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立德很快给出了答案,“我保证会给巴勒斯坦人以尊严。我也会保证,伊斯兰在这片土地上的荣光。”
迈沙阿勒闭上眼睛。没有具体的承诺,但是比所有的具体承诺都要重,也更加模糊不清,给人们留下了无限的解释空间。解释空间就是一种余地,是人们可以依据自己的需要去理解同一句话的东西。需要这样的空间吗?瓦立德需要,迈沙阿勒也需要。因为空间代表了自由、机会和未定之数的未来。
迈沙阿勒沉默了大约一分钟,最后,他好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肩膀微微下垂,然后又猛地挺了起来,说,“好。那一天我们会配合殿下的工作。”
哈尼亚马上转过头来望着他。戴夫的手又在膝盖上握了一下,但是这一次没有放开。但是这两个动作并没有转化为语言。
“明智的选择。”瓦立德站起来。他从矮榻旁边的小桌子上拿了一只瓷碟,碟子里放着三块椰枣糕,“三位尝一尝。厨房刚做的。”
迈沙阿勒低头看了那三块糕点几秒钟。那几秒钟之内,他的喉结动了下,好像吞下了一样说不出的东西。然后伸手拿左边的,咬了一口。椰枣糕上的糖浆粘在了他的上唇上,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动作很小,好像一个仪式结束。
瓦立德送他们离开之后,在走廊尽头站了片刻。看着他们三个拐过弯去,消失在廊柱的阴影之中。
阿卜杜勒手里拿着一串新的念珠,珠子是深棕色的,表面有蜡光,“你认为谈成了吗?”
瓦立德转过身去往回走,“他吃掉了我的椰枣糕。”
阿卜杜勒耸了耸肩,“但是哈尼亚和戴夫没有吃。”
瓦立德笑呵呵地说,“迈沙阿勒会反刍给他们的。”
阿卜杜勒表示这个比喻有些恶心,但是政治就是这么恶心。
第754章 有些东西抓在手里太久会碎掉
迈沙阿勒坐在沙发上之后,手指就按在了沙发的坐垫上。
那一下很轻。但是这个动作暴露了什么?是疲惫?是确认?还是像动物在陌生的地方闻地面一样?
酒店的房间虽然不大,但是天花板很高,高到说话会有轻微的回音。迈沙阿勒解开衬衫上面的第一颗纽扣。空调吹出的冷风使他的领口微微抖动,他抬起头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一盏灯。那盏灯是欧式的吊灯,一圈小灯泡围绕着一个不发光的中心主灯,就像一群围着尸体转的萤火虫。中央主灯为什么不亮呢?坏了没有?故意不打开的吗?迈沙阿勒不知道,但是盯着那盏不亮的灯看了很久,时间长了眼睛就开始发酸了。
哈尼亚没有坐。迈沙阿勒背对着窗户站在那里,窗帘只拉了一半,阿布扎比的夜景透过缝隙洒进来,灯光的轮廓把房间里的东西分成明暗两部分。沙发在明处,茶几在暗处,迈沙阿勒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就像一张被撕成两半之后又重新拼接起来的照片。
戴夫忙活了半天,说了一句大致安全。也就只能是大致安全,到底有没有窃听器,以他们三个人的水平是判断不出来的,只能说肉眼看不到。迈沙阿勒认为这是浪费时间,但是他要尊重卡桑旅指挥官的专业性。
“你今天在房间里答应他了。”哈尼亚没有转身,背对着迈沙阿勒,所以迈沙阿勒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迈沙阿勒能想象,哈尼亚的嘴唇一定是抿紧的,眼角一定是吊起来的,像一匹被抢了食物的狼。
“我吞下的是糕点。”
“你吞下的是妥协。”哈尼亚转过身来。窗帘的边缘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竖直的阴影线,把一只眼睛遮住了,另一只眼睛露在外面,里面有一点红血丝,“他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切割穆兄会?那是我们建党的根。正统教法背书?那是把我们的路线交给他的教法委员会来定。替换伊朗援助?伊朗给了我们十几年的火箭弹和地道技术,你一句话就要扔掉?”
迈沙阿勒坐直了一些,双手搁在自己膝盖上。他的手掌在膝盖上压了一下,感受到西裤布料的纹理,和沙发上的不一样,更粗糙一些。“你说完了?”
“没有。”哈尼亚往前走了一步。阴影从他脸上滑开,那只被遮住的眼睛露了出来,里面的红血丝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他说你们不需要握手,只需要不扔石头。你听明白了吗?他要我们哈马斯在法塔赫和以色列签协议的那天,当哑巴。当瞎子。当不存在。加沙的火箭弹不发了。西岸的抗议队伍不堵检查站了。媒体的嘴巴闭上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们的基层组织会怎么想?加沙那些等着伊朗火箭弹运进来的战士会怎么想?”
“他们会活下去。”迈沙阿勒说。
哈尼亚的嘴紧紧的闭着。他站在沙发对面,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缩,好像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但是没有目标,指甲在手掌上掐出四个月牙形的白印。
戴夫从墙边站了起来,走到沙发旁边的一把单人椅上坐了下来。“你想要的是他的帮助,这是没有错的。但是他说的‘我的棋局’你听出了其中的分量了吗?”
迈沙阿勒耸了耸肩,说,“我听出来了。但哈尼亚没听出来。”
“他就是在把我们当作棋子来用”,哈尼亚的声音突然高亢了起来,“他知道我们和法塔赫会反抗,他知道我们互相看着对方的动作然后在暗处较劲。他就是要我们争、分心、按着他给的节奏走。而你选择跟上。”
迈沙阿勒沉默了五六秒的样子。在五六秒的时间里,他听到了窗外街道上有一辆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近及远地滑过,好像朝一个他看不见的方向驶去。这不同于加沙地带的夜晚,那里没有汽车引擎的声音,只有直升机在头顶盘旋发出的嗡嗡声,像一群永不停歇的蚊子。
“伊斯梅尔。”他叫了哈尼亚的名字,语气比刚才要柔和一些,“我们确实需要他的帮助。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最终的方向是一致的。我们需要喘口气。加沙的封锁是真实的。我们的部队在2007年武力夺取加沙之后又被以色列的‘铸铅行动’重创,这么多年我们都没有得到过补充和整编。封锁7年了,物资进不来,伤员出不去,武器更新换代跟不上,战士们只能在废墟中进行训练!伊朗援助的情况怎么样?是的,他们给,但是每次都是施舍,附带很多政治条件,并且随时有可能因为德黑兰同谁的交易而被中断!我们被骂成了什么‘恐怖分子’、‘异端分支’?在国际上我们有什么空间?我们正在变得越来越虚弱。”
哈尼亚不说话了。他的嘴唇还抿着,但抿的力度比刚才小了一些。
“我们可以接受他的帮助,在洗白教法身份之后再做我们的事。”迈沙阿勒把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好像在对空气说话。空气不会泄露秘密,空气不会出卖你,空气是最安全的听众。“他说他的棋局需要时间。而我们的棋局也需要时间。鱼和熊掌,谁告诉你只能选一样?”
哈尼亚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两次。两次起伏很小,小到几乎不算是“起伏”,只是一种呼吸节奏的变化。他慢慢坐到另一张椅子里。
“但是他并没有保证一定会帮助我们建立国家……”哈尼亚的声音变的柔和了一些,但是仍然不甘心。
“他没有承诺,但是他也没有否认。”迈沙阿勒走到窗前,望着这座豪华而强大的城市,与加沙的废墟仿佛两个世界一样,“他说会给巴勒斯坦人的尊严,保证伊斯兰的荣光。这句话虽然空洞,但是也很大。这个人我看不透,但是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影响到整个中东。跟着他,虽然风险很大,但是困守加沙,依靠德黑兰的施舍,我们就有未来吗?”
他转过身来望着两位老战友,疲惫的说到,“我们得有这次喘息的机会。我们依靠他活着,强大起来。至于以后,只要我们手里还有枪,巴勒斯坦的旗帜没有倒下,路怎么走,主动权未必不能夺回来。但是现在,拒绝他的话,我们就连看到‘以后’的机会都没有了。”
戴夫的目光从迈沙阿勒移到了哈尼亚,再移到迈沙阿勒身上,最后说了一句,“我需要看到物资清单。月底之前。”
迈沙阿勒点了一下头。
“还有。”戴夫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并没有回头。他背影被门口的灯光拉得很长,就像一根指向某个方向的箭一样。“他的椰枣糕应该很甜。”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咔哒一声,好像有一个合同被签了。
房间里面就只剩下迈沙阿勒和哈尼亚两个人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空调的冷风继续在吹,吊灯上的小灯泡继续在亮,那只不亮的中央主灯继续不亮。
迈沙阿勒又把头抬起来靠在了沙发上面,眼睛又盯着那盏不亮的中央主灯。他想起瓦立德说的那句话,“拳头要收回来再打出去,才会让人疼。”
椰枣糕的甜味还留在他的舌尖上,就像抹不去的一样。很甜。确实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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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照射到地面上,形成一条细细的光带。光带就是一种光的形状,是太阳还在升起的时候的一种提示。太阳还在升起吗?对于阿巴斯而言,太阳虽然还在升起,但是升起的地方不对。
阿巴斯几乎一整晚都没有睡觉。“几乎”就是真实的状况。瓦立德提出的条件以及“我还要和哈马斯谈”的话一直在他的脑海里回响。“还要”带有威胁性,带有“你不同意的话,我就去找别人”的意思。阿巴斯理解了,而且理解得非常清楚,清楚到让他无法入睡。
他很肯定哈马斯会拒绝,因此稍微放心了一些,觉得还有回旋的余地,所以他还是睡着了一小会儿。
早上起来之后,他打开套房里的电视之后开始洗漱。女主播的声音很清晰、很平稳,就像某种经过训练的乐器一样,每个音都处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但是“平稳”之下又是什么呢?是紧张?是期待?还是某种几乎已经遗忘的东西,比如说是希望阿巴斯还有没有希望了?也许还有,但是希望的对象变了,从“巴勒斯坦建国”变成了“不被完全边缘化”,从“夺回故土”变成了“保住目前的位置”。
“本台最新消息。世界穆斯林长老会在今天凌晨发表声明称……”
阿巴斯手里的牙刷掉了,瞪大眼睛看着电视,好像听不懂阿拉伯语一样。
教法溯源?勘定?厘清正统性边界?
瓦立德昨天下午才见了哈马斯,今天早上长老会就发布了声明吗?
阿巴斯并不是一个傻子。他知道这样的声明会有什么后果。这不是一般的宗教研究,而是对哈马斯“出身”的宗教手术!瓦立德帮助他们洗刷了罪名,并且切断了他们与穆兄会的关系。
如果哈马斯接受了这份“勘定”,得到了长老会的“正名”,那么它在阿拉伯世界、逊尼派穆斯林中的形象和合法性就会大大提高!到时候法塔赫还有什么优势呢?他手里还有什么牌?
更可怕的是,这又说明了什么呢?哈马斯已经屈服了!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阿巴斯自言自语道,脸色非常难看。
如果连哈马斯都向瓦立德的条件屈服了,那么作为“温和务实”的法塔赫主席的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坚持下去呢?
巨大的危机感、恐慌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好像看到了自己被瓦立德的棋盘边缘所包围,自己也成了可以随时被替换掉的棋子。
他站起来之后,他没有来得及整理好衣服,就对身边的侍卫说:“快!联系埃米尔宫!我要立刻再见瓦立德埃米尔!马上!”
埃米尔宫前厅的沙发,弹簧有点塌。
阿巴斯没等早餐上桌就坐下了。他坐得很深,像是要把自己嵌进沙发里,让沙发的布料把自己整个人吞掉。但沙发没有吞掉他,只是让他陷得更深了一些,深到站起来的时候需要多花一点力气。
瓦立德比约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他从侧门进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一只手端着咖啡杯,另一只手捏着一片烤饼,饼边有咬过的痕迹,碎屑粘在他拇指根。那碎屑是金黄色的,在晨光里闪着一点油亮的光。
“殿下。”阿巴斯站起来的速度太快了,膝盖又发出那声干柴折断的脆响。但是他没有扶任何东西就站起来了,“电视上看到的新闻……”
瓦立德坐到了对面,把咖啡杯放在小桌上,“从今天起,哈马斯就在教法层面被划出‘穆兄会相关组织’的范围了。”
阿巴斯站在那里,手指在手机边上不停地摩挲着,好像想要从冰冷的金属上感受到一丝温暖。但是那块金属一直都很冷,冷得好像就是一种不可动摇的事实。
“殿下,哈马斯昨天下午才跟你见面……”
“我们谈的很顺利”,瓦立德把烤饼上的碎屑弹到拇指上,动作很随意,好像在弹掉灰尘一样,“他们很快接受了。”
“接受的是什么?”
“接受了我的教义背书。接受新的组织纲领进行重新制定。接受……后续的一些合作安排。”
阿巴斯的手机从指间滑落,掉在地毯上,屏幕朝下,发出沉闷的扑一声。他没有弯腰去捡。他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看着瓦立德。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碎裂,不是手机,是某种更脆弱的东西,也许是信念,也许是骄傲,也许是某种他一直以为还握在手里但其实早就溜走的东西。
“殿下,你跟我说要一天时间考虑。你给了我一夜。但你给哈马斯的是……”
“是未来”,瓦立德替他把话补全了,“迈沙阿勒比你聪明。他不需要考虑,当场就答应了,他知道有些东西抓在手里太久会碎掉。碎成粉末之后再想捏回去,就不是那块泥了。”
阿巴斯了坐下去。坐下去的时候身体落进沙发靠垫里,像是重力突然比刚才大了几倍。
沙发不堪重负发出的低沉的呻吟,让瓦立德眼角有点抽搐。确实该换家具了。拿下阿布扎比他图节约,很多东西都保留着MBZ时代的原样,而MBZ原本指望着他堂哥哈利法去世之后自己登基时再换,而哈利法04年登基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换他爹扎耶德的东西就中风了,所以这整个阿布扎比王宫里的东西,一大半都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东西。萨娜玛早就看这堆东西不顺眼了,不过阿黛尔和程嘟灵倒是很喜欢这种古董味道。后宫已经有了派系的苗头。莎曼?她觉得两边意见中和一下是最好的,把他的路走绝了。
瓦立德发呆的时候,阿扎姆弯下腰替阿巴斯把手机捡起来,屏幕出现了一道蛛网,让瓦立德觉得这事有点儿碰瓷了,这么厚的地毯怎么会摔碎屏幕。蛛网下面,是阿拉法特戴着头巾站在某个阳台上的侧影,屏保照片。
“埃米尔,关于您昨天提出的……工业园区合作方案,巴解组织经过慎重考虑,认为这是为解决巴勒斯坦民生问题、探索发展出路的一次重要尝试。我们愿意参与,并会全力配合落实相关协议。当然,具体的合作细节、巴勒斯坦劳工的权益保障、项目与巴勒斯坦建国事业的关联性等问题,还需要进一步磋商。但我们原则上是同意的。”
第755章 奥黑:终于可以腾出手来了
阿巴斯很干脆。
瓦立德看着他,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放下来。“你确定了?”
“是的殿下。哈马斯拿了你的正统背书、资金通道以及教法护身符。他们由‘异端’变成了‘合法武装’。如果法塔赫不同意你的方案,在巴勒斯坦人民的眼里我们又会是什么样的存在呢?最不识好歹的一群人。哈马斯得到了好处之后还可以继续叫嚣抵抗,而法塔赫如果什么都没有得到的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顿了好久,好像是为了给自己做最后的心理安慰。“如果我不同意的话,你下一步就会去和哈马斯的政治部门讨论同样的工业园,或者不止一个工业园。你可以给它们重新写宪章,也可以给它们重新写政党纲领。到那时,法塔赫在巴勒斯坦政治版图上又会处于什么位置呢?”
瓦立德没有否认,喝了一口咖啡之后又喝了一口。他一直都很欣赏人脑补的能力。
阿巴斯想笑,但是没有笑出来,像是在哭,但是没有哭出来,只是一些面部肌肉的本能抽搐,“我成了那个只能答应的人。如果我不答应的话,你就会把所有的筹码都堆到哈马斯那边。等到他们把‘抵抗’的旗帜以及你给他们的实惠都拿到手的时候,法塔赫就只剩下当年阿拉法特留下的那些旧文件以及一些国际组织的观察员席位了。”
“你的分析是正确的。”瓦立德说。把咖啡杯放到小桌子上,动作很慢,好像在做一件很庄重的事情。“明智的选择。”
阿巴斯把头抬了起来。眼睛里有血丝,比昨天多很多。
“工业园第一批用工人数为五千人。全部是从西岸、加沙的巴勒斯坦人中招聘。工资标准按照阿联酋最低工资来执行,在厂区里建有学校、诊所、食堂。不需要你提供任何军事上的东西,也不需要你在公开场合对以色列说好话。只需要签署那份协议,把人送到叙利亚去就可以了。剩下的,他们自己会看。”
阿巴斯沉默了很长时间。低头看波斯地毯上的图案,它们在视线里旋转了一次又停了下来,对称的几何图案仿佛是命运线被反复折叠然后展开的样子。他回想起很久以前,在加沙的一个难民营里,他第一次见到这种地毯的时候,阿拉法特坐在地毯上,而自己脚下踩的是泥和碎石那时候他想过,总有一天自己也可以坐在这样的地毯上进行谈判的。但是当时所想的谈判,就是关于土地、关于主权、关于“巴勒斯坦”这个词语能不能从虚线变成实线的。而不是关于“叙利亚的土地上的巴勒斯坦工人”的。
“殿下,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你怎么那么肯定哈马斯会答应呢?你在和他们交谈的几个小时里说了些什么,使他们能够跨越那道障碍?”
瓦立德想了想。他把目光移向了窗外的一棵棕榈树上,而棕榈树上就是阿巴斯。这棵树的叶子在早晨的微风中翻动,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都一样。“拳头要收回来再打出去才会疼。戴夫听明白了。”
“戴夫?卡桑旅的戴夫?”
“对。昨天晚上他只让迈沙阿勒传来了一个信息。月底之前他要看到物资清单。”
阿巴斯合上眼睛。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肩膀下垂了大约半寸,好像放下了一件本不应该拿起来的东西。那东西是什么呢?是骄傲还是执念?或者说一种他以为可以靠意志力维持但是早就千疮百孔的防线?
“好。”他说话的声音轻到几乎不算是一个承诺,只是一种放弃抵抗的叹息。“我同意。”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瓦立德站起身来走到阿巴斯身边的时候停了下来,低头看着阿巴斯那花白的后脑勺。后脑勺上有一层很薄的白发,在早晨的阳光下像霜一样。“协议签订当天,迈沙阿勒会从多哈发出一份声明。支持巴勒斯坦人民自主选择自己的发展道路,不干涉巴勒斯坦国内兄弟政治力量的事情。他能做的也就到这个程度了。”
阿巴斯没有回头。他坐在那里看着地毯上的图案,声音从肩膀前面发出,比刚才低了一半,“殿下,你跟哈马斯谈的时候说了他们要做什么事情。你跟法塔赫谈的时候说了我们要做什么。但是你从没有跟我们说过,在这件事情上你想要得到什么。”
瓦立德向门口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了下来,稍微转了下头。侧脸在晨光中被勾勒出一个很清晰的轮廓,就像一件雕刻出来的艺术品一样。“我想要的是一个不会爆炸的巴勒斯坦。两个派系都在我桌面上吃饭,谁掀桌子我就撤谁的碗。戴夫明白这个道理,迈沙阿勒在吃那块椰枣糕的时候也想通了。你也应该明白的。”
阿巴斯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殿下,关于巴勒斯坦内部团结的问题……我们法塔赫一直致力于民族和解,愿意在合适的时机同所有的派别,包括哈马斯,进行诚恳的对话,共同维护巴勒斯坦事业的利益。”
瓦立德听懂了。阿巴斯是在暗示只要瓦立德支持他的话,他就愿意在巴勒斯坦内部配合瓦立德的布局。
于是他就走过来伸出手来,“阿巴斯主席,合作愉快。”
阿巴斯握住了那双手,说,“合作愉快,埃米尔殿下。”他知道自己的退让以及“原则”的暂时搁置,换来了一个入场券。海湾新强权所下的棋局中所具备的资格。虽然棋盘上的游戏规则与他的预期大相径庭,甚至让他感到羞辱和不安。但是总比被踢出局要好一些。
瓦立德喜欢和聪明的人打交道,笑了笑说,“我还有会要开,早餐在隔壁,我爷爷也在隔壁,你们多聊聊天。”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咔哒一声,就像一个合同盖上了公章一样,也好像有一扇门永远地关上了。
阿巴斯仍然站在那里,没有改变自己的位置。屏保上阿拉法特的侧面身影在裂缝之后若隐若现,仿佛一张被岁月侵蚀的老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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