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财克运的大凶之煞……”
堤义明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是嘲弄还是忌惮的意味。
他虽然在商业版图上冷酷无情,但在“运势”这种不可量化的领域,却有着令人咋舌的虔诚。
西武集团每年砸向神社的巨额奉纳、每个项目动工前的风水勘测,都是这位世界首富对“命数”敬畏的铁证。
每一间新酒店的选址,都要经过专门的风水师反复勘测。
堤义明本人的出行日程,在涉及重大商业活动时,必须经过御用阴阳师的择日确认,否则他宁可推迟一周。
这不是伪装,也不是表演。
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
一个掌控着数万亿日元帝国的人,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运气”在成功中所占的权重。
他从父亲堤康次郎手中继承这个帝国时,见证了太多“明明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却因为某个不可解释的变数功亏一篑”的案例。
这些经历让他对命运产生了一种近乎宗教性质的敬畏。
所以,当他听到“破财克运的大凶之煞”这个说法时,他的第一反应确实是不屑。
但他的第二反应,从潜意识深处升起,无法被理性压制的东西……万一。
万一是真的呢?
以自己如今的身家和地位,为了一个女人。哪怕是一个极其出色的女人。去冒哪怕千分之一的运势风险,值得吗?
答案显而易见。
“知道了。”
堤义明仰头喝了一口威士忌,语气轻描淡写道:“既然要修一个月,那就等她修完再说。”
秘书如蒙大赦,深深鞠躬后退出了房间。
一场足以让整个事务所灰飞烟灭的灭顶之灾,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按下了暂停键。
在堤义明看来,区区一个月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他有绝对的耐心,等这只猎物自己洗干净送上门。
三月中旬。
港区的顶层公寓书房。
北原岩坐在宽大的书桌前,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
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原稿纸,拔下笔帽的钢笔搁在笔架上,迟迟没有落下。
如今芥川赏和直木赏已经被自己拿下,畅销榜前三被自己的名字死死霸占,《告白》的票房更是在以一种反常理的姿态逆跌攀升。
从外界的视角来看,自己已经站在了日本文坛的绝对顶点。
但北原岩心里清楚,这个所谓的顶点,还远远不够。
芥川赏和直木赏,在日本纯文学那套等级森严的体系里,本质上只是“新人出道”和“中坚作家跃龙门”的敲门砖。
它们能让人一夜成名,却无法让人封神。
真正象征日本文学最高艺术成就的,是谷崎润一郎赏。那座奖杯的底座上,刻着的是三岛由纪夫、大江健三郎这些真正定义了日本文学史的文豪名字。
以及另一座门槛极高、评审标准苛刻到近乎变态的读卖文学赏,在文坛内部,它被视为比芥川赏更难攻克的终极堡垒。
要拿下这两座神级奖杯,单靠《绝叫》的社会派推理不够,靠《午夜凶铃》的恐怖外壳更不够。
自己需要一部真正意义上剥离所有类型小说伪装,以纯粹的叙事力量直击人性最深处深渊的文学巨著。
想到这里,北原岩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拿起钢笔,在空白原稿纸的最上方,写下了三个字。
白夜行。
在前世的记忆里,这是东野圭吾毋庸置疑的巅峰之作。
一个在底层泥潭中诞生的男孩,和一个被命运剥夺了一切的女孩,从童年起就被一桩不可告人的罪恶死死绑在了一起。
他们在没有太阳的黑暗中相互依存、相互利用、相互毁灭,用一生的时间在白夜般的虚假光明下行走,直到万劫不复。
这个故事真正的宏大之处不在于诡计,而在于它横跨了整整十九年的时代变迁。
从七十年代的大阪底层社区,到泡沫膨胀期的东京霓虹。
两个人的命运与整个日本社会的病变紧紧咬合,每一次经济结构的震动,都会在他们身上割开新的伤疤。
这不是推理小说,它是一部披着悬疑外壳的、关于人性在绝望中彻底异化的时代史诗。
接着北原岩在原稿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停顿了片刻,随后划掉,重新下笔。
接下来的几天里,书房的灯几乎通宵长明。
桌面上渐渐堆起了如山的资料:七十年代大阪西成区的社会调查报告、当铺行业的灰色运营细节、如今地产投机的内幕文献、未成年人犯罪的司法卷宗。
北原岩笔下的两个人物,正在这堆厚重的时代资料中逐渐拥有血肉。
唐泽雪穗,一个从泥潭中爬出来的女孩,用无懈可击的美貌和绝对的冷酷,将自己伪装成了一件完美的社交武器。
她的笑容温暖如春阳,但阳光的背面,是永远无法解冻的永久冻土。
桐原亮司,一个从童年起就失去了在阳光下行走资格的影子。
他潜伏在最深的黑暗中,用沾满鲜血的双手替她清除所有障碍。
他是她的刀,她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坐标。
全书没有写过一句“我爱你”,但通读下来,却是一场残酷到让人无法呼吸的绝望献祭。
这部作品的体量远超北原岩此前的任何一部小说。
十九年的时间跨度,意味着极其庞杂的人物关系网和草蛇灰线的叙事交织。
每一章都是一个独立的时代切片,而所有的切片,最终都必须严丝合缝地汇聚成那条不可逆转的毁灭轨迹。
就这样,北原岩每天心无旁骛地伏案十几个小时。
窗外的东京湾从灰蓝变成漆黑,又从漆黑翻出鱼肚白,周而复始。
时间很快来到三月二十六日的下午。
北原岩刚刚敲定一个核心章节,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时,书桌上的座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北原岩睁开眼,瞥了一眼来电显示。
不是东京的号码,是京都的区号。
北原岩拿起听筒。
“北原老师——”
电话那头传来了泽口靖子的声音。
但与半个月前离开东京时的平静完全不同,这个声音此刻在剧烈地发着抖,是那种整个人已经被恐惧逼到了悬崖边缘、随时可能彻底崩溃的颤抖。
“出事了……”
泽口靖子死死捂着话筒,像是生怕惊动了隔壁的尼僧,将音量压到了极限道:“堤义明……他不等了。”
北原岩闻言,没有出声,静静等她往下说。
“经纪人刚才打来电话。西武集团的中间人今天上午传来了最后的通牒。”
泽口靖子的声音破碎不堪,透着深深的绝望道:“堤义明说,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了。他不在乎什么煞气不煞气,他要求今天之内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要么,明晚赴约。”
说到这里,泽口靖子停顿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仿佛被扼住咽喉般的吞咽声。
“要么……他会亲自出手,让我的事务所、让所有跟我有关的人,在这个行业里彻底消失。”
电话那头,传来了压抑到极致的绝望泣音。
“北原老师,我该怎么办……借口只撑了半个月,他现在不信了。”
“他现在觉得自己的运势无敌,什么煞气都压得住。我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
北原岩静静听完泽口靖子带着哭腔的陈述。
这时北原岩抬起头,目光看了一眼书房墙上的日历。
今天,三月二十五日。
后天就是三月二十七日了。
“泽口小姐,听我说。”
想到这里,北原岩缓缓开口说道:“你现在可以让经纪人回复西武集团。就说……你答应赴约。”
听着北原岩这番话,电话那头的哽咽声骤然掐断。
“什么……?”
此时泽口靖子的声音里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告诉他们,你答应明晚赴约。”
北原岩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但同时提一个条件:为了洗净身上最后一丝晦气,以免冲撞了堤会长的气运,你需要明天一整天的时间,在寺院里进行最后的焚香沐浴和净化仪式。”
“把见面的时间,推迟到三月二十七日以后。”
面对北原岩这番说辞,泽口靖子还是有些不能理解,继续问道:“可是北原老师,万一到了后天晚上,我真的要——”
“你等不到跟他见面的那一天。”
北原岩打断了泽口靖子接下来的话:“后天上午,会有一座大山直接砸在堤义明的头上。”
“砸完之后,他连自己的帝国还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绝不会再有半点心思去赴你的约。”
泽口靖子闻言,有些不能理解的说道:“您……您怎么知道后天上午会发生什么?”
“我有一位消息渠道非常可靠的朋友,提前透露了大藏省明天的政策动向。”
北原岩没有过多解释:“具体内容我不方便多说。你只需要知道,后天上午过后,堤义明的世界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将面临一场真正的生死劫。”
“所以,按照我说的做,把见面时间定死在后晚以后就行。”
北原岩的声音里透着让人安心的笃定道:“你什么都不用做,安心在寺庙里待着。时间会替你解决一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如今有了北原岩这颗的定心丸,泽口靖子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我明白了。谢谢您,北原老师。”
她的声音终于恢复了一丝力气。
“嗯。”
北原岩挂断了电话,然后重新拿起写《白夜行》的钢笔。
当天晚上。
泽口靖子的经纪人再次拨通了中间人山本的电话。
这一次,经纪人的声音里没有了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卑微到极点的惶恐与顺从。
“山本先生!泽口说她在后晚亲自赴约,向堤会长当面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