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释张深吸一口气:“好香。”
陈阳把茶倒进杯子里,茶汤是浅金色的,透亮亮的,杯底沉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叶片上的银色光泽在水里流转。
他端起一杯,吹了吹,抿了一小口,眼睛眯起来。“好喝吧?这可是我专门为你们留的。上次我一个人喝的时候,总觉得差点意思。”
他把茶杯分给几个人,一人一杯。
姜禾接过杯子,低头看着茶汤,浅金色的,透亮亮的,杯底沉着几片舒展的茶叶。
她抿了一口,茶汤入喉,一股清冽的暖意从胸口散开,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那根连着陈阳心口的线,好像也轻轻颤了一下。
“确实不错。”她说。
王建国端着他那杯,小口小口地抿,舍不得喝完。“小陈,这一杯茶,得多少钱啊?”
陈阳摆摆手:“钱不钱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能坐在一起喝。我上次自己一个人喝,喝了两口就没意思了。这东西得大家一起喝才香。”
“说起来,”孔释张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追忆,“最开始进山海界的时候,还是意识投射。青玉岛、光明岛都是意识进去的。死了还能复活,醒了就回来了。”
陈阳端起茶杯,吹了吹:“对,第一次进青玉岛,我们还以为自己做梦呢。要不是太清晰都不敢相信。”
“后来呢?”王建国问,“什么时候变成身体进来的?我怎么记得有一阵子就变了。”
姜禾放下茶杯:“应该是荧惑岛。采矿任务。那次是真身进去的。”
几个人同时沉默了一下,像是都在回忆。
陈阳一拍大腿:“对!就是那次!邹虞那个不靠谱的,差点就回不来了。”
孔释张接过话茬开口道:“去光灵文明那次直接给我们传送偏了,当时王叔出糗了。”
王建国嘿嘿一笑,“我那时候内气化翼,翅膀都是歪的。”
“不是歪的,是很有特色。”孔释张一本正经地纠正,几个人都笑了。
陈阳放下茶杯,比划着:“你们还记得吧,刚开始我们都是意识进去,在里面死了还能复活,醒了就回来了。后来不知道怎么搞的,就变成真身了。我记得是在荧惑岛,要去采矿,邹虞说‘你们去吧’,然后就把我们扔走了,那星球上重力贼拉重,也幸亏我是高手!去的辅兵也不是普通人。”
王建国连连点头:“还是去光灵文明那时候有意思。”
“我记得。”姜禾说,“那时候苏哥开发了精神力通道,我们才能在真空里说话。”
几个人又笑了。
孔释张端着他那杯茶,忽然说:“其实不是突然变的。是慢慢变的。先是青玉岛,肯定是意识进去,被英招雷电劈死了能复活。后来兵冢岛,也是意识,但武器能带出来。再到荧惑岛,开始是真身了。中间有个过渡,只是我们没注意到。”
“不对!不对!刚开始就可以吧!我们最早一批遇到洛九川那家伙,都可以带出东西了,汲情葫不就是那时候的事儿……”陈阳摆摆手纠正道。
第289章 树屋
陈阳的院子里,茶已经喝了两轮,果壳、杂物堆了一桌。
姜禾放下茶杯,站起来,往岛中心的方向看了一眼。“聊了这么久,也该去分房子了。”
孔释张也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对,总得先安顿下来。陈哥,你这院子回头再来。”
陈阳连忙从菜畦边上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我陪你们去!同去!”
孔释张笑他:“陈哥,你又不分房子,去干什么?”
“我去给你们当向导啊!这岛上我比你们熟!”陈阳理直气壮,转身就往篱笆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垄龙牙米,“反正茶也喝差不多了。”
他把红泥炉上的余烬熄了,茶具往随身屋里一收,拍拍手:“走!”
五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岛中心走。
越往里走,房子越密,越气派。四环的青瓦房,三环的灰瓦白墙,二环的琉璃瓦,一圈一圈,像涟漪一样荡开。
最中心那片区域,白玉石板铺地,朱门铜钉,院墙探出金色的花枝。屋顶铺的是一片片打磨过的玉片。
几人刚到,空气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爬,又像什么东西在飞,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天上,地上,房子顶上,院墙上面,全是蠹鱼。
大的小的,黑的灰的,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有的趴在琉璃瓦上,有的挂在雕花柱子上,有的直接从那些豪华宅子的门缝里钻出来。
无穷无尽的蠹鱼海!
四只蠹鱼带着众人去分房屋。
从内环到外,第一只朝着二环的方向。那里的房子已经不能用“气派”来形容了。琉璃瓦在天光下流转着虹彩,门楣上刻着繁复的纹路,院墙高耸,探出墙头的不是普通的花枝,是某种不知道名字的奇树,开着银白色的小花。
那只蠹鱼看了姜禾一眼,姜禾跟上。
陈阳在后面喊:“姜姐!二环啊!那可是二环!”
蠹鱼带姜禾来到二环的琉璃瓦海,越走越深。最后在一间宅子前停下。朱门,铜钉,门楣上刻着两个古文。正是小篆写就的姜府。
门开了。院子比想象的更大。不是泥地,是青石板铺的,干干净净。有耳房、厢房之类,占地颇广,更有竹林、花园,说一句仙家府邸也不过份。
姜禾走出院子的时候,陈阳第一个冲上来。
“姜姐!你这院子也太好了吧!青石板!还有树!还有竹子!”他伸着脖子往里看,恨不得把每一寸地都看清楚,“我这茅草屋跟这一比,简直连柴房都不如!”
孔释张跟在后面,站在门口往里面望了一眼,笑着说:“二环的院子,果然不一样。陈哥,你当初怎么不也分个二环的?”
陈阳挠挠头:“我那时候刚来,谁认识我啊。能有个茅草屋就不错了。姜姐不一样,姜姐是蠹鱼传承者,人家蠹鱼给面子。”
苏凡靠在篱笆门上,看着那扇朱红大门,没说话。
王建国搓着手,往院子里探了探头:“小姜,你这院子真好啊!”
第二只蠹鱼停在孔释张面前,带着孔释张往三环的方向走去。几人跟上。
三环的房子比起二环朴素得多。灰瓦白墙,门前立着石鼓,院墙刷得雪白,偶尔有几枝花枝从墙头探出来,也是寻常的品种,不似二环那般华贵。蠹鱼带着他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越走越偏,最后在一棵大树前停下了。
不是普通的树。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可惜光秃秃的没什么叶子。树上有一座房子,不是建在树上的,是从树干里长出来的。木门,木窗,木廊,和树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树,哪里是屋。
蠹鱼用触须指了指树干上的一道木梯,然后转身离开了。
孔释张爬上木梯。梯子很稳,每一级都踩得很实。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回头往下看了一眼,陈阳在下面仰着脖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小孔!你这是住树上了!”
孔释张继续往上爬。木廊很宽,可以并排走两个人。廊上铺着木板,干干净净的,连灰尘都没有。廊檐下挂着一串风铃,不是铜的,是木头的,风吹过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像书页翻动的声音。
他推开门。屋里很大,比他想象的还大。没有隔断,整个空间是通的。屋顶很高,能看见粗壮的枝干横贯而过,像天然的房梁。靠墙的地方,有一排一排的木架,从这头排到那头,密密麻麻,像一座森林。但架子上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干干净净的,连灰尘都没有。
窗户很大,几乎占了一整面墙。窗外是琅嬛岛的天,窗边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桌上什么都没有。
陈阳转头看王建国:“小孔这是怎么了?上去就不下来了。”
王建国仰着头,脖子都酸了,揉着后颈说:“住树上的房子,新鲜呗。你刚分到茅草屋的时候,不也玩了好久,我们都以为你失联了。”
陈阳挠挠头:“小孔这房子是挺奇怪的。”
他仰头又看了一眼那棵光秃秃的大树,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枝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没几片叶子。
“三环的房子,我还以为都很豪华的,结果还有这样的。这算房子吗?这算树洞吧?”
王建国乐了:“树洞也是房子。人家蠹鱼分的,肯定有道理。”
陈阳不服气:“什么道理?姜姐分二环,正经大宅子。小孔分三环,住树上。我这分五环,住茅草屋。我严重怀疑蠹鱼嫉妒我的才华。”
王建国笑他:“小陈你这是嫉妒。”
“陈阳,你眼睛怎么红了!”苏凡调侃道。
“什么话?我的眼睛分明是金色,你忘记我们汲情葫的一个副作用就是眼睛变成金黄色。”陈阳大大咧咧的说道。
片刻,陈阳眨巴眨巴眼睛,反应过来说道:“苏哥你是说我眼红,这是纯污蔑。兄弟们过的好了我会眼红?简直太过分了。”
“而且我这双金色的眼眸,我步入武道三境之后断肢再生都只是等闲,为什么一直保持,就是因为霸气。”
第290章 分房事了
陈阳还在那扯他的金色眼眸,孔释张已经从木梯上下来了。他走得很慢,一级一级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陈阳立刻忘了眼睛的事,凑上去:“小孔,你这树屋到底怎么样?里面大不大?”
孔释张笑了笑,没说话,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光秃秃的大树。树干粗壮,枝丫伸向天空,没几片叶子,显得格外冷清。
“这树,”孔释张开口,声音很轻,“是活的。”
陈阳愣了一下:“树当然是活的,不然能长这么大?”
孔释张摇头:“不是那个意思。”他转身看着他们,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我刚才上去的时候,这树上一片叶子都没有。我在屋里待了一会儿,看了几页书,出来的时候……”
他指了指树冠。几个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最高的那根枝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片叶子。很小,嫩绿色,在风里轻轻晃着。
“这是……”王建国凑近了看。
孔释张说:“我每看一本书,这树上就会多一片叶子。”他顿了顿,又指了指树干上另一个地方,那里还有一片叶子,比刚才那片大一些,颜色也深一点,“给一本书做了注疏,叶子就变成银白色。”
陈阳瞪大眼睛,把那片叶子翻来覆去地看:“那金色的呢?有没有金色的?”
孔释张摇头:“我把一本书彻彻底底读透了,叶子就会变成金色。”
几个人沉默了。陈阳仰着头,看着那棵光秃秃的大树。树干粗壮,枝丫繁密,但只有零星几片叶子,孤伶伶地挂在上面。“那你这树,得多久才能长满啊。”
孔释张也仰着头:“可能一辈子都长不满。”
陈阳挠挠头,忽然一拍大腿:“怕什么!一辈子长不满,那就两辈子!两辈子不够,就三辈子!反正咱们现在活得长!”
孔释张看着他,没说话。陈阳已经转过身,对着那棵树比划起来:“你看啊,你每天看一本书,一天一片叶子,一年三百六十五片。十年三千六百五十片。这树虽然大,但总有长满的一天。”
王建国也仰着头看那棵树,脖子都酸了,揉着后颈说:“小孔你进去一小会,读书这么快吗?”
孔释张温和的笑了笑开口道:“也不算,严格来说是我在脑海里泛读了几本书,毕竟我超忆症嘛。”
第三只蠹鱼停在苏凡面前,看了他一眼。那双黑漆漆的小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只是确认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四环的方向爬去。
陈阳在后面喊:“苏哥!四环!四环啊!”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在说“还好不是五环”,又像是在说“怎么才四环”。苏凡没应声,跟了上去。
四环的房子比五环整齐得多。青砖黛瓦,院墙齐整,门前的石板路干干净净。没有二环的华丽,没有三环的奇崛,就是普普通通的民居,一间接一间,沿着巷子排开。蠹鱼爬得不快不慢,经过一扇又一扇门,有些门前种着花,有些门前空着,有些门上刻着字,有些门光秃秃的。
它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是木头的,旧旧的,没有漆,门环是铁的,生了点锈。门楣上光秃秃的,没有字,什么也没有。蠹鱼用头轻轻顶了一下门,门开了。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几根细细的草。墙角有一口水井,井沿上长着一小片青苔。正屋的门开着,里面光线柔和。就是一进院子,几间正屋,简简单单。
陈阳跟在后面,伸着脖子往里看,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苏哥,你这屋子挺朴实的。”
王建国也凑过来看:“这院子比小陈你的大。也比我那间大一些。”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旧了点。”
苏凡走进去。脚踩在青砖上,声音很轻。他穿过院子,走到正屋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桌上什么都没有,床上铺着干净的褥子,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开着,窗外能看到一小片天,灰蓝色的,有几缕薄云。窗台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陈阳还站在门口,看见他出来,立刻凑上来:“苏哥,你这屋子怎么样?里面大不大?”
苏凡说:“够住。”
陈阳愣了一下:“就这?够住?你不看看别的?比如有没有书房?有没有院子大不大?有没有……”
“有水井。”苏凡说。
陈阳又愣了一下,挠挠头:“有水井好啊,省得去打水了。”
孔释张站在门外,看着这间简朴的小院,忽然说:“这也挺好的。天井四四方,周围是高墙。清清见卵石,小鱼囿中央。”
王建国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摸摸墙上的砖,又看看那口水井,最后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天。“这院子,采光挺好的。”
第四只蠹鱼从门槛上慢吞吞地爬下来,在苏凡脚边停了一下,又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王建国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