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中东当王爷 第1333节

  卡布斯把啃得干干净净的羊骨丢进面前的银盘里,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和胡子,“我倒是觉得你今天是让我旁观了一场经典的国际政治媾和勾当。”

  说罢,他感慨了一声,“弱国无外交,而强国的外交里,只有两种议题,今天吃谁,以及怎么分。”

  帐篷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小安加里屏住了呼吸,眼观鼻鼻观心。

  瓦立德好像没有听出话中的讽刺意味,反而大笑起来,“陛下这话说得透彻!对待敌人自然是赤裸裸的,刀叉齐上,能吃多少吃多少。”

  他笑完之后就抓起面前银盘里另一根羊腿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到,“但是对待兄弟和朋友,我们阿拉伯人,向来都是义字当先的。”

  “义字当先?”卡布斯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但眼神却冷了下来,“哈~瓦立德埃米尔果然是义字当先啊。这义字,都义到我阿曼的领土穆桑达姆去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虽然年纪大了,但是那种掌握一个国家四十年的威严,还是扑面而来,

  “你的民生工程,你的免费水电,你的学校和医院,你的邻里互助,部族同源……

  真是好一个非政治化,非主权干预!好一个只为解决民众长期疾苦!

  瓦立德,你这套温水煮青蛙的把戏,玩得可真熟练。我那份最严正的外交抗议照会,在你眼里,是不是跟擦屁股纸差不多?”

  瓦立德大口啃着羊腿,油脂顺着嘴角流下,他也懒得擦,含糊着说到,“陛下客气什么。马斯喀特管不过来,我替您管管,免得穆桑达姆那些山民日子过不下去,闹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阿联酋和阿曼,自古以来就是一家人。兄弟家有困难,我这个当邻居的,伸手帮一把,不是应该的嘛?”

  “一家人?”

  卡布斯气笑了,他指着瓦立德狼吞虎咽的样子,“你这胃口,可不是一般的好。吃起来,倒是半点不客气的。怎么,真没吃饱?”

  瓦立德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抓起旁边的冰水灌了一大口,长长舒了口气。

  他擦了擦手,看向卡布斯,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淡去,认真开口说到,

  “趁年轻,趁还有胆子,把应该干的都干了,老了……才有资格坐在这儿,像陛下您一样,慢慢啃着羊腿,忆当年峥嵘。”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无奈,“刚才跟乔治议长和希拉里吃饭,光顾着算计,刀叉都没动几下,净喝了一肚子凉风。让陛下见笑了,我是真饿了。”

  卡布斯沉默的看着他。

  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帐篷里只有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然后,老人拿起银质餐刀,从自己面前那只烤羊身上,切下最好的一块肋排肉,递给瓦立德,又给他撕了一块馕饼蘸着豆泥放进他面前的盘子里

  “吃吧。”卡布斯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年轻,胃口好,东西也好克化。”

  瓦立德愣了一下,看着盘子里那块还冒着热气的,焦香四溢的肉。

  他没说谢谢,只是拿起叉子,叉起肉,塞进嘴里,认真的咀嚼,吞咽。

  然后才抬头,看着卡布斯,很认真的说,“谢谢陛下。”

  卡布斯没接话,只是慢条斯理的切着自己盘子里剩下的肉。

  等瓦立德把那块肉吃完,擦了擦嘴,表示暂时吃饱了之后,卡布斯才放下刀叉。

  他拿起酸羊奶喝了一口,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

  “瓦立德。”

  “陛下。”

  “为什么对我这个老头子……这么客气?”

  瓦立德眨了眨眼,似乎没明白这个问题。

  卡布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苍凉,也有些自嘲,“我刚刚的话,言外之意你听得懂。从实力的地位出发——这是你们年轻人现在喜欢说的话吧?

  你现在兵强马壮,刚吞了卡塔尔,风头正劲。我阿曼积弱,内忧外患。你对我那套民生渗透,我除了发几份不痛不痒的抗议照会,除了咬牙从本就不宽裕的国库里掏钱去穆桑达姆搞什么振兴计划,我还能做什么?”

  他盯着瓦立德的眼睛,“按照你一贯的风格,我刚才那么说,你就算不翻脸,也该顶回来,或者……直接摊牌。

  别否认,我研究过你。从你展露头角,到整合阿治曼,到吞并阿联酋七国,再到一夜之间吃掉卡塔尔……你没那么的好说话,也没那么的……尊老爱幼。”

  瓦立德静静的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卡布斯说完,他才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反而是难以言喻的复杂。

  “我说,您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敬重的几个人之一,您信吗?”瓦立德轻声说。

  卡布斯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花白的眉毛扬了扬,只是拿起酸羊奶,又喝了一口,没说话。

  瓦立德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的说下去,“一个被自己父亲囚禁在萨拉拉宫中整整七年的王子。1970年,在叔叔和英国人的支持下发动宫廷政变,废黜父亲,登上王位。”

  “他接手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全国只有三所小学,文盲率超过95%。没有医院,没有公路,没有港口,甚至没有像样的军队。闭塞,贫穷,部落割据,教派纷争。西方报纸怎么说来着?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面对这种情况,这个王子如何能在30年的事件里把这个国家,建成一个让人民有干净的水,有电,有路,有医院,有尊严,拥有现代化基础设施,普及基础教育,在外交上走中立路线,被称作海湾调解者的国家?”

  瓦立德顿了顿,目光落在卡布斯苍老却依然挺直的脊背上。

  “很简单。”他耸了耸肩,“他只需要叫卡布斯·本·赛义德。”

  卡布斯握着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很快又归于沉寂。

  “拍马屁的话,我听得多了。”

  老人哼了一声,语气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尖锐,“西方的记者,喜欢把我吹成什么人类群星闪烁时的一颗,什么阿拉伯世界的开明君主,什么现代化改革的典范……词儿一套一套的,比你这小子说得漂亮多了。”

  他抬起眼皮,看向瓦立德,“说吧,小子。绕这么大圈子,你到底图什么?穆桑达姆?还是……整个阿曼?”

  瓦立德无奈的叹了口气,那表情活像个被长辈冤枉了的晚辈,委屈到,“老爷子,人和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我就不能是真心敬重您?”

  “信任?敬重?”

  卡布斯冷笑,“我可不认为,当代的萨拉丁,荡寇除魔域外扬威的雄狮,会真心敬重我一个守着祖业,战战兢兢,生怕哪天醒来国土就少了一块的守成之君。

  你敬重我?敬重我什么?敬重我治国无方,连自己家的飞地都看不住,让你用几根水管,几度电就搅得天翻地覆?”

  瓦立德摇头,很认真的摇头,“不,陛下,我认为,在某些方面,我们是一类人。因为理解,所以敬重。”

  “哦?”卡布斯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瓦立德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我们都是致力于如何在维持君王统治特权的同时,还能最大程度的……为治下的民众谋取福祉。”

  老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毫无征兆的,他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洪亮,甚至有些肆意,在帐篷里回荡,惊得外面值守的侍卫都忍不住侧目。

  笑了好一阵,卡布斯才停下来,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指着瓦立德,“真话!这是我今天听到的第一句真话!比那些西方记者夸我的话,真一万倍!”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得十分锐利和通透,“首先是君王,要坐稳这个位置,握住权柄。之后,才是得让子民至少能吃饱穿暖,别闹事。顺序不能错,错了,就得死。”

  瓦立德也笑了,他耸了耸肩膀,“我小的时候读那些西方的报纸杂志,也觉得您真是个了不起的开明君主,为了人民的利益不惜和旧势力作斗争。直到我自己坐上了这个位置上……”

  他指着身上的埃米尔长袍,笑容里有些苦涩,“我才明白了那一层。有些事情并不是你想做的就可以做,有些道路并不是你觉得是对的就可以走。

  你首先要活着,坐稳了,手里有刀,口袋里有钱,下面的人服你,外面的人怕你,你才有资格去为民众谋福祉。不然的话,你连自己明天埋在哪里都不知道,还谈什么福祉?”

  卡布斯脸上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仿佛承载了四十多年的风霜。

  “谁说不是呢?”

  老人望着帐篷顶上摇曳的灯火,眼神有些发散,好像穿透了时间,看到了1970年的那个年轻的自己,

  “当年我发动政变把父亲赶下台,第一件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稳固赛义德王朝的统治,保证自己和我的家族能够稳坐马斯喀特王位,不让其他部落、其他家族把我们推下去。

  坐稳了之后才是推行现代化、普及教育、改善民生……给人民带来福祉,是为了让人民拥护我、使王朝更加稳固、使我的权力更加牢固。这就是手段,赤裸裸的手段……”

  “是手段不假。”

  瓦立德语气诚恳得到插嘴到,“但是也是出于内心的追求。这两者并不矛盾。就像养孩子一样,希望他有出息,给你养老送终,这是私心;但是你也是真心希望他过得好,活出尊严。

  老爷子,当初要是为了权力的话,你大可以像某些人一样把钱揣进自己的口袋里,修建宫殿、购买游艇、豢养军队来压榨老百姓。但是你没有。修路、建校、开医院、搞基建……把石油美元当成水一样地挥霍掉,想把国家变得面目全非。难道这不是追求吗?”

  卡布斯收回了目光,又把目光投向了瓦立德年轻而有锐气的脸庞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又回来了,“我怎么感觉,你这不是在劝我别贬低自己,而是在给你自己洗白呢?”

  瓦立德听了这话之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起来,摇了摇头。

  “洗白?”

  他轻声重复着这个词,之后又看着卡布斯,眼神清澈而又坦荡,“老爷子,坐在这个位置上,我们需要去洗白吗?”

  他伸出手指向帐篷外面无边的黑夜,也指向远处传来的贝都因人歌声、笑声的方向。

  “在中东这块土地上,所谓的国家又是什么呢?就是国王的家。是部落联合起来的。由家族、宗教所构成的网。西方的民族国家、公民社会理论在这里行不通。至少目前来说是行不通的。”

  “他们叫我埃米尔,叫您苏丹。我们坐在这里,戴上王冠,拿起权杖。我们就是统治者,就是君王。但同时……”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到,“我们也是大家长。”

  “部落的子民,国家的百姓,他们的生活怎么样,有没有希望,孩子能不能上学,生病了有没有地方看病,受了欺负有没有人管……这些,在西方人眼中就是政府的责任、公共服务。

  但是,在这里,在贝都因人的帐篷里,在沙漠边缘的小村庄里,在望着我们的眼睛的人们当中……”

  瓦立德的声音很平和,并没有激昂的演讲腔调,就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一样。

  “这就是家长应该承担的责任。他们过的不好,吃的不饱,穿的不暖,孩子像野草一样自生自灭,那就是我们这些大家长的失职。

  他们不会骂政府,只会骂我们,指着我们的鼻子骂,看那个无能的埃米尔!看那个没有用的苏丹!”

  帐篷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卡布斯久久无言,只是怔怔的看着瓦立德。

  良久,老苏丹才慢慢开口,“大家长……是啊,大家长。”

  他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好像在品味其中的千般滋味。

  ……

第731章 家人们自己的选择

  卡布斯苏丹看着瓦立德,看了好一会儿。

  帐篷里油灯发出噼啪的声音,火苗在老人的脸庞上跳跃,映出各种各样的影子。

  阅尽沧桑的眼睛里有疲惫、有审视、有挣扎,最后慢慢浮现出一丝荒唐的笑。

  他抬起手,慢慢竖起了大拇指。

  “好。”

  卡布斯坐了起来,背脊挺的笔直的,目光灼灼的看着瓦立德,“我承认了我们的确是同一类人。都是坐在王座上,手里拿着权杖,还要操心家里柴米油盐的事情的大家长。”

  瓦立德笑了笑,指着面前空无一物的银盘很是轻松的说到,“陛下,这次我是真的吃饱了。”

  卡布斯看着他,脸上的戏谑又回来了,“这句话我信。不过我更相信年轻人胃口好但消化更快。”

  他顿了一下,脸色的神色更是揶揄了起来,“羊群和骆驼,会自己去找绿洲的。它们一旦饿了,可不管那片绿洲是哪家的草场,有水有草,它们就会奔过去的。你说是吧?”

  瓦立德嘿嘿一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抹了抹嘴道,“可绿洲也不能挡住啊,它能有啥办法?真主赐予的水草,就应该用来养活真主的子民。谁拦,谁就是不敬真主了。”

  “伶牙俐齿。”

  卡布斯哼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瓦立德,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么我们就直说吧。绕圈子没有意思,我们都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知道底线在哪里。”

  他目光如鹰隼一般盯着瓦立德的眼睛,缓缓说到,“赛义德王朝不能由我卡布斯·本·赛义德来终结。这是我的底线,也是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唯一还能为祖先,为这个姓氏守住的东西。你明白吗?”

  帐篷里很安静,连空气都好像静止了一样。

  瓦立德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放下水杯之后,他的手指就嗒嗒地敲打着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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