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岩端着酒杯,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开口说道:“因为股市暴跌,只是这场雪崩最表层的幻象。”
北原岩的声音很平稳。
“如今的日本企业,已经陷入了三重致命的困境,设备过剩、债务过剩、人员过剩。”
听到这三个极其专业的经济学词汇,村上春树微微眯起了眼睛。
而一旁原本正准备弹烟灰的村上龙,也顿时打起了精神。
“经济上升时期疯狂扩张的产能和无底线的借贷,如今全部变成了吞噬利润的黑洞。”
“而资本为了活下去,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会动刀的对象,永远是人。”
“我最近留意到,已经有几家大型财阀企业,开始暗中冻结应届毕业生的正式招聘了。这在战后的日本,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说到这里,北原岩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两人到:“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日本战后引以为傲的终身雇佣制,大门正在被焊上。”
“从今年开始,这个国家会出现越来越多被无情排斥在体制之外的人。”
“而那些已经在体制内兢兢业业干了几十年的普通人,也会像佐藤乙松一样,在某一个极其平常的早晨,突然接到一张裁员通知书,然后绝望地发现,自己奉献一生的庞大体系,根本就不在乎他是谁。”
“《铁道员》里的佐藤乙松,从来不是我凭空捏造出来的人物。”
“他是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里,会有无数日本国民与之重叠的一个悲惨暗影。”
“我只是把一种必然会发生的时代痛楚,提前具象化到了一个老铁道员的身上而已。”
随着北原岩话音落下,整个包厢里陷入一阵死寂。
村上春树慢慢坐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边缘,久久没有说话,眼神里闪烁着极其复杂的光芒。
过了好一会儿,村上春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之前,听纪实文学泰斗斋藤茂男先生提起过你,说你对日本的底层社会,有着极其恐怖的观察力。”
村上春树端起酒杯,双手极其郑重地朝北原岩的方向敬了敬。
“今天听到你这番话,我算是彻底明白了。北原老师,你写小说的时候,脑子里装的不止是人物和情节的悲欢……”
“还有整个日本社会的运转图纸。”
“这种宏大视野,确实不是光靠所谓的文学才华就能拥有的。”
随着交流的不断深入,第二瓶大吟酿已经开启,包厢里的气氛变得愈发松弛且磁场契合。
三个人的话题从宏大的社会剖析,自然地转向了最私密的创作计划。
“接下来,村上老师打算写什么?”
北原岩给村上春树续了一杯酒,随口问道。
村上春树接过酒杯,目光变得有些虚浮,像是正穿透墙壁在追逐某个尚未成形的念头一般。
“最近一直被时代的氛围裹着,脑子里有个奇怪的画面一直挥不掉。”
村上春树抿了一口酒,语速变得极慢,像是在边说边从模糊的意识深处打捞着什么。
“大概是关于'电视'的故事。有一天,几个身材极其矮小的人,扛着一台电视机闯进了一个普通男人的家里。他们不说话,径直把电视摆好,接上电源,然后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酒杯里晃动的液面上。
“从那以后,那台没有人打开过的电视,就那么静静地立在房间里。而男人的妻子,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察觉到这件事的发生。”
说到这里,村上春树嘴角浮现出一抹自嘲的淡笑:“暂定叫《电视人》吧。不过具体会写成什么样,谁知道呢。”
北原岩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电视人》。
在他前世的记忆里,这是村上春树1990年发表的短篇,后来被收录进同名短篇集,成为了村上创作谱系中极其独特的一笔。
那个被强行塞入日常生活的、无人在意的电视机,在后世被无数评论家解读为现代社会中媒介对个体的无声入侵。
你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来的,但它已经改变了你生活的全部。
北原岩点了点头道:“听起来是个极其纯粹的村上式寓言,很期待。”
村上春树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那双清澈的眼睛紧紧盯着北原岩问道:“那你呢,北原?拿到了双赏,又刚用一整座北海道的雪祭奠了这个时代。”
“接下来,是准备挑战更宏大的长篇巨作吗?”
一旁的村上龙也来了兴致,目光紧紧注视着北原岩
北原岩轻轻转动着手里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透明的水痕。
“不。”
北原岩的回答极其简短:“我准备先回去把《午夜凶铃》写完。”
包厢里死寂了半秒。村上龙嘴里叼着的雪茄差点掉在大腿上:“《午夜凶铃》?”
此时村上龙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荒诞感道:“那不是你出道时写的恐怖小说吗?你现在这种身份,这种地位,竟然要回头去写那种……通俗恐怖类?”
北原岩笑了笑,语气随意道:“大纲在那时就已经定好了,但正篇一直没动笔。”
“毕竟这是带我走进这个世界的第一行字,不管后面爬到了哪座山上,这个坑,总得亲手填平。”
村上春树闻言,原本肃穆的眼神里渐渐透出一丝由衷的赞赏。
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作家在拿了大奖之后的嘴脸。
有人拿了芥川赏,从此再也不碰大众文学,生怕沾染了一丝通俗的气息就会脏了自己的羽毛。
有人拿了直木赏,转头就在各种访谈里疯狂撇清自己和类型文学的关系,削尖了脑袋往纯文学的圈子里挤。
而面前的北原岩,同时拿了两座奖。
站在了日本文学最高的位置上。
然后他说,我要回去写恐怖小说。
写在绝大多数文学评论家眼里上不了台面的出道作。
着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挑衅什么,只是因为……那是带他走进这个世界的第一扇门,他不想让那扇门一直敞着没有关上。
“说得好。”
想到这里,村上春树举起酒杯,由衷地感叹道:“出道作是一个作家的根。根不扎牢,长得再高,风一吹也是晃的。”
“行了,别在这儿感慨了。”
村上龙哼了一声,但眼底的笑意却掩藏不住。
然后拿起酒壶,将三个人的杯子依次斟满,随后猛地举起杯道:“敬这该死的文学。”
“敬文学。”
“敬文学。”
三只酒杯在昏黄的灯光下重重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113章 芥川赏与直木赏的授奖仪式(二合一)
二月中旬。
东京,帝国饭店。
今晚,是日本出版界每年最为肃穆且隆重的夜晚——芥川赏与直木赏的联合授奖仪式,向来被视为日本文学界至高无上的“加冕大典”。
而今年,因为一个史无前例的名字,这场大典的规格被硬生生拔高到了一个令主办方日本文学振兴会都始料未及的恐怖高度。
主宴会厅孔雀厅内,数盏巨大的复古水晶吊灯将全场映照得纤毫毕现。
舞台两侧堆满了极其名贵的白兰,角落里的弦乐四重奏正在高挑的天花板下回荡,为整个空间铺上了一层厚重而极具压迫感的底色。
然而。
就在这场足以载入史册的颁奖典礼正式开始前的四十分钟。
一墙之隔的孔雀厅外,铺着深红色厚重羊毛地毯的走廊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两侧的墙壁上挂着装裱考究的日本画,黄铜壁灯散发着极其幽暗柔和的暖光。
透过那扇紧闭的华丽大门,隐约能听到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的喧闹,以及交响乐小编制调音时零散的琴弦声。
北原岩独自站在走廊中段靠窗的位置。
他一只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刚从休息室倒来的冰水,微微侧着身,平静地注视着窗外夜色中的庭院。
孔雀厅里的空气太浑浊了。
几百个日本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挤在一起,香水味、雪茄味和名利场特有的虚伪笑声死死地搅成一团,让他觉得必须出来透几分钟的气。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突兀的脚步声。
这阵脚步声带着一种矛盾的特质,步频踩得极快,但落地的力度又被死死地压抑着。
就像是一群既被烈火烧到了眉毛急于奔命、却又极度害怕惊扰到周围大人物的仓皇之徒。
北原岩微微转过头。
只见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从拐角处快步走来。
为首的那个人大约五十出头,身材中等,头发原本应该梳得一丝不苟,此刻却有几缕狼狈地散落在额前。
而他西装的左胸口,别着一枚极其普通的桐纹徽章。
这是霞关中央省厅官僚的标准标识。
他的身后紧紧跟着两个明显是随行科员的年轻男人,手里死死抱着黑色的公文夹,面部肌肉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为首的官员在看到北原岩侧影的瞬间,脚步骤然加快,几乎是小跑着滑过最后的羊毛地毯。
然后在北原岩面前猛地刹住脚步,接着极其卑微地鞠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深躬。
“北原老师!”
当他直起腰时,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道:“冒昧打扰,实在是万分抱歉!这是我的名片——”
他极其慌乱地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双手高高举起,递到了北原岩面前。
北原岩接过来看了一眼。
【大藏省·大臣官房·课长补佐】
在日本的官僚体系里,大藏省的课长补佐虽然算不上能呼风唤雨的高层大鳄,但作为霞关核心部门的精英中层,平日里也早就习惯了被人奉承。
而那些来省厅打探政策风声、或是请求审批的中小企业社长见了他,哪个不得客客气气地递上名片、陪尽笑脸。
但此刻,这个平日里习惯了高高在上的精英官僚,站在北原岩面前的姿态,却卑微到了尘埃里。
“北原老师,请恕我唐突。“
这时,课长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像是怕这个说话的窗口随时会被关上。
“首先,请允许我代表大藏省的同仁,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您的《绝叫》、《情书》和《铁道员》,在我们内部很多人都拜读过。您对这个时代的洞察力,令我们所有人都深感震撼。“
这段开场白说得极其流畅,显然是提前排练过的。
但北原岩听得出来,这些溢美之词不是目的,只是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