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狐媚子竟敢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萨娜玛仿佛没看到她的错愕,继续用那种朋友闲聊般的语气说到,
“你来阿布扎比,一半是白宫指派你来调停危机,另一半,是你为了获得一个足以压倒党内对手的中东外交成果,在2016年的总统选举中为自己加分。我说的没错吧?”
希拉里努力的维持着表情,只是笑的有些尬。
萨娜玛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抬起头来,平静地看着希拉里,
“我们海湾女性的农业合作社、女童义务教育项目,可以当您竞选宣传海报上光鲜的背景板;这次斡旋,您也可以对外宣称女性可以化解男性政客搞不定的地缘矛盾,塑造您超越性别智慧解决国际争端的形象。”
顿了一下之后,她把杯子放了下来,“但政绩,从来都不能凭空兑换的。”
萨娜玛的声音仍然很温柔,甚至有些礼貌,但是话语却非常尖锐,
“想要我们配合您的叙事,为您的大选之路造势?可以的。但是前提条件是,以色列整个水务系统、农业技术转让要真正落实到阿拉伯联合王国的土地上。没有这些实实在在的产业红利来交换……”
萨娜玛微微一笑,“我们不会免费为您的选举做嫁衣的。”
话音落下。
客厅里只听见庭院里隐隐约约的水声、风拂过棕榈树发出的沙沙声。
希拉里·克林顿,这位经历过白宫风云,见过无数大场面的前国务卿,民主党下一届美国总统候选人种子选手,坐在那里,觉得自己的脸上好像被轻轻扇了一巴掌。
火辣辣的。
没有疼痛,但是由那种被彻底看穿被当面撕下所有伪装的难堪。
她精心经营多年在国际舞台上反复打磨的“人道主义女政治家”的人设,她为这次中东之行预设的“崇高叙事”,她打算用来占据道德高地。软化对方立场的所有铺垫……
被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年轻王妃一句话轻描淡写的戳得粉碎。
希拉里终究也是在政坛纵横了数十年的老手了,她家那条公狗要是没她的帮助也住不进白宫。
脸上被戳破的难为情只存在了不到两秒钟的时间,就如橡皮擦掉掉下来的铅笔痕迹一样,很快就没有了。
她甚至都没有改变自己的坐姿,只是微微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双标志性的蓝色眼睛里又重新出现了那种资深外交官所特有的既真诚又带有压迫力的锐利。
手肘轻放在膝盖之上,身体微微向前倾斜,这是种看上去很放松实际上却很具有侵略性的姿势,缩短了物理上的距离,也拉近了心理上的博弈空间。
“王妃殿下”,希拉里低沉的声音里带有一丝恳求的意思,她想让所有人相信自己并不是一个只追求利益的人
稍作停顿之后,她直视着萨娜玛的眼睛,不给对方逃避的机会。
“我不否认作为政治家的我需要外交上的成就。但是相比于上面所说的,我认为真正的政治智慧就是妥协和包容。”
她的语速变慢了,每一个字都是经过了精心雕琢之后才说出来,“和平并不是靠强硬对峙就可以得到的。它是各方互相退让,留有余地,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脆弱平衡。”
说到这儿,她的语气突然变得沉重起来,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某种不幸的事情即将发生一样,
“如果继续放任舆论发酵,不断的揭露过去那些敏感的信息,不断的撕裂中东地区本来就脆弱的平衡,”
她把“敏感材料”,“脆弱平衡”这两个词加得比较重。
“那么以色列国内的极右翼势力以及各种宗教派别都会乘机取得统治地位。
这就是他们一直想要抓住的机会,殿下。如果他们完全控制了政治局势将会发生什么事?”
希拉里摇摇头,神情很严肃,“定居点将会无休止的扩大,戈兰高地的争端也会很快爆发,巴以之间的矛盾将会发展到无法挽回的程度。最后吃苦头的,是流离失所,战火之中挣扎的人们。”
她轻轻的叹了口气,眼里流露出怜悯之情。
“承担伤害的永远都是巴勒斯坦的平民百姓,是中东这片土地上千万个和我们一样的普通女性。”
客厅里安静的可以听到庭院里的水池流水的声音。
希拉里的这套话术,在她的职业生涯中已经磨练得非常娴熟,并且每次都能奏效。
她把对手根据事实和利益进行的正当反击,偷换成破坏和平的短视行为;而把自己的诉求包装成顾全大局,怜悯众生的高尚道义。
用国际舆论,人道主义的名义来捆绑对手,逼迫对手陷入进退维谷的道德困境,你不退让的话,你就成了不顾平民死活,破坏和平的人。
说完之后,她把身体稍微往后一靠,留出一些空隙来让萨娜玛有时间去消化和释放压力。
但是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对面那位年轻王妃的脸庞,生怕错过她的每一个表情。
让她失望的是,萨娜玛的神色一直没有改变。
甚至,萨娜玛嘴角那道让她厌恶的上扬弧度,也丝毫没有改变。
她只是静静地听完,然后抬起手,对侍立在不远处的女官做了个手势。
女官走过来给两个人的玻璃杯里添上了有玫瑰和藏红花香味的中东花茶。
动作很温柔,水声潺潺。
萨娜玛端起杯子,并没有马上喝下去,而是用手去触摸了一下杯子外壁的温度,低头看杯子里面荡漾着的金红色液体,长长的睫毛把眼睛遮住了一小块。
然后她抬起头来,眼睛很清澈也很平静的望着希拉里。
“克林顿夫人。”
她的声音依然很温柔,甚至带有一点少女特有的清亮,
“你们西方国家用在中东几十年的‘为了和平而妥协’这一套叙事理论,其实……确实是听起来挺有道理的。
但是可惜的是,它终究抵不过现实的推敲,只能成为空中楼阁。”
希拉里的脸上刚刚浮现起的真诚立马僵住了。
萨娜玛不给她说什么的机会,语速平稳的说下去,
“您最大的错误就是把动荡和真相的关系弄反了。”
放下的杯子发出了一声轻响后,萨娜玛的声音继续在大厅里回荡着,“目前中东的裂痕,巴以之间的无休止的争斗,这片土地上弥漫着的绝望和仇恨,根源并不是因为被我们揭露了的真相。”
顿了一下之后,她说,“根源就是几十年来对土地的侵占,定居点不断扩大以及把整个地区都卷入到末日神学交易中的肮脏的政治献祭。
以色列选择与美国福音派的末日预言相联系,并把巴勒斯坦人的家园,这片古老土地的和平前景都当作换取选票和政治捐款的牺牲品。
是这样的交易,在本质上破坏了和平的基础。”
萨娜玛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有穿透力。
“而并不是因为撕破了谎言,就破坏了和平。”
看着希拉里的眼睛微微一缩,她说话的时候带有一丝怜悯的嘲弄,
“为了您的所说的‘稳定’,您要求我们保持沉默,这种行为的本质是什么?
并不是在追求达到真正的和解,而是使受害者默默承受侵犯,让谎言一直遮盖事实,让施暴者继续逍遥法外。
这并不是妥协,克林顿夫人,您这是纵容,如同印度纵容强奸犯一般,结果是什么?听说前段时间你们美军的女兵在印度美军的基地里发生了一些很不好的事情。”
趁着希拉里脸色大变之际,萨娜玛继续说着,
“这也是对巴勒斯坦人民几十年来所遭受的苦难的一种无视,也是对历史正义最大的背叛。”
说罢她摇了摇头,好像在否决一个非常荒唐的观点。
“真正的和平是从停止扩张开始的,是从停止侵占开始的,是从回到公正和秩序起点上开始的。它从来不是通过捂住事实,美化现状,损害弱势群体的利益来换取的。”
萨娜玛微微一笑很倾国,“瓦立德,我,以及阿联酋,从未制造过动荡。我们只是不再允许动荡继续被华丽的谎言所掩盖。”
话音落下。
庭院里的风声似乎都变得安静了下来。
希拉里放在膝盖上的手蜷缩了一下。
她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并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在辩论中遇到了强劲的对手,并且还被对方压制了的本能反应。
这套她用了一辈子,在各种外交场合下都行之有效的道德绑架话术,在这位中东王妃面前被拆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对方并没有落入到她预先设定好的“要和平还是要正义”的二元对立之中,而是直接把桌子掀翻了,指出所谓的“和平”其实是一种虚伪的存在,把“动荡”的原因牢牢的钉在了她所代表的那一方身上。
逻辑闭环,没有漏洞。
而更加可怕的是,每一句话都直击她的叙事逻辑中的软肋的同时,萨娜玛整个过程都保持了平和的语气,优美的姿态以及少女般的羞涩。
这是哪座雪山上修炼了千年的小白狐?!
希拉里心里,第一次对眼前的这个年轻对手产生了真实的忌惮。
短暂停顿之后,就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隔阂把两个人分开了。
希拉里明白,在“和平与大义”这个赛道上,她已经完全失去了先手。对方不但不受她的道德绑架,反而用更加坚固的道德理由把她给固定在了“纵容者”的位置上。
更可怕的是,萨娜玛言辞中的那个印度例子,如果自己再在这上面纠缠下去,她敢保证萨娜玛绝对会让今天整场谈判充满咖喱味,不断的在这个例子上跟自己东拉西扯。
不能这样下去。
她马上调整好自己的呼吸,大脑也如同一台精密的政治机器一样运转起来,很快便切换了另一条赛道。
脸上的沉重和悲悯像潮水一样退去,她稍微改变了一下坐姿,使自己看上去像一个关心全世界问题的女领导人。
“王妃殿下”,希拉里开口了,语气也变得平和起来,好像在讨论一个学术或者社会问题一样,
“我们在具体的途径上可能有不同意见,但是我觉得,在一个目标上我们是一致的。那就是女性在世界上所处的地位和发展。”
稍微向前一点,用一种理解的眼光看着她。
“目前全世界女性发展的一致意见就是平等参政,开放包容,打破性别束缚。这是历史发展的趋势,也是文明进步的表现。”
她的话锋一转,语气仍然很和气,但是其中含有尖锐的意思,“但是,我们也要看到,海湾地区传统的体制……比较保守。”
她停顿了一下,留下让人品味的空间。
“国际社会眼中的中东女性,是被动受限制的人群,这会使得我们试图用女性视角来推动的这次和平谈判的价值大大降低。”
萨娜玛也不得不承认,希拉里用了一个很聪明的法子。
舍弃空洞的“和平大义”,转而采用更为实在,更加符合“政治正确”的女权话语。
以“全球共识”,“文明进步”,“国际形象”等高大上的词句进行施压,其中暗含的意思就是,你们这套太落后了,跟不上我们的步伐,就是把自己孤立在文明世界之外,也会使你们自己开展的女性外交工作显得很滑稽,从而让我们之间今天要达成的协议或者共识失去意义。
另外,这也等于给希拉里铺路。假如萨娜玛受到压力的话,哪怕只是一句“愿意接轨”的话,希拉里也可以马上对外宣称这是她“用女性的力量去打破文明隔阂”的重要外交成果,是她的政治理念的胜利,也是最完美的竞选材料。
她在逼萨娜玛妥协,主动适配她希拉里·克林顿需要的“大选宣传人设”。
然而,萨娜玛的反应,再次超出了她的预料。
没有辩解,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过多的思考。
萨娜玛只是微微点头,好像认可了希拉里提出的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然后,她转过头来对旁边侍立的女官说了一句话。
女官弯腰退出去之后,过了一会儿又捧来一个深绿色的丝绒包和一些整理得非常规整的文件,放在萨娜玛面前的桌子上。
希拉里看着这些东西的时候,心头莫名一跳。
萨娜玛把最上面的一本画册拿了起来,但是并没有马上打开。
她抚摸着丝绒封面烫金的阿拉伯文花体字,抬起头来看着希拉里,语气平和,毫无波兰,
“克林顿夫人,你说的西方主流女权体系,我有了解。它通常是以牺牲家庭本位,削弱甚至否定本土宗教传统的代价来换取表面上的政治参与权以及一些……口号式的自由。”
她把画册翻到了第一页。
里面没有文字,只有许多张高清的照片。
照片上,是戴头巾穿长袍的阿拉伯妇女在沙漠边上的温室大棚里弯腰劳作,检查滴灌管道;在干净的社区作坊里操作缝纫机或者编织机,脸上带着专注和满足的表情;在新建的明亮教室里,女孩子们一起读书,眼里都有光。
“而我们所走的道路则稍有不同。依靠我们自身的教法精神以及文化传统,给女性提供的是一个专门并且安全的保护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