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拉里脸色稍微好了一些，不过心里被怠慢的感觉并没有完全消失。
确实很合规矩，也很礼遇，但区区一个小国凭什么要她来尊重习俗？！
但迈克尔话都说到这地步了，她看着窗外不断飞驰而过的景色，也不再开口。
乔治议长温和的笑着，“放轻松，希拉里。入乡得随俗。而且……在那种环境下谈判，并不一定是件坏事。至少比起在冰冷的宫殿会议室里来得更好一些。”
希拉里明白他的意思。环境会影响人的心境，置身于广阔的自然绿洲之中，人的心防就会自然地放松下来，多一些回旋的余地。
但她心里更清楚，这一次谈判，大概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了。瓦立德手里拿的牌太硬了。
车队行驶了大约两个小时之后，在前方出现了一些不同的景象。
一抹浓烈的绿色闯入眼帘，仿佛是上帝在黄沙的画布上不小心滴下的一抹翠绿。
棕榈树很高很大，形成了连绵不断的绿荫。
打开车窗甚至可以听到流水声以及空气里飘来的植物的香味。
这种香味与水汽混合在一起便是清凉的感觉，希拉里不由得心理也是一松。
布赖米绿洲到了。
车子并没有驶向远处那个看上去很气派的石头行宫，在绿洲边上停了下来。
空地上面有很多黑色的贝都因传统帐篷，帐篷群之间一个巨大的帐篷门口站着两个人。
瓦立德·本·哈立德，阿联酋的埃米尔。
还有他身边那位身着简约但做工极其精良的黑色长袍面纱轻掩的年轻女子。
希拉里知道，那是瓦立德的大王妃萨娜玛。
下车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但确实比阿布扎比市区好了太多。
希拉里迅速调整表情，挂上了政客标准的微笑。
乔治已经笑眯眯地迎了上来，张开双臂，“瓦立德。我的孩子。”
瓦立德也笑着上前，两人抱在一起行了贴面礼。
“乔治叔叔，一路辛苦了。”
瓦立德的声音让希拉里觉得异样的好听，很有磁性但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沉稳。
她不得不承认，这种声音很容易让女人第一次见面便心生好感，就像她家里那条种公一样。
声音好听长得帅气宽肩腿硕，她有些同情的看向了面纱之下的萨娜玛，如同在看着几十年前的自己。
做这种男人的妻子，真得眼瞎一点。
“为了和平，这点辛苦又算得了什么。”
乔治笑道，随即侧身向瓦立德引见着希拉里，“这位是希拉里·克林顿女士，前国务卿，我的老朋友，也是我们此行的重要伙伴。”
瓦立德转向希拉里，点点头，笑容很到位，“克林顿夫人，欢迎来到阿拉伯联合王国。希望旅途没有让您太疲惫。”
希拉里闻言心头一震，阿拉伯联合王国？
不过她很快便回过神来，伸出手说到，“埃米尔殿下，谢谢你的盛情款待。这里风景很美，令人难忘。”
她看了一眼那顶巨大的黑色帐篷，意思很明显。
瓦立德就像是完全没听懂她的潜台词，转向萨娜玛，介绍到，“这是我的妻子，萨娜玛。”
萨娜玛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行礼，姿态很优美。面纱之后的眼睛很清澈，看着希拉里说，“克林顿夫人，久仰。愿您在此能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
希拉里发现萨娜玛的英语非常的流利，甚至带着一点正宗的牛津腔。
寒暄几句，大家就躲进了那顶大帐篷里。
帐篷里面比希拉里想象中的还要大还要豪华。
一道布帘分隔了帐篷内部，后面应该是寝室，厚实的手织毯子铺满了整个房间，色彩绚丽的靠垫散落四周，更而让她啧啧称奇的是帐篷中央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喷泉。
她突然觉得自己等人才是土包子。
只是让她奇怪的是，尽然没有侍者奉茶，这让多次出访的前国务卿又有些疑惑了。
瓦立德没有绕圈子，直奔主题，“乔治叔叔，克林顿夫人，按照我们贝都因古老的习俗，男性负责磋商安全、军备、跨国产业博弈这些硬事务，而女性的民生则由后宫主母来掌管。”
他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一样。
“所以，为了表示对两个领域各自的敬意，并且为了更好的交流，我建议大家分开进行讨论。”
瓦立德的目光在乔治、希拉里的脸上一掠而过，“我和乔治叔叔在这里，谈谈技术、贸易、还有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萨娜玛也会陪克林顿夫人去行宫那边聊一聊女性的发展、教育。另外，怎样给这片土地带来真正的和平。”
他笑了笑，补充到，“克林顿夫人，这绝非轻视，而是我们的习俗。而且我认为，有些话题，女性之间交流起来会比较容易，也比较深入。”
帐篷里安静了十几秒。
乔治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但是心里却在暗自咒骂着这小狐狸。
明摆着就是‘分而治之，双线施压’，还要用“传统习俗”包装得滴水不漏。
他当然明白分开谈对自己和希拉里意味着什么。
瓦立德要把技术交易、舆论停战这些硬核利益交换，跟他这个“老朋友”关起门来谈，而把女性赋权、和平叙事这些希拉里赖以造势的“软议题”，丢给那个看起来温婉安静的王妃。
这特么的真损啊！
瓦立德的谈判风格、思路什么的，其实经过这么多次的接触已经完全是明牌了，但萨娜玛不一样。
这位身居后宫之中的萨娜玛王妃，太神秘了。
都知道她掌控着瓦立德的金融帝国，没人敢小觑了这位大王妃，可这位大王妃的路数，谁也摸不清楚。
但他不能反对。
一是中东王室经常这样做的，特别是对待女客人的时候；二是瓦立德说要尊重传统，把“尊重女性领域”的帽子扣得很紧，如果他反对的话，就反而会显得美方很傲慢，不讲规矩。
希拉里的内心也在很快地算计着。
她本能的抗拒分开谈，因为这等于她不能参与到主要的技术和缘的博弈中去，只能被限制在“女性话题”的范围之内，这和她预想的可以以前国务卿身份来主导全面谈判的定位完全不符合。
但是瓦立德所说的话把她的后路都堵死了。
她要是当众反驳，坚持要参与“男性之间的谈判”，就会立刻被扣上“蔑视异域文明”的帽子，被贴上“典型西方精英式的傲慢”的标签，会被说成“不尊重当地女性权力结构”。
在政治正确的美国，特别是对于主打“女性外交”的她而言，对于跨文化沟通的人设来说，它就是致命的，回到国内之后，共和党一定会把这一点作为攻击的目标。
要是放在其他的国家，她还真不会忍这口气，毕竟叙事是双向的，民主党的喉舌不是白给的。
但这里是阿联酋，emmm，是阿拉伯联合王国，瓦立德的地盘上……
在一个比他们还会操弄话术的人面前，自己等人的伎俩还是收敛点好，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个帐篷里会不会有什么摄像头，而瓦立德会不会放点什么‘切片’在tiktok上去。
但反过来想想……希拉里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
能和一个中东国家的第一王妃进行一场“跨文明女性领袖对话”，能够闭门会谈……这本身也是一个绝佳的竞选宣传素材。
把照片拍好、通稿写好，就变成了“希拉里·克林顿女士与阿拉伯世界女性领袖进行了深入的交谈，携手用女性智慧推动中东和平”的叙事，这比她挤在一群男人中间谈什么外交斡旋听起来有格调多了。
“当然，我很高兴能和萨娜玛王妃沟通。”
希拉里脸上绽放出得体的笑容，继续说到，“我们美利坚合众国一贯是尊重当地的民族传统的。我很期待与萨娜玛王妃的交流。女性视角下的对话可以触及到被男性的政治所忽略的一些深层次的问题。”
她答应了。
瓦立德眼睛里闪过一道很淡的笑容，不过很快便消失了。
“那就好。萨娜玛会带您去行宫，那里的环境更加清凉舒适。”
萨娜玛起身，对希拉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克林顿夫人，请跟我来。”
希拉里拿起了手提包，向乔治、瓦立德点了点头之后就和萨娜玛一起离开了帐篷。
乔治摆摆手，随行的记者文宣人员也都跟着去了。
帐篷里，只剩下瓦立德和乔治两个人。
侍者奉上冰水后便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拉上了帐篷的门帘。
……
萨娜玛带着希拉里穿过一个修剪得非常整齐的花园，来到了一座结合了阿拉伯传统和现代元素的穆瓦伊吉行宫。
行宫设计得非常巧妙，充分的利用了自然降温。
高大的拱顶把沙漠里的热风过滤成了凉爽，下沉式庭院中一池活水荡漾着粼粼波光，几条暗渠把水送到各个地方滋润着茂盛的棕榈和玫瑰。
宽大的回廊被茂密的棕榈树遮掩着，只留下斑驳的影子。
空调只是起到一个辅助的作用，整个空间靠着古老的水循环以及建筑本身的构造就可以保持一个舒适的温度。
希拉里心里也觉得这样挺好的，不得不说还是中东这群狗大户会享受啊，她看得出来，瓦立德在这场谈判的细节上确实花了不少的心思，这种传统智慧与现代舒适的结合，正无声的展示着主人的实力与品味。
她们被带到了一个朝向院子的客厅里。打开窗户之后，里面就会有带着水汽、花香的微风。
侍女们已经准备好了银制茶具，并且放了椰枣、干果等一些小点心。
萨娜玛让希拉里坐在丝绸做的矮榻上，而她自己则坐在对面。
随行的女记者以及女性文宣人员依次坐开，侍者悄悄地给客人们倒上一杯香气扑鼻的阿拉伯咖啡。
全女的场合，萨娜玛摘下了面纱。
希拉里不得不承认，萨娜玛的容貌比她年轻时还要漂亮。
她端起小巧的咖啡杯，抿了一口。
苦中带香，味道醇厚。
放下杯子之后，她的脸上挂上了笑容，“萨娜玛王妃，请允许我再次表达对您和埃米尔殿下盛情接待的感谢。此番我来阿布扎比，并非带着华府生硬的政治指令，强行干预复杂的地区事务。”
她借着调整自己的坐姿的时候，让脸上的表情更加的诚恳，“我是以一个女人的身份来参加这次会议的，我希望能够促成那些冰冷的地缘政治博弈之外那些更温暖也更本质的东西。
比如人文和解，比如帮助中东地区的女性争取平等的发展机会、受教育的权利以及有尊严的工作环境。
这与党派无关，也不涉及利益，这是我长期以来所坚持的观点，也是纯粹的人道主义要求。”
……
第725章 克林顿夫人，此言差矣
姿态得体，语调真诚。这是希拉里演练过的无数次的女性外交家开场白，目的是占据道德高地、塑造出超越政治算计的高大形象，并为后面的谈判打下‘温柔’的基础。
说完之后，她微笑着看着萨娜玛，等待着对方的反应。共鸣、感激或者礼貌性的认可都可以。
萨娜玛也笑了。
那笑很淡，落在希拉里的脸上，还带着少女的羞涩。
这让希拉里很有好感。
但萨娜玛说出的话，就让希拉里感到不是那么友好了。
“克林顿夫人，此言差矣。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的交谈，不必讲这套面向选民的说辞。”
希拉里脸上的笑容立马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