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从牛皮纸袋里取出第二份文件,转而对塔拉勒亲王说到,“亲王殿下,在过去几十年里,因为沟通不畅以及一些外部因素的影响,双方之间产生了许多不必要的误会和紧张。对此我表示歉意。”
他停了下来,看了一下瓦立德,然后又去看了一眼塔拉勒亲王。“我深知,在这样复杂的局势中,是您这样德高望重的长辈的智慧与影响力,在指引着正确的方向,避免局势走向最坏的结果。我对此表示由衷的钦佩和感谢。”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过去。银色的徽章在昏暗的灯光下发出冷冷的光芒。摩萨德荣誉勋章。
塔拉勒亲王没动。他好像没看见一样。
内塔尼亚胡又推了第二样东西,一份文件,上面印着“美国犹太裔友人基金会”这几个字。“听闻前几天塔拉勒系第四代长子已经诞生,我非常的激动,向塔拉勒系表示祝贺。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一份由美国犹太裔友人基金会持有的高盛和贝莱德股份收益权转让书。优先股,不得再次转让,每年分红约两亿美元,为期五十年。”
说完之后,他又坐了下来,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的真诚笑容,乔治表示这辈子只见过两次,两次都是在打牌的时候,他都输了,所以以后再也不和内塔尼亚胡打牌了。
哈立德听懂了他的潜台词:我(以色列)认怂了,承认之前搞砸了,但不说破。我给了你(塔拉勒家族)面子,向你们低头。希望你们(瓦立德)在公开场合,也给我们(以色列)留点体面,别在协议执行或后续宣传中继续穷追猛打。
于是他伸出了手。并不是去拿那份收益权转让书,而是把那枚摩萨德荣誉勋章拿了起来。拇指轻轻的抚摸着徽章上面的纹路,这是希伯来文写的“荣誉”。年轻的时候,在贝鲁特的废墟中捡到了一枚相似的,上面还有他弟弟的血。
勋章放到桌子上面,然后推到父亲面前。
塔拉勒亲王并没有伸手去拿那枚勋章,只是低头看着它。一直看了很久,久到内塔尼亚胡的笑容也开始变得不自然起来。
“总理先生”,内塔尼亚胡听出来了,瓦立德尾音有点拖腔,那是拿捏的味道,“您知道,阿拉伯人有句老话,伤口结痂的时候最怕揭开。”目光由勋章移向内塔尼亚胡的眼中,“我爷爷今天穿的衣服就是去贝鲁特那天穿的。你懂我的意思吧。”
内塔尼亚胡没有说什么,但是他的神情更加诚恳了。
乔治看着杯子里面的糖浆,就像琥珀中的眼睛一样。一个月前在华盛顿的时候,内塔尼亚胡请他吃了一顿牛排,那人用刀叉的方式很精确,就像在拆解炸弹一样。内塔尼亚胡提到自己曾在大学时期加入过辩论队,打过一场永生难忘的辩论赛,乔治便问他是赢了还是输了,内塔尼亚胡回答说输了,因为他对手是一位左翼女生,他只顾着看她的胸前徽章而没有进行反驳。乔治记得那个表情和现在的是一样的,真诚得像一块磨过的墓碑。
“总理先生,我今年八十七岁了。我这辈子送走了六个儿子。”塔拉勒亲王说话的声音好像是被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一样。瓦立德第一反应是爷爷把年龄说错了,明明就是83岁,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伊历算法。数值大一点,显得更有份量
塔拉勒亲王的手指落在桌面那枚勋章旁边的某个点上,没有碰它,只是在空中点了点。
“坐在你面前的两个儿子是老大和老二,哈立德、阿勒瓦利德。”
“老三叫穆罕默德,死在贝鲁特,一九七二年。一颗汽车炸弹,十九岁。他本来要去英国读工程,机票订好了,起飞前三天。”
“老四叫阿卜杜拉,死在巴黎,一九八零年。他的公寓门口,三颗子弹,二十五岁。他那时候已经有两个孩子了,大的三岁,小的刚满月。”
“老五叫法赫德,死在伦敦,一九八六年。他的车被人装了定位器,高速公路上翻下去,二十八岁。他太太坐在副驾驶,她活下来了,但是从此再也不坐汽车。到现在,快三十年了,她去哪都走路。”
“老六叫苏尔坦,死在日内瓦,一九八九年。医疗事故,输液管里加的东西,二十六岁。”
“老七叫图尔基,死在迪拜,一九九二年。聚会时猝死,二十一岁。你们的人伪造了现场,但是法医报告是假的。我花了六年才拿到真的。”
“老八叫纳伊夫,死在贝鲁特,一九九五年。还是汽车炸弹,二十二岁。他跟老大死在同一个城市,隔了二十二年。”
他抬起眼皮看了内塔尼亚胡一眼。“我女儿拉米亚的丈夫,被你们杀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他死了之后,我女儿到现在还在等他回来。每个月都去机场接一趟飞机。她已经等了二十六年了。”
塔拉勒亲王说完之后,偏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壁灯里的灯芯烧断了一截,发出很轻的“啪”的一声。瓦立德发现拉米亚姑姑的珍珠耳环晃了一下,那两颗珍珠大小并不完全一样,左边那颗稍微扁一点,是那个未见面的姑父1988年在巴林买的,当时卖家说是天然形成,姑父说骗子的话比珍珠还真,但是还是买了,因为姑姑喜欢。姑姑每次重要场合都戴这副耳环,瓦立德问过她为什么,她说扁的那颗像眼泪,戴久了就习惯了。
内塔尼亚胡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说什么,嘴唇张开了一条缝,又闭上了。
塔拉勒亲王继续说,“您送来的这份礼物很丰厚。我替我那些已经不在的孩子们谢谢您。”他把勋章从茶几上拿起来,端详了三秒,然后轻轻放了回去,往内塔尼亚胡的方向推了推。“但是我坐在这里,不是因为这份礼物。是因为我的孙子瓦立德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爷爷,杀你儿子的人已经死了,但是活着的子孙还要活下去。’”
老人重新看向内塔尼亚胡。“我答应了。不是因为我不恨了。是因为我恨不动了。”
内塔尼亚胡沉默了五秒。然后他把那枚勋章拿起来,双手捧着,“亲王殿下,这枚勋章不是给您的。是给您曾孙子的。它代表着摩萨德对他的保护。”
偏厅里的空气凝住了。哈立德亲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随即停住。蒙娜王妃把头转开,看着墙上的一幅画,画的是沙漠和骆驼,但是她什么也看不清楚。阿勒瓦利德亲王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一直红着眼眶的拉米亚公主低下头,把手藏进了长袍的袖子里。
瓦立德笑了。
他笑得特别轻,嘴角只翘了那么一点点,但是整个偏厅的人都能感觉到那种笑比蒙娜王妃的眼泪更让人发毛。
“总理先生,您说这枚勋章代表摩萨德对我的儿子提供保护。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如果将来我的儿子出了任何事,我都可以来找摩萨德算账?毕竟你们承诺过保护。”
内塔尼亚胡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坑。他发现自己无论点头还是摇头,都会踩进同一个坑里。脑子里的三个备用回答在同时打架,谁也打不赢谁,于是他迟迟开不了口。
瓦立德也没等他开口。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像是茶叶不错的样子。“总理先生,我开玩笑的。别紧张。来,喝茶。”
内塔尼亚胡端起自己的杯子,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滚烫的茶水咽下去,舌尖一阵麻木的刺痛。他想起母亲以前煮的红菜汤,也是这么烫,每次他急着喝都会被骂。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母亲在特拉维夫的老房子里,窗外的橘子树每年只结三个果子。他现在每年还回去看一次,去年发现树枯了一半,另外一半居然还在结果,只是果子小得像核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橘子树,也许是烫出来的幻觉。但是他必须做点什么来掩饰那只发抖的手。
塔拉勒亲王这时候说话了,声音恢复了那种老式阿拉伯人的缓慢,“总理先生,中东这片土地,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往往需要几代人的鲜血才能洗刷。我的孙子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这需要双方都有非凡的勇气和智慧。希望我们都不会让他,和所有期待和平的人们失望。”
老人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朝内塔尼亚胡举了举。“感谢总理先生的祝贺。孩子们的事,终究要由他们自己去面对和解决。我们这些老家伙,不过是希望看到子孙们能在一个更和平、更稳定的环境中成长罢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未来。这次七方协议,是一个难得的开端。我的孙子常说,用经济合作代替冲突。我希望,我们都能珍惜这个开端。”
内塔尼亚胡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听懂了。塔拉勒亲王代表家族接受了致歉,但是把功劳全部归于瓦立德。协议是台阶,以色列必须老老实实走下去,不能搞小动作。否则代价是几代人的鲜血。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恭谨的回敬了一个。
“亲王殿下的智慧令我敬佩。我向您保证,以色列政府将全面履行七方协议的一切条款。”
瓦立德在旁边拍了拍手。“好。那我也礼尚往来一下。”
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文件夹,很薄,里面只有两页纸。“我以您长子亚伊尔的名义,在耶路撒冷希伯来大学设立一个信托基金,Safra-亚伊尔学术信托基金。本金是Safra集团百分之一股份的收益权。专门资助理工科学生。总理先生,您不会拒绝吧?”
第791章 七方框架协议签约仪式
内塔尼亚胡的脸色马上难看了起来。旁边吃瓜看戏乔治议长更是差点咬了舌头。
Safra集团是耶路撒冷希伯来大学最大的金主,而内塔尼亚胡的两个儿子现在就这所大学读书。
内塔尼亚会也完全没想到瓦立德会提到Safra。他更没想到瓦立德会拿Safra的股份说事。他盯着那份文件看了三秒,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几个问题,瓦立德是怎么拿到Safra股份的,拿了多少,什么时候拿的。他想了三秒,什么都想不明白。
“总理先生,别紧张。”
瓦立德起身走到他的面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他肩膀直接歪了一下。其实力道不重,但是刚好让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拍他后脑勺的感觉,也是这么不重,但是躲不开。
“Safra家族跟我家有些交情。埃德蒙·萨夫拉先生生前跟我爷爷喝过几次咖啡。他去世之后,Safra集团的股份分散了,但是我二叔恰好通过一些渠道收了一点零头回来。”
阿勒瓦利德亲王喝了一口咖啡之后笑了笑,“也不多,小钱而已,总理先生别拒绝。”
塔拉勒亲王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就是喝了几杯咖啡,聊了聊大学校园的施工问题。”
内塔尼亚胡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的笑容被什么东西取代了,像是一层被雨水冲坏的墙皮。耶路撒冷希伯来大学校园里每一栋楼、每一个实验室,都贴着Safra的铭牌。阿勒瓦利德亲王说收了一点零头,但是一个能拿百分之一股份收益权出来设基金的人,手里的筹码绝不会只有一点零头。这代表着塔拉勒系只要想的话,他随时可以在希伯来大学做任何事。
内塔尼亚胡的后背渗出一层细汗,但是他没动,他不敢,因为瓦立德就在他的面前。
瓦立德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满意地把文件夹合上了。“正如我爷爷说的,过去的就过去吧。我们来谈谈未来。”
他又抽出另一份文件,比刚才那份厚得多,足足十多页。“这是我要的技术清单。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内塔尼亚胡接过文件翻了几页。他的表情从警惕变成皱眉,从皱眉变成一种介于苦笑和无奈之间的东西。小型涡喷涡扇发动机制造技术,高功率密度锂电池燃料电池技术,微型涡轮发电机技术,MEMS惯性测量单元制造技术,非制冷红外焦平面探测器制造技术,碳纤维芳纶复合材料预浸料与成型技术,精密滚珠丝杠直线电机伺服电机技术,非球面光学镜片精密透镜加工技术。
他这个不懂技术的人天天开会多多少少也听过一些名词,单单说他知道的技术就可以推断出这十多页里全是军民两用的擦边技术。这些技术要说不过分那是真过分,全是无人机和精密制造的相关技术,但要说很过分,也谈不上,因为主要应用领域还真就是民用。所以硬说全是民用的也没问题,以色列国内和美国那边他都能交代的过去。
但是内塔尼亚胡知道,这肯定不是瓦立德一个人能列出来的单子。那门类之全、分科之细、覆盖之完整,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
他叹了口气之后合上了文件。
“我需要回去跟相关部门协商,同时跟华盛顿方面沟通一下流程。殿下放心,只要不是纯军事技术,不会拖太久。三周之内我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这些技术给出去,对于以色列来说其实无伤大雅,因为这些东西不是瓦立德的‘朋友们’解决不了的,只是要花点时间。
瓦立德笑了,真心实意地笑了。“没问题。那明天签约仪式上,咱们好好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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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阿布扎比王宫新闻发布厅。
签约台,深蓝色丝绒背景,地毯是绿色的,不过中间的走道自然是土豪金,瓦王表示大绿配大红,他欣赏不来,土豪金更符合他的身份。
背景墙上面用五种语言绣着“戈兰高地缓冲区经济合作示范区七方框架协议签约仪式”的字样。
七面国旗一字排开:以色列、阿联王国、巴勒斯坦、美国、俄罗斯、中国、法国。联合国的会旗放在正中间,像个家长,emmm……不怎么管事的家长,只在最后签约的时候当个吉祥物。
人,依次上台。
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走在最前面,外长利伯曼跟在后面半步,表情像块风干的石头。
瓦立德、拉希德之后是巴解组织领袖阿巴斯和阿扎姆。
美国方面是由副总统拜登带队,后面跟着总统特使希拉里。全身都是深色的衣服,笑得很开心,向镜头招手,立刻就有一大群闪光灯。除了瓦立德之外,在今天的舞台上,她是最会利用镜头、最需要镜头的人。
国务卿克里以及乔治议长在台下坐着与哈立德亲王、哈曼丹谈笑风生的,今天他们就不用抢镜头了。
俄罗斯总理梅德韦杰夫步伐很稳重,外长拉夫罗夫走在他的身边,依然是那张著名的“扑克脸”,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变化。
法国总理瓦尔斯、外交部长法比尤斯并肩而行。两人走上舞台的几步走出了“我大法兰西终于回到了核心牌桌”的感觉。
中方由吴毅航陪同王特使上台,表情很淡,就是“该有的场合,该有的姿态”。
联合国秘书长潘基文走在最后。
台下坐着三百多家媒体的记者等着分食大新闻,今年应该没有比这更大的新闻了。当然,得加一个‘后面两个多月’的限定词,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有没有大新闻取决于台上那个穿着白金圣袍的年轻人还会不会搞事,毕竟今年的大新闻基本都是由这货贡献的。
潘基文站在那面联合国旗下笑得最灿烂。
瓦立德站在主席台最中间,左右两边是内塔尼亚胡和阿巴斯。他主动把阿巴斯拉到了自己左手边,让老人在站位上压了内塔尼亚胡一头。内塔尼亚胡注意到了,但是他只是微微一笑,没有表示任何不满。
拉希德总统作为东道国元首,说了几句欢迎和祝愿的套话之后就将话筒交给了瓦立德。这种站在台面上的感觉其实他并不是很喜欢,他现在更享受在背后阴人的感觉。
瓦立德没有拿讲稿,双手搭在讲台上,扫了一圈台下密密麻麻的人脸之后开口说到,“女士们,先生们。”
“今天,我们在这里签署一份协议。用墨水,而不是鲜血;用协议,而不是炮弹;写下一个时代的新篇章。它并不是一份普通的协议。这就是一个证明,在这被仇恨焚烧了太久的土地上,仍然有人愿意用工厂来代替枪炮、用水泥来代替弹片。”
开门见山,没有客套,也不拐弯抹角。
“一个很简单的协议。阿联酋提供资金,以色列提供技术,巴勒斯坦提供劳动力。我们的朋友,作为见证人和监督人。在叙利亚联合国监管的控制区和缓冲区中,我们所要建设的是产业园而不是隔离墙。”
“有人问过我,这样可以解决几十年、上百年来的恩怨吗?”瓦立德顿了一下,目光好像望向很远的地方,又或者只是在打量着在场的人们,“我说,不可以。一份协议并不能抹去历史遗留的问题,也无法填补仇恨造成的裂痕。”
下面的人群中有些许骚动。没有人能够想到他会说的这么直白。
“但是!它可以做另外一件事情。它可以在流了很多血的土地上先种一些别的东西。比如说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比如说一个共同运作的工厂,比如说放下武器拿起工具的合作。”
“政治人物谈论的是主义、信仰、千年的恩怨。但是老百姓要吃饭,孩子要上学,年轻人要看到希望,而不是一直生活在恐惧和绝望中。”
“这份协议并不是为了我们台上任何一个人所写的,而是为了那些在加沙、在约旦河西岸、在戈兰高地附近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炸弹落下来的普通人所写的。”
“用经济合作来代替冲突,给子孙后代播下和平的种子。这条路很漫长,很困难,第一步可能会跌跌撞撞,也会被人嘲讽。但今天,我们迈出了这一步。不是因为仇恨消失了,而是因为我们,至少有一部分人,选择先试试看,除了互相毁灭,我们还能不能一起创造点什么东西。
在此,我要特别感谢希拉里女士,是她奔走各方的不懈努力促成了这次和谈。
我们的一位诗人写过,如果你想要和平,你就为正义而工作。今天我们想说,如果你想要和平,你就为就业而工作。谢谢。”
他没有煽情,没有慷慨激昂,甚至没有看稿子,但是台下响起了足够热烈的掌声。
瓦立德演讲时,被一个BBC记者的眼镜片晃了一下。那副圆框眼镜的左镜片反射着穹顶的灯光,从瓦立德的角度看过去,镜片里自己的脸被拉得又扁又长,像个融化的月亮。他差点笑出来,但忍住了。那个记者大概不知道自己正把瓦立德变成一幅油画,他还在低头记笔记。瓦立德觉得油画挺好的,这确实是一个值得被画下来的场景。
台上,拜登、克里带头鼓掌,梅德韦杰夫、瓦尔斯等人也相继拍手。希拉里鼓掌格外用力,她知道,瓦立德这番话,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和平叙事”最佳注脚。回去加工一下,就是绝佳的竞选素材。
掌声里有一只鸽子的影子从穹顶掠过,没人抬头,但是瓦立德看见了。
内塔尼亚胡鼓掌鼓得比别人慢了半拍,但是他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他的脑子里装着一件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红色母牛。耶路撒冷的圣殿研究所去年宣布培育出了第一头“完美的红色母牛”,按照圣经预言,这是末日审判的前兆,也是重建第三圣殿的必要条件。
极端正统派已经在逼他推进圣殿山的工程。但是如果他在这个时候动手,整个阿拉伯世界会炸,七方协议会碎,瓦立德会翻脸。所以他必须签这份协议,必须笑着签,必须用“和平”两个字把那些末日疯子压下去。10头红色母牛,要长到4岁,这中间有无数的变量,只要有一根毛发不是红色的,就不用启动,所以他还有四年时间。四年,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阿巴斯鼓掌鼓得最早,鼓得最用力,但是他嘴唇动了动,低声说了一句只有瓦立德能听到的话,“殿下,请确保承诺的工作机会真的能到我的年轻人手中。”
瓦立德侧过头,也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回复他,“你可以在每一份劳动合同上都加盖你办公室的章。我的人只负责发工资,不负责监督。”
阿巴斯愣了一下,然后那张疲惫了太久的脸上露出了签约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瓦立德拍了拍他的手背,只说了一句“放心。”
希拉里对着镜头说了一段精心准备的话,“今天,我们见证了一个历史性的时刻。作为一名女性,我特别自豪能够参与促成这份和平协议。女性的视角带来了更多的耐心和理解,我相信这是本次谈判能够取得突破的关键之一。”
希拉里对着镜头挥手时,瓦立德注意到她珍珠项链的搭扣滑到了颈后,那颗金扣子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像只不安分的萤火虫。她自己没发觉,还在笑着转向另一侧的摄像机。瓦立德没打算提醒她。姑姑说过,珍珠项链的搭扣跑到前面,意味着佩戴者今天会遇见意想不到的事。她总是相信这些毫无根据的说法,就像她相信扁的珍珠像眼泪。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台下阿拉伯国家的男性官员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希拉里这段话今晚会出现在CNN的黄金时段,会被剪辑成竞选广告,会在爱荷华州的初选电视上滚动播放。
她跟瓦立德握手的时候,握得比其他人多了三秒,笑着跟他说了一句,“殿下,非常感谢。”
瓦立德笑着回了一句,“希拉里女士,舞台是我花钱租的,灯光是我自己装的,门票是免费送的。您今天能坐前排,是因为您自己买了票。我听说您最近支持率不错。”
希拉里的笑容更灿烂了,用力捏了捏瓦立德的手。“殿下说话还是这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