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以为祭出美国全球经济霸权,便能迫使对方收敛锋芒。
可萨娜玛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直接碾碎了她最后的施压手段。
华盛顿和国会山的会客厅里、华尔街的董事会上,瓦立德可是坐着的,而且是作为主人之一坐着的。
萨娜玛无需否认美国拥有的巨大影响力,只是点明:这套力量,拿捏瓦立德远没有想象中好用,因为瓦立德本身就是这套力量的构成者。
更可怕的是,萨娜玛直白挑明了,他们有能力、有筹码直接终结她筹备数年的总统竞选。
硬碰硬继续放狠话毫无意义。
希拉里一番掩饰后,抬起头来,长久的注视着萨娜玛,那双冰蓝色眼眸里的锋芒一点点收敛。
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开,原本交叉放在身前的双手轻轻分开。
她没有立刻开口,沉默几秒,缓缓吐出一口气,
“王妃殿下,我不得不承认,今天这场对话远远超出我事先的预估。”
希拉里语调放平,不再带着之前冰冷的进攻性,却依旧维持着大国谈判代表的体面,没有丝毫卑微。
“我不否认瓦立德埃米尔有雄厚的资金布局。但是资本流动、跨国投资仍然需要稳定的国际秩序和通行的规则,而规则的主导权仍然掌握在美国手中。从长远的角度看,这一点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她首先保持住了自己的底线,没有完全认输,然后又顺势发出了缓和的信号,完成了阶段性的示弱,
“但是现在我并不想争论到底是谁占了上风。我们不远千里而来,是为了找到一个可以解决争端的办法,并不是要进行一场全面的战争。”
“既然双方都已经表明了自己的底线,那么我就暂时不提这些分歧了。我希望我们能找到一条既能使双方都站得住脚的道路。
冲突不断升级,对任何一方都没有好处。
但是我要提醒王妃殿下的是,博弈要留有余地,不能把所有人的前途都押在一次没有退路的比赛中。
您和瓦立德埃米尔如今执意深度绑定中国的工业基建体系,执意拿捏美以关系的舆论软肋,步步紧逼以色列的战略底线。即便短期内,您能从中方获得技术转移和产业红利……”
希拉里摇摇头,嘴角上扬,“可从长远的角度看,你所得到的将会是美国国会所推行的技术封锁,针对中国的高端贸易壁垒以及西方资本对阿联酋的恐慌性撤出。
你可以赌一赌2016年的美国总统大选结果,但是阿联酋的现代化进程,高端产业的转型升级之路,你们所规划的百年国家发展蓝图……能赌吗?”
希拉里的政客杀手锏就是利诱不成之后便把虚伪的道德与叙事之争抛到一边去,直接亮出美国全球霸权的肌肉,用对方国家长远发展中的根本利益作为自己的弱点,来进行精准且冷酷的利益绑架和威慑,用将来可能会失去的巨大利益来迫使对方在眼前掌握的致命筹码上做出妥协。
她看着萨娜玛,希望她的脸上能有那么一点点犹豫,迟疑或者害怕。
……
第727章 克林顿夫人,此言又差矣了
但是萨娜玛依然很淡定。
她又举起了手,让女官给两人添上一杯花茶。
“克林顿夫人,你此言又差矣了。”
希拉里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此女怎么如此绿茶!
“您说的,美国的贸易豁免,技术准入,资本倾斜,外交层级的特殊优待等等”,萨娜玛轻吹了一口茶汤,“这些都是可以改变的‘政治恩惠’。”
她抬起头来,眼睛非常清澈。
“它们依附于美国的两党交替,四年一次的大选,国会山瞬息万变的政治气候,华尔街对长短期利益的平衡。
一届政府换届时,一个政党更迭时,一次重要的民意变化,甚至一次有效的游说……所有的这些你所承诺的“优惠”,都会在一瞬间消失,或者被重新计算。
它们从来都不是,也不可能成为任何一个国家可以依靠,可靠的政治基础。”
萨娜玛放下杯子,笑着说到,“但是我们手上的牌呢,就是‘确定的终局底牌’。”
“完整的证据,是随时都可以引爆的真相炸弹。”
“它们的威力,不依赖于任何外部政治风向的变动。只依赖于我们何时、以何种方式,按下那个公布的按钮。”
“至于你提到的我们和中国之间的合作……中方给我们的,就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基础设施网络,在阿联酋的土地上运行着的工业闭环,看得见摸得着的产业链升级,惠及数百万普通人的民生工程。
这些都是我们可以永远掌握在手中的,不受任何外力影响的,真实的国家实力和发展的红利。”
“我们手握百分百确定的基于自身土地和人民的实力根基,以及同样百分百确定的足以撼动美国政治基本盘的终局威慑……”
萨娜玛微微偏头,仿佛在问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我们为什么用这些来换取你口中所说的那种随时都可能失效,依靠别人的善意才能存在的政治恩惠?”
希拉里的呼吸微微一滞,但是萨娜玛没有停住,
“你可以选择使用美国的霸权来惩罚阿联酋与中国的合作,对阿联酋进行技术封锁,设置贸易壁垒,并且促使资金外逃。
我姑且算你可以这么做,我也姑且算我们无法阻止你这样做,这是你的权利。
但是我们也可以选择,同步引爆我们存档的所有黑料。
你可以权衡利弊,是要为了打压一个决心走自己道路的海湾国家,而亲手葬送您精心筹备数年志在必得的总统大选,以及民主党可能的中期选举前景吗?
还是说,承认新的现实,在彼此划定的底线之上,寻找一个……或许不那么符合传统华盛顿剧本,但更能反映当下实力对比的共存方式?
或者改变一下您的谈判思路,别动不动China,China。
克林顿夫人,我想提醒您的是,China并不在我们的这次谈判范围之内。”
话音落下,大厅里非常安静,静得好像时间都停止了。
希拉里彻底无语了。
自己扯China是一种话术,这绿茶王妃动不动就一句放黑料难道就不是了?
除了黑料,就没啥可以说的是吧!
她所知道的华盛顿博弈规则——利益交换、威慑制衡、舆论绑架、身份政治在遇到这么一个对手后,都失效了。
对方并不按照她所熟悉的套路来行事,甚至对话都没办法在一个频道上。
她知道萨娜玛不是不懂政治,而是超越了政治。
看到的更多,看的更远,站的更高。
她是国家的政客,而萨娜玛是国家的主人。
至此,希拉里·克林已经明白,所有的预先设定好的反击和博弈都在此时变得毫无意义。
她完全放弃了争夺主动权的想法,心态由“怎样赢”转为“怎样体面的结束,并尽量挽回一些东西”。
谈判的主体框架以及底线已经被萨娜玛锁定了。
接下来的详细商讨就以一种沉闷的,希拉里单方面接受条款的气氛下迅速进行。
萨娜玛提出的信息核查机制,阶段性行动对照表,违约后果即时触发等具体条款,希拉里大部分只能点头或者做一些无关痛痒的措辞修饰。
当主要问题已经解决之后,气氛稍微放松了一些,希拉里深呼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那副经过无数次打磨后变得圆润,得体并且亲切的样子。
她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本精装书籍。
书的封面是她的肖像,醒目的书名《艰难抉择》。
希拉里说话的声音变温柔了,里面还带着分享的意思,“这是我个人的一本著作,记录了我在担任国务卿的时候遇到的一些重要的国际问题时我的思考和……抉择。”
她把书轻轻推给萨娜玛,扉页已经打开,上面写着她亲笔写的赠言,
【致萨娜玛王妃,
真正的选择,源于拥有选择的权力。
期待见证您土地上女性更广阔的天空。
——您的朋友,希拉里·黛安·罗德姆·克林顿】
字迹流畅有力,内容看上去都是鼓励和期望。
“今天的谈话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希拉里继续说到,“虽然我们来自不同的文明,有着不同的观点,但是我认为用女性的角度去交流可以打破很多障碍。这本书就是我给自己的心意,希望它能成为我和你之间建立沟通桥梁的一个小小的开始。”
已经安排好的随行摄影师在不远处调试好镜头,准备捕捉到“两位女性领袖友好的赠送书籍,温暖的交流”的美好瞬间。
这是她给自己留下的挽回局势,树立“跨文明女性友好交流”的形象,为竞选留下宣传材料的机会。
萨娜玛的目光停留在扉页上的那句话上面,看了两秒左右。
之后她抬起头来,给希拉里也露出了一个非常温柔的笑容。
“克林顿女士,谢谢您赠送的书籍。”
她把《艰难抉择》接过来,手指轻轻抚摸着光滑的封面,态度很客气也很真诚,“这本书我读过的,您在书中将女性权益置于全球安全与美国外交的核心,这份对女性命运的关切,我十分敬重。”
希拉里的脸上笑得更开心了,心里也舒服了一些,对方至少会愿意表面上的友好的状态。
萨娜玛转过头来对身边的女官说了一句话。
女官微微欠身,快步走开,在片刻之后,又捧着一本同样精致,封面朴素的书回来,恭恭敬敬的递给了萨娜玛。
萨娜玛接过书,拿起一支笔,在扉页上用流畅的阿拉伯文字写了几行字,并在旁边用优美的英语做了注释。
书写完毕,她合上封面,并将书推到了希拉里的面前。
希拉里看着封面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书名用英文就是《穆斯林妇女需要被拯救吗?》
打开扉页,萨娜玛娟秀的字迹跃然眼底。
【致克林顿夫人,
愿我们放下俯视与预设,看见不同土地上女性真实的选择与力量。
——萨娜玛·宾特·穆罕默德·本·拉希德·阿勒马克图姆】
签名差点比正文还长!
此时,萨娜玛的声音在希拉里耳边响起,
“克林顿夫人,我看过你写的《艰难抉择》之后获益匪浅。今天我也会把这本书《穆斯林妇女需要拯救吗?》送给你。
作者哥伦比亚大学人类学教授莱拉·阿布-鲁格霍德,在学术界很有名,她在埃及和海湾地区扎根多年进行田野调查所形成的观点与视角,也许可以和你在书中所展示出来的,对中东女性命运的看法互相参照,互相补充。”
希拉里的脸上笑容马上就不自然了。
萨娜玛的声音仍然很轻柔,但是每一句话都直指要害,
“在担任国务卿期间,你经常把解放穆斯林女性当作介入地区的最高目标。
但是这本书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外界先入为主的认为我们是需要外力来解救的受害者,那么就会忽略掉当地女性真实的生存状况,历史背景以及自我决定的权利,也会简单化中东地区错综复杂的过去和各种问题。”
她看着希拉里,眼睛很清澈。
“我不否认,在我们这块土地上,关于性别平等的问题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
但是改善道路的标准和标签不应该由外部单方面来决定。
我们所期望的是平等,平视的对话,是在相互理解和合作的基础上进行的,并不是自上而下的进行的‘拯救’行为。”
“我希望人们能认识到,头巾、家庭、对于信仰的坚持,在很多女性看来,都是她们根据自己的文化、信仰以及所处环境作出的选择,并不是简单的被压迫或者落后的标签。
这本书并不是要否认女性权益的重要性,而是用一种新的视角来审视它,提醒人们不要只用西方的标准来衡量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