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颁奖典礼迎来了今晚最大的高潮。
最佳女主角。
当颁奖嘉宾拆开信封,念出“泽口靖子”这四个字时,整个会场爆发出了几乎要掀翻穹顶的掌声。
在无数追光灯的交汇处,泽口靖子从前排的主创席上缓缓站起身。
身旁的经纪人敏锐地注意到,她提着裙摆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在众人的注视下,泽口靖子走上领奖台,双手接过那座代表着日本女演员最高荣誉的沉甸甸的奖杯。
她低头深深看了一眼杯座上镌刻的名字,然后抬起头,迎着台下几百双业界最顶尖的目光,以及无数台正向全日本千家万户进行实时直播的摄像机,将奖杯轻轻贴在左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评委会的认可。谢谢市川导演的栽培,也谢谢角川书店的信任。”
这是一段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标准开场白。
但紧接着,泽口靖子停顿了一下。
“但今晚,我最想感谢的那个人,并不在这份候选名单上,也不在今晚的会场里。”
“我今天能以现在的姿态站在这里,全是因为北原岩老师。”
泽口靖子的声音并不大,却透着特有的郑重:“是他创造了森口悠子,也是他在我陷入瓶颈的时候,用一句话帮我驱散了眼前的迷雾。”
说道这里,泽口靖子微微低下头,脑海中浮现出北原岩在神乐坂的微雨中离开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温柔到让所有人失神的弧度。
“没有北原老师,我或许至今仍只是一个在镜头前按部就班背诵台词的演员。”
泽口靖子微微低下头,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感激道:“是他笔下的灵魂,打碎了过去的我,又重塑了我。”
这句话顺着电波,在全日本的电视网络里同步播散出去。
在这个《周刊文春》刚刚爆出两人“神乐坂密会”绯闻的风口浪尖上,作为当事人的国民女星不仅没有讲半句避嫌的场面话,反而借着全日本最具分量的领奖台,献上了最郑重的致谢。
这番话的分量与其中暗藏的坦荡,让偌大的会场在短暂的寂静后,再次涌起热烈的掌声。
只是这一次的掌声中,多了一丝微妙的意味。
台下那些前几天刚在娱乐头版上看过偷拍照的记者和嘉宾们,依然维持着礼貌而得体的微笑,视线却开始在彼此之间隐秘地交织。
前排摄影区里,闪光灯亮起的频率明显变得密集了起来,在座的所有媒体人都心知肚明,明天各大报纸娱乐版的头条,在这一刻已经毫无悬念地敲定了。
不出所料。
第二天清晨,伴随着《告白》横扫日本电影学院奖的新闻,泽口靖子那番带着强烈个人色彩的获奖感言,彻底霸占了全日本所有报摊的醒目位置。
《读卖新闻》娱乐版头条:“影后桂冠下的隐秘情愫?泽口靖子领奖台深情致谢北原岩!”
《女性自身》则直接用粗体大字狂欢:“‘是他重塑了我’——国民女星无惧绯闻,顶峰告白天才作家!”
连一向严肃的政经报纸,都在副刊的角落里留出豆腐块,探讨起纯文学才子与演艺圈顶流结合的可能性。
整个日本的民众都在为这段呼之欲出的“才子佳人”戏码而沸腾。
然而,作为这场舆论风暴绝对中心的男主角,北原岩对外界的狂欢毫无兴趣。
清晨的公寓里,北原岩端着泡好的茶水,目光扫了一眼茶几上送来的几份报纸,随后便随手将它们翻面盖住。
现在北原岩的脑子里只有《白夜行》里那条幽暗的通风管,装不下任何关于风月八卦的喧嚣。
但媒体的狂热并没有因为北原岩的冷漠而降温。
相反,这种高高在上的沉默,反而激发了狗仔和记者们更强烈的窥探欲。
颁奖典礼结束后的半个月里,整个日本的娱乐媒体几乎要把北原岩公寓的门槛踏破。
采访邀约如雪片般涌来——各大电视台争相做专访,顶级刊物排队上封面。
但北原岩的回应,是一律拒绝,同时让佐藤贤一替自己挡下外界的喧嚣,将自己彻底锁死在了书房里。
此时窗外的东京,正在经历泡沫碎裂后最惨烈的一个春天。
企业倒闭的数字每天都在报纸上刷新,失业率的曲线开始以一种让人触目惊心的角度垂直攀升,街头的职安所门口排起了绝望的长队。
而在这片正在缓缓沉没的土地上,在最高处的那间书房里,北原岩每天清晨九点准时坐到书桌前,直到深夜十二点才放下钢笔。
《白夜行》的创作,正式进入了最后的冲刺。
北原岩在原稿纸上编织的,绝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推理悬疑故事。
桐原亮司和唐泽雪穗,在北原岩的笔下经历了从七十年代到当下、跨越近二十年的时代更迭。
每一个时代的宏大背景都不是廉价的装饰,而是直接将这两个人推向深渊的命运驱动力。
七十年代大阪西成区底层的贫穷与暗疮,催生了那桩改变一切的原罪。
八十年代经济起飞期的物欲横流,为雪穗提供了向上攀爬的染血阶梯,也为亮司提供了在通风管里苟延残喘的缝隙。
而当下这个泡沫破裂开始,山雨欲来的压抑社会,则成了整个故事最终崩塌的完美引信。
北原岩在忠实保留了前世记忆中那个经典内核的基础上,将自己对日本这个时代病变的冷酷解剖,毫不留情地注入了每一个字里。
雪穗是那个表面光鲜的泡沫本身,美丽、精致、无懈可击,但内部早已是死寂的空心。
亮司是被泡沫碾碎后藏在地表之下的时代代价,沉默、暴烈,永远不配在阳光下被看见。
直到五月的一个平常午后。
北原岩手中的钢笔微微一顿,将全书的最后一行字,重重地落在原稿纸上。
“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第125章 首印六十万册的底气
伴随最后一个句号落定。
北原岩握着钢笔的手指保持着书写的姿势,静止了大约三秒钟。
墨水在句号的圆点上洇出一圈细微的晕染,像一滴雨落在平静的湖面上,随后迅速被稿纸的纤维吸干。
接着北原岩放下笔,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那座德国古董挂钟的机械摆锤声。
窗外是港区午后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排排整齐的光栅。
空气中悬浮着极淡的墨水气味和纸张特有的干燥香气。
北原岩靠回椅背,抬起右手揉了揉眉心。
这个动作很轻,像是在抚平一块被长时间折叠的绸缎。
北原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此时他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抽离感。
就像一个造物主,刚刚耗费无数个日夜亲手捏造出一整个世界,大阪的街巷、昭和的尘埃、两个孩子从童年到成年的整条命运线,然后在最后一刻,平静地从书中世界中抽身而退,将它永远封存在稿纸上。
桐原亮司和唐泽雪穗,从此与他无关了。
北原岩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稿纸。厚度惊人,目测超过八百页。
每一页都是自己亲笔写下的竖排文字,字迹工整而冷峻,像是一排排列队等待检阅的士兵。
接着北原岩伸手,将稿纸的边缘轻轻磕了磕桌面,让它们对齐得严丝合缝。
然后起身,走到书房角落的座机旁。
拿起听筒,拨号。
号码北原岩已经烂熟于心,拨去的正是新潮社总编辑室的直通电话。
嘟——嘟——嘟——
第三声响完,对面接了起来。
“新潮社编辑部,我是佐藤贤一。”
佐藤主编的声音带着长期伏案工作者特有的微哑,背景里隐约传来编辑部兵荒马乱的嘈杂。
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还有人在远处扯着嗓子喊“校对回来了没有”。
“佐藤主编。”
北原岩出声说道:“新书写完了,来拿原稿吧。”
随着北原岩话音落下,电话那头陷入了半秒钟的死寂。
紧接着,佐藤贤一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是真的“弹”起来的。
屁股下这张跟了他数年的老旧办公椅被猛然蹬开,滚轮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音,向后滑出将近一米远,重重地撞上了身后的铁皮文件柜,哐当一声巨响在整个编辑部炸开。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惊愕地抬起头看向佐藤主编。
而佐藤主编完全顾不上这些目光。
他的双手死死握着听筒,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
面部肌肉在极度的狂喜与极力的克制之间激烈交锋,最终扭曲成一个滑稽又震撼的表情。
“北、北原老师——您说写完了?!”
“嗯。”
“全部?整本?书名叫什么!”
“没错,就叫《白夜行》”
佐藤主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
北原老师的新书这么快就写完了!
此时此刻的“北原岩”这三个字,在出版界意味着什么?
《午夜凶铃》狂销两百万册,开创了日本恐怖小说的全新纪元。
《告白》电影票房突破六十亿日元,泽口靖子凭此封神,而北原岩的名字每天都在霸占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
至今仍在全日本沸沸扬扬的绯闻,更是将他的国民认知度推向了一个文学作家新的巅峰!
在这个节骨眼上,北原岩再次拿出了新书!
这一刻,佐藤主编的商业嗅觉被刺激到了极点。
他太清楚出版行业的铁律了,一本书能卖多少,三成看内容,七成看它在什么时间点、以什么姿态引爆大众。
绯闻热度在最高点。
电影票房在最高点。
如今就连商业价值也在最高点。
只要北原岩这本新书能在接下来三个月内推向市场,就是一台不需要任何燃料的超级印钞机!
佐藤主编用尽全身的自制力,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于破音到:“北原老师,我这就亲自过去拿稿子!您稍等一下!”
由于太过兴奋,佐藤主编甚至没等北原岩回应,就啪地一声重重扣下了电话。
这巨大的动静让原本嘈杂的编辑部瞬间陷入了一秒钟的死寂。
坐在对面的副主编从一堆校对稿里抬起头,满脸错愕地看着满面红光,正手忙脚乱地往公文包里塞合同的顶头上司,小声询问道:“主编,出什么大事了?您这是要去哪儿?”
“去港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