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白宫西翼地下情报室的灯光比上一次又暗了一些。
并不是因为故障,而是有人故意把它们调到这个状态。或者是奥巴马本人要求的,或者是认为“暗一些更有利于思考”的一个助手。因此,当奥巴马进来的时候,房间里的光线已经降到黄昏的程度了,仿佛是人为制造的一个永远都不会结束的傍晚。
他坐在长桌的一头,领带解开了一点,衬衫领子上的第二颗扣子没有扣上。解开的领带就像一条疲惫的蛇一样挂在胸前,随着他的呼吸而轻轻摆动。他面前放着三份文件,一份是CIA关于阿布扎比会谈的摘要,纸张边缘被咖啡渍染黄了一小块;一份是国务院关于多方协议框架的草案,封面上印着“机密”两个字,但是墨迹有些模糊,好像打印机快要没墨了;还有一份国土安全部关于叙利亚联合国控制区工业园区可能会带来的难民流动的评估,那份文件最厚,厚得让人怀疑里面是不是有一半都是废话。
他看完第三份之后就往后一靠,座椅上的弹簧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呻吟的声音很有人情味,就像椅子在抱怨自己承受了太多的不应该承受的压力。“我是越来越欣赏瓦立德这小子了。”
苏珊·赖斯坐在他的右手边,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但是她没有叫人换。她的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帽上留有她的牙印。牙印很深,可以看出来牙齿槽的样子,并不是门牙,而是犬齿。她紧张的时候会咬东西,笔帽、指甲、嘴唇都可以被她咬。“他所做的事情其实只有三件。第一,分化巴勒斯坦内部。法塔赫和哈马斯都和阿联酋有了利益关系,两边都被阿布扎比所控制。从此以后巴勒斯坦就不是唯一一个向外输出暴力的出口了,而是被经济链条拴住的双头怪物。哈马斯得到了教法的支持和资金的渠道之后,就不再有继续向以色列发射火箭的动力了,至少在短期内是没有的。”
克里国务卿插嘴说,“第二件事情就是和以色列绑定。工业园区就是阿联酋与以色列合作的试验田。瓦立德绕开了耶路撒冷、绕开了定居点、绕开了所有一触即发的矛盾,先进行经济合作试探。以色列方面需要这样的合作来证明自己在地区中有一个正常的国家地位,阿联酋方面也需要这样的合作来证明自己的“新特鲁西尔联盟”并不是只有武力扩张。至于巴勒斯坦人……”
“他们有工作收入。”奥巴马接着说。他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节奏很乱,好像想起了一首老歌的旋律但是记不住了。哪一首歌呢?也许就是他在芝加哥社区工作中经常听到的一首歌,有关希望与改变的,歌词已经忘记了,但是旋律还留在骨头里。
“第三件,乌玛道义得分。对外宣传‘为巴勒斯坦难民创造工作岗位’。他在阿拉伯世界里能收割多少民间声望?几个数字就能算出来。五千个岗位,五千个家庭,五千个从加沙和西岸走出来的年轻人,回到村里告诉邻居,我在阿联酋的项目里干活,我有工资,我家里能买米。这个声音传出去比一万发演讲都管用。而且他不用拿自家士兵的性命去为巴勒斯坦的故土打仗。”
“而且他干这件事的成本极低。”赖斯把笔帽从嘴里取出来,“叙利亚联合国控制区是现成的,那块地不受巴沙尔直接管,也不受反对派管,联合国在那里维持秩序。阿联酋出基建资金,以色列出技术和设备,巴勒斯坦出人,瓦立德自己掏的只是一笔工程款和几份外交照会。”
“还有一份教法背书。”奥巴马补充。教法这个词语他曾经说的很别扭,现在是越来越熟练了,没办法,摊上瓦立德这么个能搅和事的合作伙伴,他不得不习惯这个词。他的目光落在那份国务院草案的封面上,“机密”两个字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某种警告。
“但是那个东西成本更低。一份声明,几个长老签个字,哈马斯就拿它当护身符了。不值钱,但是好用。”
克里国务卿翻了翻手中的报告,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下来。他的手指在那一页上停留了一会儿,像一个人在某扇门前犹豫要不要推开。“有意思。阿巴斯到阿布扎比的时候,前四十分钟都在聊1948到1973年的历史。约旦吞并西岸、埃及单独谈判、巴勒斯坦路线时而前进时而后退。瓦立德听完之后给出的并不是历史上任何一种解决办法。”
“这就是他的天才之处。”奥巴马的手指紧紧地交叉在一起,放在桌子上好像在做某种祈祷的动作,“他不解决历史遗留问题。他绕过了它。巴勒斯坦问题的本质就是土地问题。他不接触土地。西岸的定居点仍然存在,加沙的封锁依然有效,耶路撒冷的主权争端依旧没有解决。把所有的最硬的东西都放在一边不管,然后在旁边建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工业园区。你猜怎么着?两边都来了。阿巴斯来是因为他们需要工作。哈马斯来了,因为它们需要教法正统以及资金。以色列也会来的,因为内塔尼亚胡是主动求来的。”
“他避开了所有的危险雷区。”赖斯说。她的笔又在嘴里转了一圈,但是没有咬下去,只是含着,好像含着一块不愿意咽下去的糖。
“他很明白哪些东西是不能踩的。”奥巴马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叙利亚的黄色区域。黄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具有警告的作用,就像交通信号灯上的黄灯一样,并不是停止也不是前进,而是“你自己看着办”。
“工业园区不在西岸、不在加沙、不在东耶路撒冷。是在叙利亚境内。任何想要用主权来作为借口的人,都必须先经过联合国这一关。任何人想要用宗教来干涉的话,那么就必须先得到穆斯林长老会的认可。任何想要用暴力来解决问题的人……”
“都要经过戴夫的那道卡。”克里接着说。他的话里带有一种赞叹的无奈,就像一个人看着对手打出了一个好牌,知道自己已经被对方将了一军,但是仍然忍不住要夸一句“漂亮”。“戴夫拿走了物资清单。”
奥巴马把领带解下来,团成一团扔到了桌子上。一团领带在灯光之下就像一个被抛弃的生物一样皱巴巴地蜷缩着。“所以你知道我最欣赏他的地方是什么吗?并不是因为他的军事才能,也不是因为他的石油资源,更不是因为他那套教法手腕。是他让所有相关方都认为自己是这场交易里最聪明的那一个。”
赖斯挑了下眉毛。挑眉的动作非常快,几乎不算是挑眉,只是一块肌肉的本能反应。“阿巴斯认为自己保留了法塔赫的政治版图,并且得到了五千个工作机会。迈沙阿勒认为自己保留了哈马斯的主要目标,并且去掉了异端标签,换掉了伊朗的老式武器。内塔尼亚胡认为用一个工程师团队就可以得到阿联酋对以色列的经济承认。瓦立德……”
奥巴马笑了一下,在灯光下显得很无奈,就像一个人看着自己种的树结出了意想不到的果实一样,“瓦立德使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赢了。其实赢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自己。用一个工业园区把三股已经流血几十年的力量拉到一张桌子上。不是谈判桌,就是工地上用作支撑的水泥墩。但是坐在水泥墩上要比在废墟上互相扔石头好一些。”
赖斯把咬过的笔放到了桌子上,“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支持这个多方协议?”
“我们已经早就在支持了,从希拉里那次糟糕的访问开始就在支持了”奥巴马说。他把目光投向了国土安全部的那份评估报告,上面的纸张仿佛在无声地抗议着什么。“瓦立德昨天给老乔治那边递了话,协议签署仪式会安排在华盛顿。”
克里国务卿把报告合上,“总统先生,我有一个担心。”
“说。”
“瓦立德目前精力已经被巴勒斯坦问题、叙利亚通道、伊朗斡旋等几件事情所分散。但是等他把这些摊子都支起来之后,他手里那支军队、那套能源体系、那个教法系统的整合就完成了。到时候……”克里在桌子上画了一个圈,这个圈并不圆,好像是匆忙画下的句号。“他会往哪个方向转?”
奥巴马沉默了片刻。把领带解开之后,“你的担心没有错。他现在是地区麻烦的解决者。但是麻烦解决了之后,他就有可能变成麻烦的制造者。”
把领带放在桌子上面,然后站起来。椅子发出的声音很小,好像在不情愿地和他告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几乎要碰到对面墙上挂着的中东地图了。这张地图很大,几乎占据了整个墙面,用各种颜色的图钉把各个国家的势力范围标了出来。奥巴马的影子正好遮住了波斯湾的位置,好像有一种预言
“但是现在,他可以让我们把注意力从中东这个泥潭中移开了。腾出来的手……”
他回头望了望赖斯、克里。回头的动作很慢,慢到可以拉长这个时刻,成为一部电影里的慢镜头。
“应该伸到太平洋那边去了。”
走廊上的人走的声音越来越小。脚步声由近及远,就像生命轨迹一样,来过之后就离开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第756章 文科婆婆与理科儿媳
落地窗外面的那层玻璃很烫手,空调出风口的叶片被冷气吹得嗡嗡作响。蒙娜看着那片颤抖的叶子,想起了年轻的时候,塔拉勒系最困难的日子,在吉达的老房子里,空调是窗户式的,外机挂在墙上像一只哮喘的公牛,在夏天的晚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瓦立德他爸爸就会用手掌去拍打它,拍三下停一下,就像在哄一个孩子一样。后来那台空调用了十五年。
蒙娜把腿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并不是因为冷,而是空调吹了太长时间,膝盖有些发酸,她这个年纪的人了,对温度的敏感度已经变的细碎而挑剔。
客厅里有十六个儿媳妇,其中十二个肚子都鼓了起来,三个孙女也都乖乖地睡着了,这间老式的会客厅突然间就变成了一个育雏暖房。全宝蓝、朴孝敏、朴智妍正在玩跳棋,咸恩静半靠在左边的长榻上,一只手放在肚子旁边,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看视频,视频里传来她听不懂的阿拉伯语新闻,她的目光已经有些发散了,好像快要睡着了。
朴素妍坐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个石榴,手指间沾满了红色的汁水,剥好的籽粒放在一个小瓷碗里慢慢攒起来。林允儿蜷缩在角落里的单人沙发上,把两条腿收起来放在坐垫上,手里拿着一本已经翻到一半的阿拉伯语育儿百科书,书脊上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看得出这个孩子很用心。李居丽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法语小说,但是眼神却是涣散的。
郑秀妍和郑秀晶两姐妹挨着坐着,一个摸着肚子,一个摸着肚子,动作非常一致,不过脸上的表情一个是温柔的,一个是略带暴躁的。蒙娜有点想笑,这个西卡还真的是易孕体质。
左手边刚刚出月子房的迪莎·帕塔尼歪在靠枕上,快要睡着了。这样的下午的确是慵懒的,也好,养足精神,晚上再接再励。但是她歪着头的样子让蒙娜想起了自己曾经养过的一只波斯猫,也是这样把脑袋搁在沙发扶手上,肚皮露出来,呼吸轻得好像死了。那只猫后来跑丢了,瓦立德哭了一周,她没哭,只是每次看到这个角度的睡姿都会多看两眼。
小莎曼端端正正坐在窗边的小圆凳上正拿指甲抠沙发扶手上的绣纹,抠出一根线头,赶紧用手盖住。那根线头是去年露娜绣的,绣的是一朵石榴花,针脚歪歪扭扭,露娜绣了三个晚上,绣完自己笑了,说“我这双手拿笔可以,拿针就是灾难”。蒙娜当时没说话,现在看着线头被抠出来,也没说话。有些灾难是注定要发生的,她想,比如女儿的刺绣,比如儿媳妇玩游戏机。
莎曼和露娜正等着萨娜玛检查作业。萨娜玛却和阿黛尔、徐贤在讨论联合国的事情,还有儿子那个诺贝尔和平奖,蒙娜母妃自己都觉得挺搞笑的,儿子从今年3月开始以阿治曼部落起家半年时间整合阿联酋七个酋长国、闪击卡塔尔、摩苏尔荡寇除魔ISIS、夜袭巴林,可以说是战争狂人,却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的提名,这个奖她都觉得害臊,但貌似这三个玩政治的儿媳妇却很上心。达莉亚在门边的矮案上摊开一本账簿,手指拨着一台计算器,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时钟。
当然,最让蒙娜移不开眼睛的是正中间长沙发上的程嘟灵。
她侧躺着,肚子鼓出一个浑圆的弧度,把身上那件薄棉长衫的前襟撑得紧绷绷的,后腰垫了一个U形枕。那个U形枕是程嘟灵从迪拜机场买的,打折货,标签还没剪干净,露出一截白色的线头,程嘟灵每次翻身都蹭到它,痒痒的,但她没剪,说“万一要退呢”。蒙娜想,你都用了三个月了还退什么,但没说。这屋里的东西,十有八九都是“万一要退”的,最后都没退。
程嘟灵的左手举着一台游戏机,右手拇指在按键上按得飞快,屏幕上的俄罗斯方块一块一块往下砸,啪嗒啪嗒的音效从小喇叭里漏出来,节奏快得像雨打在铁皮棚顶上。蒙娜的膝盖随着那节奏在薄毯下抖动着,不是有意为之,而是年纪大了之后肌肉自然而然形成的条件反射。她年轻的时候听过瓦立德他爸敲过的一种手鼓,也是这样的节奏,在婚礼上敲的,她当时跟着抖了一整晚,第二天腰酸得走不了路。现在腰不酸了,但是腿抖,停不下来,好像身体在替她记仇。
屏幕上方的得分数字在不停地滚,程嘟灵的眉毛跟着方块落地的节奏一跳一跳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的节奏和游戏里那些方块下落的速度差不多同步。
为什么不戴耳机呢?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是蒙娜自己提出的,因为医生不允许,所以虽然听着不舒服,但是也只能忍着。程嘟灵是后宫里第一个怀男胎的,这一点就足以使她在这个家里横着走。
蒙娜看了程嘟灵第三眼的时候,舌尖顶了一下上颚,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想起早年间自己在吉达那座老宅子里怀瓦立德的时候,婆婆是怎么说的。“少看书,费眼睛”,“少走动,动了胎气”,“别吃凉的”,“别吃热的”,“别吃咸的”,“别吃甜的”。什么都是“别”字开头,句号结尾,那些话一条一条码在她记忆里,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没有余地的栅栏。
她不想做那样的婆婆,自己淋过雨,想为儿媳妇撑起一片天。
但是程嘟灵那个游戏机发出的声音还在持续,嘀嘀嘀的电子音,方块落到底的闷响,消行时的清脆叮一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她完全听不懂旋律的曲子。蒙娜的目光从程嘟灵脸上移开,落到她肚子上,那里头装的是塔拉勒系第四代的长子。
她本来想让迪莎帕塔尼怀头胎的,迪莎乖巧、温顺、懂事当然身材更适合生养,奈何之前一直没怀上,后来怀上了又怀的是女儿。阿黛尔也是不争气,怀的也是女儿,那十个韩国儿媳妇虽然个个文化水平不高但胜在会讨她欢心。程嘟灵呢?文化水平高是挺高,眼睛也亮,聊正经事的时候两人能对上频道,在阿布扎比的后宫里除开萨娜玛、阿黛尔以外这是独一份。但那些正经事之外的东西……
她是文科生。耶鲁毕业的精英,读了满肚子文学历史政治哲学,可程嘟灵张口闭口“飞控”、“惯导”、“信道容量”,她听着像天书。而且在事情处理的方式上,文科生和理科生天然的区别,让她有的时候真的觉得是在鸡同鸭讲,不是那种和韩国儿媳妇们的对牛弹琴,而是她很清楚程嘟灵说的有道理,但是和她的逻辑就是对不上。
比如现在,她就很头疼。她要是开口训程嘟灵少玩游戏,传出去就是“婆婆欺负功臣”。她要是训完了程嘟灵没听懂,传出去就是“婆婆跟儿媳妇没法沟通”。怎么算都不划算。
她真的觉得那些方块比肚里的孩子更重要吗?她知道不是。但看着就不舒服。
“母妃。”萨娜玛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水里。
蒙娜转过头。
萨娜玛坐在程嘟灵对面的单人椅上,坐姿端正但不僵硬,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匀称干净。她和瓦立德还没有圆房,按照规矩,在婚礼之前不能越界,所以肚子是空的。但是她坐在这个客厅里,位置很特殊。她是正妃,在座次上仅次于蒙娜,但是现在满屋子都是孕妇,她一个“空”的坐在中间,反而显得很清奇。她看着蒙娜的目光的方向,微微一笑,并没有说出来。萨娜玛这个人,心里可以装下一切,脸上什么都可以藏的住。
“没事”,蒙娜摆了摆手,收回目光,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这件事情还是让混账的儿子去办吧,让萨娜玛开口也不好。
程嘟灵玩的游戏机还在响。她的俄罗斯方块已经打到了第十三关,方块下落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了,她的拇指几乎是在屏幕上搓。林允儿把头抬起来看了她一眼,韩语育儿百科里插图是一张婴儿俯卧姿势示意图,她翻了一张,目光又飘过来一次。程嘟灵一点都没有感觉到,整个人蜷缩在U形枕和靠垫搭成的小窝里,盯着屏幕,嘴巴微张,呼吸也跟着方块的节奏加快了一些。
“嘟嘟姐好厉害。”莎曼从圆凳上跳下来,凑到程嘟灵身边踮起脚尖看,屏幕上面一块块地垒起来,又一块块地被消掉,“为什么你每次都能预判到下一步?”
程嘟灵没有抬起头来,拇指又按了一下旋转键,方块转了一个方向卡进了缝隙里。“我不需要去猜测下一个是什么。我不会把注意力集中在单个方块上面,而是去观察整个盘面的拓扑空缺。只要整体的空位拓扑没有被封死,不管落下什么样的结构,总能找到可以放置的地方。”
莎曼眨了眨眼,不太懂,但她觉得小老四有点没救了。好吧,她承认,程嘟灵说的她听不懂。她站在程嘟灵身边又看了几秒钟,那些方块落、转、卡、消,重复的节奏里有某种她不理解的秩序。小娃娃歪着头,终于还是放弃了思考,回到自己的圆凳上去,两只脚重新悬空晃荡。她晃了两下又停下来,侧过脸去看程嘟灵的手指,那些按键在她拇指下面发出细碎的咔哒声,像小虫子在啃木头。
咸恩静醒了一下,揉了揉眼睛看程嘟灵还捧着游戏机,又闭上了。她翻了个身,侧脸压进靠垫里,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嘟嘟还在玩啊?”
“在玩。”朴素妍回了一句,指尖从石榴皮上剥下来一小片白色的内膜,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精确控制力道的手工活,“打了快一个钟头了。”
“眼睛不累吗?”
“她说她不累。”
咸恩静嗯了一声,好像要说什么但是没有找到合适的词,翻身之后就不再动了。
朴素妍把剥好的石榴递给程嘟灵,然后端着小瓷碗走到程嘟灵面前。“嘟嘟,吃点吧,这个很甜的。”
程嘟灵嗯了一声,但是手并没有停下来。方块还会继续往下掉。朴素妍叹了一口气,自己也吃了一颗石榴籽,酸得眯起了眼睛。“这孩子,玩游戏还吃饭更重要。”
“搞技术的人都是这样的。”林允儿从育儿百科里抬起头来,把书签夹在自己翻到的那一页上,书签是一张蓝色的便利贴,上面写了几行韩语笔记,“以前在BJ的时候她就是这样,一个问题想不通,可以拿着游戏机坐上一整天,水都不喝。”
这个借口,让阿黛尔很想说允儿你这是把所有人当和你一样傻是吧!不过想了想她还是笑眯眯的点了一下头,认可了林允儿的说法。
朴素妍坐回矮凳上,又吃了一颗石榴籽,说,“以前是以前,现在肚子里大了呢。下个月就要生了”
林允儿想了想之后没有说话。低头看手里拿着的育儿百科,封面上那个笑得非常标准的小宝宝好像在说,“你们大人真奇怪。”
蒙娜看到这一幕之后,“劝”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就像水底的气泡一样,不断地往上冒。她张了张嘴,想要说“嘟嘟啊,你玩了一个下午了也应该休息一下了”。程嘟灵的肚子在那个时候动了一下,隔着棉衣可以看见一个小的凸起从右边滑到左边,就像一条鱼卵在透明的水中翻了个身。程嘟灵自己没有察觉到,但是蒙娜看到了,林允儿也看到了,她不再看那本书了,凑过来把小手放在程嘟灵的肚子边上,“他在动。”
“嗯,下午一直动的。”程嘟灵随口应了一声,拇指还在按键上搓,屏幕上一块长条形的方块正往下落,她把它横过来卡进一个狭缝里,消了两行。
“男孩子就是皮一点。”萨娜玛笑着说起萨菲耶和莱拉在郑秀妍肚子里时两个加起来都没有程嘟灵肚子里动静闹腾的欢。
“男孩女孩都好的。”蒙娜终于接了一句话,声音很平。她顿了顿,“嘟嘟。”
“嗯?”
“你……眼睛累不累?”
程嘟灵抬起头来看了蒙娜一眼,像是在消化这个问题本身。那一眼很短,也就是方块落了三格的工夫。她眨了眨眼,屏幕上的光在她瞳孔里闪了一下。“不累,妈妈。”
“哦。那就好。”蒙娜看着程嘟灵又低下头去看屏幕上的方块,想再开口的时候,但旁边的萨娜玛轻轻摇了一下头,这个动作很小,就像风拂过窗帘一样。蒙娜明白她的意思,算了。
她把椅子往后一坐,手指在扶手上敲得更快了。算了。不说了。让瓦立德来说。她这个当婆婆的,不做那个“别”字开头的女人。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沙特的时候,在花园里看书,婆婆从后面走过来把她的书抽走了,说“费眼睛”。那本书之后就再也没有还给她了。她当时心想,等自己做了婆婆之后,一定不会这样做的。现在她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儿媳妇捧着游戏机玩了一下午,手指都要抽筋了,脑子里想的还是“费眼睛”。她有些恼恨自己。不是因为恼程嘟灵,而是恼自己怎么没有出息,三十多年前受的气、发的誓,到了自己坐这个位置的时候,还是那张脸在脑子里转。
算了。儿子说的话,儿媳听了不会往心里放。做婆婆的说了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客厅里安静了大约六七秒。游戏机发出的嘀嘀声就是唯一的音效了。
然后程嘟灵的手指就停了下来。
整个人都僵住了,好像按下了暂停键一样。游戏机里的方块还在不断地往下掉,由于没有人的干预,很快屏幕上面出现了“GAME OVER”的字样,红色的背景上用白色字体写着,闪烁了两次。
“嘟嘟?”林允儿的手还放在她的肚子上,程嘟灵的腹部肌肉绷紧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了。她吓了一跳,把手指抬起来不敢再放下去。“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不要吓我!”
萨娜玛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程嘟灵面前蹲下,看着她呆滞的脸。平时明亮而稳定的目光此时涣散开来,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嘟嘟?你感觉不舒服吗?”
程嘟灵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游戏机屏幕上的GAME OVER,上面的红字在她的眼中也变得很小了。嘴角微微上扬,这个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嘴角两边的浅梨涡也陷了进去。
蒙娜扶着沙发扶手想要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发出了咔的一声。“肚子疼吗?”她的小腿有点发软,难道是早产了吗?早就说过不可以玩电子游戏!
“我有办法了!”
……
第757章 俄罗斯方块
程嘟灵把游戏机扔到一边去,双手撑着自己的身体想要坐起来,但是肚子的弧度太难看了,她扭了几次都没有成功,林允儿马上过来扶住了她的后背。把掌心贴在她的后腰上,林允儿可以感觉到那层薄棉衣下面全是汗,热乎乎的,好像靠着一个刚刚熄火的火炉。
“什么有办法了?”咸恩静彻底醒了,她从长榻上坐起来,头发歪到一边,眼睛还带着刚睁开的朦,但是声音已经清醒了。
“俄罗斯方块!”程嘟灵开始笑了,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她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肚子,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比划着,好像在抓取着看不见的东西,“我就说嘛!这个是可以解决的!”
众女面面相觑。朴素妍端着一杯石榴籽,眨了两下眼睛。小莎曼从圆凳上跳下来跑过来,仰起头去看程嘟灵的脸,她这样子看过去,程嘟灵下巴尖上挂着一滴眼泪,在从窗帘缝隙中透过来的光里闪闪发光。“嘟嘟姐你哭了吗?”
“没有!我笑呢!”
程嘟灵开始说中文。语速非常快,好像开了1.5倍速一样,那些词组从她的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区块自治边界对齐、块与块之间互不重叠空位自动填充、不需要全网互联、只需要局部邻居监测、固定层高、禁止越层穿插、偏差自动归中、碰撞自动弹开……”
“嘟嘟!嘟嘟!”萨娜玛把她的手放在程嘟灵的手背上,触感是那种因为激动而发烫的皮肤温度,“说话慢点,你说话太快了,我听不清楚。”
程程嘟灵深呼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不定,脸蛋也红彤彤的,眼角还挂着笑意。她转过头来望着萨娜玛,用一种比较慢的速度说话,但是专业术语还是像钢珠一样滚了出来,“就是俄罗斯方块的逻辑。方块落下之后,它只用知道自己的形状、位置以及下面已经存在的方块,而不需要知道整个画面中所有的方块都在哪里。每一块只和它相邻的那块对齐,把空缺的地方填满。边界对齐、自适应排列、不重叠。因此团队协作的上限并不是整个网络的算力上限,而是局部交互的带宽上限,我们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萨娜玛听了之后。大约七八秒的时间内,她的目光从旁边那台还在显示“GAME OVER”的游戏机上移开,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她确认了,她听不懂,这不是她的专业。但是程嘟灵说的那个“我们一开始就走错了路”她是听得懂的,“嘟嘟……你是指想通了怎么让一百架无人机一起飞的问题吗?”
这件事她也是知道的,瓦立德早在几个月前就提出过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在今年11月在利雅得举行的海湾杯开幕式上用无人机拼出老国王的样子,说是政治献礼,但是技术上被专家们否决了,目前的技术还达不到。她还以为就是给这个怀了孕第四王妃找点事做,没想到程嘟灵真的一直在做。
程嘟灵使劲点头,头发从耳后滑到前面,被她胡乱拨回去。“对!不止一百架。理论上只要空域够大、频段够分,几百架都可以!他要求的拼人脸是可以实现的!”
“拼……人脸?”林允儿手还没从程嘟灵后腰上收回来,“拼什么脸?”
“拼阿黛尔的爷爷的脸啊!海湾杯开幕式!你们忘了他之前说的?要拼字拼图当政治献礼!之前我一直没想通,几十架就卡住了,现在……”
萨娜玛沉默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个很微妙的弧度,像是想笑又觉得场合不对。“可以拼出老国王的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