一下。”
“不需要的。”
希拉里摇摇头,“在这个世界上现在没有人敢小看瓦立德·本·哈立德。
我看了他所有的演讲视频、读了情报部门的四百页评估报告之后,还让团队对他在社交媒体上每次互动的方式进行分析。”
她顿了一下,语气中也带有佩服?
“我不得不说,这次他的舆论反击做得很好。高明到了让我这个搞了一辈子政治传播的人也想为他鼓掌的程度。”
“这并不是一般的舆论反击。”
乔治摇了一下手指,“是精准的逻辑拆解,是层层剥皮的合法谋杀。
没有发动一兵一卒,没有发射一枚炮弹、一枚子弹,只用了一篇文章、几张截图就把本哈马德建立起来的亚伯拉罕模式给挖来埋了。”
他拿过一条餐巾纸擦了擦嘴边的口水,
“本哈马德之前最大的对外遮羞布就是盗用瓦立德的新月沃土多元共存叙事,把自己包装成脱离西方控制,调和阿拉伯与以色列之间的矛盾,促进闪米特族人之间的和睦相处,并且是一个公正的地区和平使者。
听上去多好啊。对不对?
就连我们一开始也被他骗过去了,认为这是一个能够用来制约瓦立德、扰乱阿拉伯世界的棋子。”
抿了一口咖啡之后,乔治又说,“瓦立德只用了几天,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
他把福音派末日神学的公开资料,也就是我们认为只有神学院教授和阴谋论爱好者才会去阅读的东西全部拼凑起来,串连起来,放大并发布到全世界的社交媒体上。
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了:美式亚伯拉罕和解其实并不是文明对话,而是美国宗教势力为了末日预言而设计的一个工具交易。
福音派拿出了选票、钞票以及国家政策,以获得以色列配合预言的资格;而以色列则通过这样的配合来换取生存的空间、武力的保护以及国际上的认可。双方心里有数,各取所需。”
希拉里接着话说到,“巴林破冰,这个被我们与以色列高举过天的历史性突破,在瓦立德拼凑出来的逻辑链条中,马上就由和平里程碑变成了末日剧本的阶段排练。”
乔治点了一下头,但是眼睛很忧郁,“本哈马德偷换概念,把对于有经人的包容直接嫁接到现代侵占巴勒斯坦土地的犹太复国主义实体上,也就是以色列国家。
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瓦立德就这么一拨,本哈马德的这种嫁接就会自动的对接到基督教福音派的末日收割逻辑上了。”
乔治长舒了一口气,“希拉里,小看了瓦立德就是这个结果。
本哈马德陷入大麻烦之中,他所盗取的亚伯拉罕框架成了国际笑柄、国内毒药。
以色列更加麻烦,由一个渴望被承认的老民族一夜之间变成了为了眼前的利益与魔鬼交易的投机者,全世界都在质疑他们是否真的和一群疯子玩着末日游戏。”
说完之后,他就看着希拉里,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希望我们不要陷入这样的困境。
希拉里,不要忘记,你现在在这架飞机上坐着,并不是为了帮助以色列灭火,也不是为了给民主党在中期选举中争取更多的选票。
你想要竞选总统的。
阿布扎比之行就是你的舞台,也是你可能失败的地方。”
希拉里沉默了数秒之后,谈论起股票时轻松的表情也消失了,“我知道了,乔治。
我保证会用尽全力、小心谨慎的去处理接下来的谈判。
瓦立德是很难对付的一个对手。
放心吧,乔治,我知道瓦立德的手段,并不是没有研究过。不要紧张,放松一些。
你认为到时候见了面之后,我可以把我的那本《艰难抉择》送给瓦立德的妻子,萨娜玛王妃吗?
据说她也一直都在做慈善、教育的事情。
官方谈判桌上的利益博弈和条款交换都是冷冰冰的,一份小礼物也许能够缓解一下气氛,避免一开始就针锋相对。而且……”
她一笑,“这样也挺符合我想塑造的女性和平斡旋者的形象吧?”
乔治看着她,脸上的皱纹也舒展开来,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希拉里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很明智的。
“非常聪明。”
他端起一杯冰咖啡喝了一口,然后说,“你知道为什么是总统和党内老一辈的人选你,而不是克里或者其他的人吗?”
希拉里表现出认真听的样子。
乔治压低了声音,虽然机舱里不会有第三只耳朵,
“现在的形势下,男性政治家们,无论是共和党的那些被末日工具论烤焦的福音派盟友,还是我们党内那些满脑子地缘博弈的老白人们,出现在这里只会造成更多的对立,陷入两党内耗的烂泥潭。
他们代表的是火药味十足、零和博弈式的解决方法。
而选民,特别是中间选民和女性选民,都已经对这样的做法感到疲惫了。”
希拉里静静的听着,她的眼睛里有亮光。
“但是女性政治家,在主流叙述中,在我们需要争取的选民群体认知中,被赋予了特殊的和平协调能力。
你,希拉里·克林顿,前第一夫人、前参议员、前国务卿,现在以个人身份前往阿布扎比,调停以色列、巴林、瓦立德以及整个海湾地区的复杂局势,
这个故事本身就可以很好的符合西方主流的女权叙事。
女性是和平的缔造者、沟通的纽带、冲突的解决者,而并非战争与博弈的工具。”
乔治说得很直接,“这是对长期保守派认为女性无法处理复杂的中东问题的最有力的反驳。
你主动承担了这次高风险、高难度的秘密出访任务。
只要能带回哪怕一点成果,比如说促使以色列在巴以问题上做出一个口头上的时间表,或者是推进一些非敏感的技术合作意向……”
顿了一下之后他又说,“民主党内部,你的竞选团队可以调动所有的宣传工具,大肆宣传:
看,当男性们只会互相指责、制造僵局的时候,有一位女性政治家,用她的智慧、勇气和沟通技巧来解决一个全世界的危机。
这不但是外交上的加分,而且是选票,是很大的政治资本,在党内初选中可以拉开决定性的差距。
女权组织、女性选民群体、厌倦了政治争斗的独立选民,他们都会为你站台、为你造势。
比你发表一千篇有关儿童健康或者教育改革的文章更有用”
“我知道了,乔治。”
镜头转换。
利雅得王宫的书房里。
穆罕默德站到一张大中东地图面前,用手指点了一下巴林的位置,眼中不再有之前急切的情绪,而是变的非常专注。
“瓦立德这一手,并不是为了废掉本哈马德。这不是他的目的。”
老萨勒曼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枚古旧的奥斯曼帝国金币,听到这话之后抬起头来。
“嗯?”
“他并不是为了巴林这个芝麻大的地方,也不是为了本哈马德一个篡位者。”
走到书桌前面,穆罕默德双手撑着桌子,“他用的是我们以前都没有见过的打法,抢夺全世界舆论的解释权。”
老萨勒曼把金币放在桌子上,并且发出了很小的声音“咔哒”。
“接着说”
穆罕默德加快了说话的速度,“CNN、BBC这些媒体的报道,他们的说法都一样,把本哈马德塑造成阿拉伯世界理性的声音,以瓦立德自己所写的萨拉丁叙事以及多元共存法特瓦来证明阿拉伯世界接受以色列是历史发展的必然,是文明进步的表现。
他们给本哈马德镀金,给亚伯拉罕框架披上普世价值的外衣,使得很多本来持怀疑态度的国家,甚至是我们的内部一些人也产生了困惑。”
他顿了一下,“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瓦立德把福音派末日神学的底裤给全世界都展示出来了。西方社会内部首先出现了分裂。
欧美那些世俗派、左翼、黑人福音派、拉美裔福音派等人都对这种反人道、反科学的末日预言很反感。
现在他们才发现,自己国家所推行的所谓和平协议的核心竟然是这样疯狂的神学逻辑,为了给末日决战腾出空间?
他们马上就把枪口转向共和党,并且认为该协议就是宗教阴谋。
民主党也乐于利用这样的机会来攻击共和党被激进福音派控制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