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些衣服,便是她与这个物质世界之间唯一维系的脐带。
然后,她死了。
一场毫无征兆的车祸,将她从托尼的生活中永久抹去。
留给托尼的,只有塞满了遗物的巨大房间。
为了填补失去她后的致命空洞,托尼做了一件极其荒诞的事。
他高薪雇佣了一个与亡妻身形尺寸完全相同的女助手,每天唯一的工作要求,就是穿上那些名贵的衣服,在那个房间里走来走去。
仿佛只要衣服还在被人穿着,虚幻的妻子就还在。
但这种饮鸩止渴的幻觉注定维持不了太久。
故事的最后,托尼辞退了助手,变卖了所有的衣物。
曾经塞得满满当当的巨大衣帽间,彻底变成了一个空无一物的房间。
而托尼独自坐在空房间里,重新沉入死寂与虚无之中。
没有救赎,没有转机,没有任何一丝透光的缝隙。
整篇小说读完,留下的只有一个被彻底抽干灵魂的人,和永远填不满的黑洞。
“村上老师把现代都市人‘拥有了一切却依然一无所有’的极致空虚感,刻画到了让人骨髓发寒的地步。”
角川春树缓缓开口道:“在描写‘丧失感’这个领域,村上老师确实已经做到了无可匹敌的极致。”
大谷神英闻言,长长呼出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被这股庞大的虚无感刺痛的眉心。
“我完全赞同。”
大谷神英重新戴上眼镜,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畏与叹服道:“村上老师的文字有一种极其恐怖的催眠力。”
“他不会声嘶力竭地告诉你‘这个人有多绝望’,而是用一种近乎透明的笔触,不动声色地把你拽进那个角色的真空里,让你跟着他一起窒息。”
“而这篇《托尼瀑谷》,毫无疑问是一篇足以载入日本文学史的杰作。”
说完这句极高的评价后,大谷神英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从村上春树的原稿上艰难地移开,缓缓落在了桌面左侧的手稿上。
而这上面写着三个字——《铁道员》。
“但是,社长。”
大谷神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猛地沉了半分。
“如果要选出一篇压在这期特刊的卷首,作为真正能‘回应时代阵痛’的定调之作……”
大谷神英迎着角川春树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开口道:“我个人,毫无保留地倾向于北原老师的《铁道员》。”
角川春树闻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虽然他之前确实抛出过“特刊卷首”的筹码来邀请北原岩撰稿,但如今亲眼看完了村上春树的这篇特稿后,他原本笃定的想法便不可遏制地动摇了。
在他看来,这两篇稿子的文学质量都已经达到了无可挑剔的巅峰。
而他之所以会在内心的天平上本能地偏向村上春树,完全是出于一个出版界巨鳄的商业嗅觉与求稳心态——
村上春树毕竟是早已横扫日本文坛多年、统治着半壁江山的顶级名家,拥趸无数。
在出版业,他的名字只要印在卷首,就是这本杂志销量最绝对的“免死金牌”。
相比之下,北原岩虽然刚刚斩获双赏、锋芒毕露,但比起村上春树那种极其恐怖的国民基本盘,终究还是少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底气。
把一个新晋作家的稿子,硬生生压在村上春树的头上作为卷首……这种疯狂的排版,稍有不慎,就会引来村上无数狂热读者的口诛笔伐,甚至是对角川书店权威性的质疑。
此时听着大谷神英毫不犹豫的表态,角川春树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将目光在两份原稿之间来回扫视着。
作为一个同时拥有顶级资本嗅觉和敏锐文学直觉的财阀掌舵人,角川春树极其清楚这两篇稿子各自的恐怖分量。
村上春树的《托尼瀑谷》,代表的是文学在剖析时代病理时的极度冷酷与精准。
他就像一位手持冰冷手术刀的绝顶外科医生,将现代人灵魂深处那片名为“空虚”的病灶,精准无误地切割出来,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无影灯下。
而北原岩的《铁道员》,代表的则是文学在描绘底层凡人时的极度沉浸与厚重。
北原岩只是在大雪纷飞的冬夜里,走到那些被时代碾碎的人身边,一言不发地蹲下,替他们挡住冰冷的风雪,然后在无尽的绝望中,替他们点燃一盆微弱却足以救命的炭火。
两篇都是毫无争议的时代神作。
可究竟让谁压在卷首,就连一向果断的角川春树,一时之间也难以轻易做出决断。
他沉默了许久,突然伸手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让特刊编辑部的所有核心主编,立刻放下手头的工作,全部到最高会议室来。”
角川春树的声音不容置疑道:“还有,把桌面上这两份原稿,立刻拿去加急复印。”
十分钟后。
原本空旷的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角川书店最资深的一批文字掌眼人。
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两份刚刚装订好、甚至还带着复印机滚烫余温的稿件。
接下来,整个会议室里陷入了长达一个多小时的绝对死寂。
随着阅读的深入,空气中不时传来的极其压抑的抽泣声,和令人窒息的沉重叹息。
当最后一名编辑颤抖着放下手中的《铁道员》,摘下眼镜默默擦拭通红的眼角时,角川春树这才掐灭了烟灰缸里的不知道第几根烟头。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会议室长桌两侧这群日本出版界的精英。
“既然都看完了,那就说说吧。”
角川春树靠进椅背,声音低沉地发问道:“你们怎么看?”
编辑们交换了一下彼此的目光,然后坐在长桌中段、一位戴着银框眼镜的中年主编率先开口道:“社长……”
“这两篇都是足以载入文学史级别的作品,这一点我们毫无争议。”
他极其谨慎地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但如果非要选出一篇,最能代表1990年此刻全日本国民真实心境的文字……”
他看了看左右的同事,然后便得到了几乎同步的点头。
“我们全票投给《铁道员》。”
“为什么?”
“我看村上老师的这篇作品也十分优秀啊!”
角川春树闻言,一边说着,一边靠在椅背上,等着他们给出足以说服自己的理由。
这时,坐在会议室最角落里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编辑,缓缓站了起来。
他在角川书店干了将近三十年,是整个编辑部里资历最深、也是最受敬重的人。
平时他极少在企划会上主动发言,但现在,他那有些浑浊的眼眶是通红的。
“社长,我来说说为什么吧。”
老编辑的声音不大,略带沙哑,但当他开口的时候,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不自觉地聚集了精神。
“村上老师的《托尼瀑谷》,写得确实精妙到了极点。”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没有任何贬低的意思,只是在极其冷静地剖析。
“但它写的,终究是一个有底气去挥霍的阶级的故事。”
“托尼瀑谷是个成功的插画师。”
“他的妻子能眼都不眨地买满一整个巨大衣帽间的奢侈品衣服。”
“甚至在妻子死后,他还有足够的财力,去高薪雇佣一个活人来扮演亡妻。”
老编辑摘下老花镜,用颤抖的手指捏着镜架,一字一句地说到:“他失去的,是一屋子昂贵的衣服,和一段属于中产阶级的精致爱情。”
“这种丧失感确实真实,确实深刻。但在这个每天都有人因为高利贷逼债而从天台上跳下去的冬天,这种痛苦,说到底……只是一种‘有底线的空虚’罢了。”
“托尼丢掉了衣服,以后还可以再买。他失去了妻子,还有能力雇人来填补虚无。他的孤独,是一个衣食无忧的人,坐在开着暖气的空房间里伤春悲秋的孤独。”
老编辑说到这里,眼底猛地迸发出一股强烈的悲怆。
接着他将目光从《托尼瀑谷》上移开,死死注视着在桌面的另一份原稿上。
“而北原老师的《铁道员》呢?”
“佐藤乙松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在北海道偏僻支线上干了四十年的老站长。”
“一个薪水微薄,一生都在底层的风雪中沉默吞咽苦涩的普通劳动者。”
“他失去了什么?他失去了襁褓中的女儿!”
“这不是因为天灾,而是因为他在女儿病危的时刻选择了死守调度岗位。”
“接着他失去了相濡以沫的妻子,不是因为意外,而是因为他把所有的骨血都熬进了铁道,连妻子临终前的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而到了最后,连他用尽一生去坚守的那座小站,也要被这个时代像丢垃圾一样废除了。”
老编辑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如同刀子般,极其清晰地刮过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托尼瀑谷丢掉了一屋子衣服,可以坐在空房间里发呆。”
“但佐藤乙松丢掉了一切,骨肉,挚爱,以及毕生的信仰……却只能孤零零地站在漫天风雪里,等着一个永远不会长大的女儿。”
说到这里,老编辑停顿了两秒,随后,抛出了那句让整个会议室陷入绝对死寂的灵魂拷问:“社长,如今的日本,有几个托尼瀑谷?”
“又有多少个……被时代抛弃的佐藤乙松?!”
“在这个‘终身雇佣制’正在逐渐动摇的凛冬,在这个无数中年人正被公司像废纸一样无情裁掉的当下……村上老师写的那种中产阶级的精致空虚,绝不是不好,但它离如今日本街头那些真正为了活命而挣扎的国民,实在太远了。”
“而北原老师的这支笔……”
老编辑重新戴上老花镜,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眼泪道:“是直接化作了刀,狠狠挑开了这个国家此刻最痛的死穴!”
老编辑说完,仿佛耗尽了全部力气般,缓缓坐了回去。
偌大的会议室里死寂无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角川春树靠在椅背上,目光久久地凝视着桌面上那两份并排的原稿,一言不发。
但他那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却在极其细微地战栗着。
就在这份沉重到让人窒息的寂静中,大谷神英深吸了一口气,接过了话头。
他没有再去评价两篇作品在文学技巧上的高低,而是直接将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向了两个故事最致命的终局。
“除了题材与阶级的跨度,这两篇小说真正的胜负手,其实在于结局。”
大谷神英一边说着,一边翻开村上春树的原稿,停在了最后一页。
“村上老师的结局是什么?托尼辞退了助手,变卖了所有的遗物,让那个巨大的房间重新变得空无一物。”
“然后,他一个人坐在里面,重新沉入了与生俱来的绝对孤独中。”
“而故事,就结束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绝对虚无里。”
“没有出口,没有希望,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微光。”
说完,大谷神英合上村上的稿件,然后将手极其郑重地覆在了北原岩的《铁道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