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阿联酋方面是否可以适当地调整信息发布的速度以及……侧重点?
另外,在地区合作,特别是和一些域外大国的合作表述上,如果能够表现出更多的……灵活性、开放性的话,那么这无疑会对缓解各方的疑虑、促进对话起到积极的作用。”
她顿了一下,看了看瓦立德的脸色。
瓦立德只是听着,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希拉里继续说到,“作为回应,我们也将会全力促使以色列方面在定居点等问题上表现出更多的……克制和灵活性。”
这是她和乔治进行简单的交流之后,想绕开萨娜玛所设定的强硬底线,直接向“男性决策者”瓦立德寻求和解的办法。
以“调整节奏”、“灵活表述”来换取“象征性的善意”,其实也就是用虚的东西去换取实的东西,给民主党以及自己争取到“促成缓和”的政治利益。
乔治也适时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在瓦立德、希拉里两人之间徘徊,充当着润滑剂、见证人的角色。
瓦立德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变得很认真。
他没有立刻看希拉里,反而微微侧过头,一脸疑惑的看着身旁的萨娜玛脸上。
萨娜玛坐着,面纱上面的眼睛很平静,并没有波澜,只是无奈的偏了偏头。
瓦立德转过身来望着希拉里,脸上露出了开朗的笑容,
“克林顿夫人,此言差矣。”
又是“此言差矣”,希拉里差点破防了。
瓦立德把手举起来,向萨娜玛那边指了一指,
“我刚才和乔治叔叔聊的是男人之间打打杀杀、做生意的事情。”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很认真,“关于这片土地的未来、关于民生福祉、关于道义和公理的问题。”
他微微向前倾着身子,望着希拉里,一字一句地说着,虽然声音不大,但是每个人都能听得很清楚,
“王妃与你谈妥的所有条件,我,全数认可,无需再与我磋商了。她定的,我认账。”
话音落下,主厅里突然变得非常安静。
希拉里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眼睛里也露出了惊诧之色。
她下意识地朝向乔治望去,而乔治显然也没有想到瓦立德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手中的杯子停在了半空中,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惊讶,随后又转为深深的无奈以及一种……了然的苦笑。
瓦立德的话很轻飘,但是却直接戳中了希拉里或者说是她所代表的某种西方精英阶层内心深处的一种傲慢和虚伪。
她可以把对外高举“支持女性掌权”、“推崇女性平等外交”的旗帜,可以精心布置“女性领袖对话”的场景,可以在自传中大肆宣扬女性赋权。
但是骨子里,在涉及到真正核心利益的高层谈判中,她潜意识里仍然认为,最后拍板的人、拥有绝对权力的人,应该是帐篷里的那个和乔治谈笑风生的年轻人。
她想避开萨娜玛,直接去找瓦立德来达成“男人之间”的和解,就是这种思维定势最直接的表现。
瓦立德用一句轻描淡写的但是分量十足的话——“她定的,我认账”,当众戳穿了这份虚伪。
你不是提倡女性领导力吗?难道不就是跨文明女性之间的交流吗?
好的,给你看看真实的女性领导力到底是什么样的,并不是点缀、不是花瓶、不是在镜头前握手微笑的“女性视角”,而是在涉及到国家根本利益的谈判桌上,拥有白纸黑字、由君主公开背书的、不容置疑的最后决定权。
你希拉里口头上喊女性平等,但是谈判不成就直接跳过女性代表,去找背后的男人通融?那么你的“女权”是信仰还是为了竞选而穿上的外衣?
希拉里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反驳?质疑萨娜玛的决策能力吗?
这就相当于当场扇自己的耳光,坐实了自己是“伪女权”、“双重标准”、“瞧不起非西方女性领袖”。
同行的记者、摄影师也都还在,传到国内之后,被共和党或者媒体抓住的话,她精心设计出来的“女性主义外交先驱”的人设就会立刻崩溃,变成国际上的笑话。
赞成?那么她之前提出的“灵活处理”的建议,在萨娜玛那里也遭到了彻底的否决。她避开萨娜玛寻求和解的努力,不仅失败了,而且失败得如此难堪,如此不留情面。
她只能勉强地坐下来,她感觉瓦立德沉默的嘲讽震耳欲聋。
乔治心中叹了口气,希拉里这最后试图扳回一城的努力,算是彻底栽进了沟里,有些人呐不在南墙上撞个头破血流是不会死心的。
也好,明白了瓦立德和萨娜玛这对小狐狸的厉害之处,以后希拉里才不会犯浑。
放下杯子之后,他清了清嗓子,“哈哈,瓦立德埃米尔对王妃殿下所给予的支持和信任,真是让人感到非常欣慰。这也是贵国独具一格的管理方式。”
他打了一个圆场,“既然我们双方已经充分地交换了意见并取得了共识,那么关于具体细节以及后续的工作安排,就交给专业的团队来负责好了。”
瓦立德从善如流,笑着说,“乔治叔叔说的没错。正事说完,也应该我尽尽地主之谊了。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便宴,都是本地特色菜,叔叔、克林顿夫人一定要尝一尝。”
萨娜玛也微微点头,对希拉里温言道,“克林顿夫人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稍事休息,晚间我们再叙。”
希拉里勉强恢复了声音,挤出一个笑容,“谢谢款待。”
接下来的程序就是按照外交场合的礼节性客套来执行的。
吃饭、聊天、观赏绿洲夜晚的景色,希拉里努力的保持自己的风度,但那种勉强并没有逃过在场人的目光。
乔治倒是无所谓了,和瓦立德聊了一些华尔街的老故事、趣闻,好像刚才帐篷里的刀光剑影般的争斗并不存在一样。
到了晚上,灯光也已经亮起来了。
乔治、希拉里坐在离开绿洲的车上,车窗关上,隔绝了外面温暖的夜风和草木香气。
希拉里靠在椅子上,合上眼睛,用手指按住太阳穴。
过了一会儿之后,她才长长的吁出一口气,声音里有一种无法抑制的疲倦和沮丧,
“乔治,我一趟算是白来了吗?”
乔治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沙漠夜景,摇了摇头说,“不算是白跑一趟。至少你知道了底线,也见识到了对手。”
“底线?”希拉里睁开眼睛,吐槽着,“瓦立德的底线就是没有底线。那个萨娜玛王妃更不像是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
想到瓦立德所说的“她定的,我认账”,她的心里又是一阵憋闷以及一阵羡慕。
“这就是他们高明的地方。”
乔治语气平和,甚至有些欣赏,“他们配合得非常完美。”
他转过身来对希拉里说,“你要承认,这对年轻人不简单。他们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也清楚对方的缺点在哪里。舆论牌、道义牌、实力牌,他们打的比我们想象的好很多。”
希拉里沉默了一会儿,不甘心地问到,“那么……我们就答应他们提出的条件吗?”
乔治苦笑到,“不然呢?内塔尼亚湖快要被国内的极右翼逼疯了,对他来说转让技术肯定肉疼,但是他更害怕瓦立德真的把摩萨德的老底翻出来。
我们这边,中期选举即将到来,他们手中握有的,并非仅仅是以色列和共和党的黑料,还有我们这边的一些人以及福音派、犹太游说团体等不能见光的秘密交易……
如果真的爆出来的话,共和党固然会受到重创,但是我们民主党又能独善其身吗?很多线头都是相连的,所以要小心。”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瓦立德提出的方案……虽然让我们很难受,但是并不算不能接受。”
希拉里不说话了,只是一直望着外面浓重的夜色。
她知道乔治说的都是真的。
政治的本质就是妥协,在两种不好的选择中选择一个比较好的。
这次交手,他们确实处于劣势,但是并没有全盘皆输,瓦立德想要的是实际的利益以及长远的考虑,并不是马上把桌子掀翻。
只要美国的核心利益、地区主导权、以色列的安全底线没有受到真正的威胁,交易就还有得做。
“但是……”希拉里小声地说,“这次回去之后,报告就不好写了。女性外交的优势没有抓住,反而……”
乔治拍拍她的手背说,“报告可以润色。我们的阶段性成果已经可以对外公布了,稳定了局势,没有使危机进一步扩大。
至于萨娜玛,她就是你简历上一个棘手但是值得尊敬的对手,而不会是被碾压的东方王妃。
有时候承认对手很强大,反而可以衬托出自己的分量来。”
说到这里,他挤了挤眼睛,嘴角上扬,“放心,瓦立德不会让你下不来台的,报告你只管编,别太离谱就行。”
希拉里尴尬一笑,只能同意。
她觉得,在绿洲里遇到的并不是一次外交挫折那么简单。
她所面对的是一个全新的、她还没有完全掌握的权力运作方式以及博弈的方式。
那个年轻的埃米尔和他更年轻的王妃也已经走在了新的逻辑的前面。
车子驶入阿布扎比璀璨的灯火中,将那片寂静而蕴含力量的绿洲远远抛在身后。
希拉里靠在后座上,车载收音机里,传来阿语电台悠扬的歌声,她听不懂歌词,却能听出那旋律中的苍凉与辽阔。
她忽然想起萨娜玛回赠的那本书的名字,《穆斯林妇女需要拯救吗?》。
需要吗?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至少今天在绿洲里的那一位,不需要。
……
第730章 看那个无能的埃米尔!看那个没有用的苏丹!
目送着乔治议长、希拉里车队在绿洲边缘的沙路上扬起一阵烟尘,然后渐渐远去,消失在棕榈树和沙丘交织在一起的地方,瓦立德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了起来。
他站在那里,沙漠夜晚的风把他的赭色长袍吹得飘动起来。
萨娜玛站在他的旁边,黑色的面纱随着晚风轻轻飘动,只露出一双宁静的眼睛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
“累不累?”瓦立德没回头,轻声问到。
萨娜玛的声音很轻,“不累,但她比我想象的更执着。不过,还好。”
她突然傲娇的笑了起来,“还不是被我轻轻松松地拿捏!”
瓦立德嘿嘿一笑,顺着夸了几句后牵起她的手,“走吧,还有一个客人在等着我们。”
两人并肩走回帐篷区。
夜晚的布赖米绿洲比白天更加宁静,潺潺的流水声,混合着草木的清香。
远处贝都因人的帐篷群里透出温暖的灯火,不时可以听到笑声,老人用苍老的声音唱着古老的歌。
营地中央那顶大帐篷里灯火通明。
厚重的羊毛地毯上,一位白发苍苍,面容清癯的老人正盘腿坐在主位的软垫上,大快朵颐着手里抓着的那根烤得焦香流油的羊腿。
阿曼苏丹,卡布斯·本·赛义德。
他吃得很专注,甚至有些粗鲁,完全不像一个统治国家四十四年的君主,倒更像一个在沙漠里奔波了一整天终于可以歇息饱餐的老部落长老。
小安加里垂手侍立一旁,手里拿着一壶冰镇的酸羊奶,见到瓦立德、萨娜玛进来后,微微躬身,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无奈。显然,伺候这位不请自来的苏丹,还半点不拿自己当外人的苏丹,并不是件轻松的差事。
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卡布斯苏丹抬起头来,油光满面的脸庞上露出了半笑半不笑的表情。
他没起身,如同在自家一般只是随便挥了挥拿着羊腿的手,说到,“这羊烤得不错,你们阿联酋的厨子,手艺见长了啊。看得出来你比MBS会享受。”
瓦立德脸上的笑容马上变得灿烂起来,拉着萨娜玛上前,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苏丹陛下驾临,有失远迎,实在怠慢了。”
萨娜玛也打了招呼,两家是世交,卡布斯笑眯眯寒暄了几句之后萨娜玛就按照礼仪告退了。
见萨娜玛退出帐篷之后,卡布斯这才开始搭理瓦立德。
“怠慢什么怠慢的?”他冷笑着说道,把一块羊肉撕下来,一边吃一边啧啧有声,“我老头子不请自来,蹭吃蹭喝,有什么好怠慢的。”
他顿了一下,用油乎乎的手指指着帐篷外面车队离开的方向,语气中带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嘲讽,“你让我旁观的这场戏,唱得真精彩啊。”
瓦立德笑容不变,直接坐在卡布斯对面的软垫上,接过小安加里递过来的湿毛巾,一边擦着手,一边笑着说,“陛下说笑了。不过是些讨价还价的交易,上不得台面。”
“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