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桐原亮司!
看到这里,佐藤贤一将手中的稿纸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此时他终于反应过来北原岩在做什么。
北原岩从头到尾没有写过一个两人密谋的场景。
没有安排过一次他们在暗处接头的对话。
甚至没有给过一个他们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的镜头。
但在这些散落于不同年份、不同城市、不同配角视角的碎片里,一旦你有足够的耐心将它们拼凑起来,一幅图景就会轰然浮出水面——
在雪穗那条铺满鲜花的上升阶梯之下,是桐原亮司在暗无天日的通风管里匍匐前行的身影。
他用窃听掌握雪穗敌人的弱点。
他用伪造为雪穗制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他用胁迫让碍事的人闭嘴。
他用强暴摧毁雪穗竞争者的意志。
他用谋杀消灭一切可能暴露真相的活口。
而雪穗踏上的每一级台阶,每一级,都是亮司用血肉和罪恶铺就的。
两个人从来没有在阳光下并肩走过一步。
但他们之间的纽带,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段摆在台面上的感情都要浓烈一万倍。
这是一种在绝对的黑暗中生长出来的、用罪恶浇灌的、扭曲到了极致的共生。
一种让人无法用“爱”这个字来定义、却又找不到比“爱”更准确的词来形容的东西。
茶几上,两杯之前秘书便精心沏好的静冈煎茶,早已彻底凉透了。
茶汤的颜色从最初的翠绿变成了深沉的暗褐,杯壁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旁边精致的羊羹更是一口都没有动过,切面上的糖分已经开始微微析出,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层黏腻的光泽。
社长办公室里的两个人,从坐下来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变换过姿势。
村田社长靠在沙发左侧,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双手捧着稿纸,目光一行一行地缓慢移动着。
而佐藤主编坐在右侧,身体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目光死死锁在社长手中那张正在被阅读的稿纸上。
窗外的光线从午后的暖黄渐渐变成了傍晚的暗橘,然后一点一点地沉入了夜色。
时间来到傍晚六点。
傍晚六点。
秘书像往常一样,端着得体的职业微笑轻轻推开胡桃木门。
她手里提着刚从附近高级料亭打包回来的精致便当,轻声询问道:“社长,佐藤主编,晚餐已经准备好了,要先用点餐吗?”
可偌大的社长办公室里,没有一点回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没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没有讨论剧情的交谈声,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压抑到了最低限度。
沙发两端的两个人,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干了周围的空气,变成了两尊僵硬的雕塑。
村田社长原本笔挺的脊背微微伛偻着,视线死死钉在字里行间。
而佐藤主编的脸色,则从刚进门时的亢奋红润,彻底褪成了一种犹如大病初愈般的灰败。
面对秘书清晰的询问,他们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那八百页稿纸已经切断了他们与现实世界的所有联系,让他们彻底丧失了对外界声音的感知。
秘书就这样在原地站了十几秒,看着这诡异而压抑的一幕,没敢再出声打扰。
于是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将装满食物的饭盒妥帖地放在了一旁的茶几上。
随后,她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门时小心翼翼地捏着门把手,将门锁弹簧的“咔哒”声死死闷在了手心里。
晚上八点。
新潮社大楼里的其他部门已经陆续下班,走廊里的灯光暗了一大半,显得空荡而深邃。
外间的秘书工位上,秘书无奈地叹了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按照规定,她六点半就可以打卡下班了,今晚她原本还约了朋友在银座旁边的居酒屋里小聚,但现在看来,这次聚会已经泡汤了。
社长没有发话,老板没走,作为贴身秘书的她自然不可能提前开溜,毕竟这可是日本职场的铁律。
“到底是什么魔怔的小说,能让这两人连饭都不吃,连下班都忘了?”
她一边在心里暗自腹诽着这场无妄之灾的加班,一边轻手轻脚地再次靠近社长办公室的胡桃木门。
她本想进去提醒一下时间,顺便帮他们把室内的顶灯打开。
但透过微敞的门缝看到里面的景象,让她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室内的顶灯依然没有开。
唯一的光源,是落地窗外神保町街头的霓虹夜景,以及沙发旁的落地阅读灯。
在那团昏黄的光晕里,村田社长整个人坐在沙发上,目光寸步不离地锁着面前的稿纸,全然忘了周遭的一切。
而一旁的佐藤主编,无意识地抬起一只手,死死攥住了自己胸口的领带,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惨白,仿佛在徒劳地抗拒着某种从文字里蔓延出来的、深不见底的绝望。
看着两人全然沉浸在稿纸里的模样,秘书终究没敢抬手叩门,只是放轻了呼吸,依旧悄无声息地守在了门外。
夜里十点。
已经被强迫加了三个半小时班的秘书,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决定进行今晚的最后一次例行检查。
当她再次来到门边,目光越过门缝,茶几上那两份傍晚六点送进去的高级便当依然原封不动,连摆放的角度都没有发生过一丝偏移。
而那厚达八百页的稿纸,此刻只剩下最后薄薄的一小叠。
秘书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里面那两个在日本出版界拥有着极大话语权的男人,心里忍不住疯狂腹诽起来:北原老师到底写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稿子?
能让这两位见惯了风浪的大佬看得这么入迷,饭都忘了吃,害得她也得跟着熬到深夜,打工人也太惨了吧。
即便心中不断吐槽着,可秘书并没有出声提醒的念头。
而是默默地再次关上木门,退入黑暗的走廊,回到工位上。
在秘书回到工位的时候,白夜行的故事跨入了八十年代。
经济泡沫开始膨胀,整个日本社会像一个被不断充气的气球,表面光滑亮丽,内部的压力却在以一种不可逆的速度积聚。
而雪穗的攀爬速度也在加快。
她从中产家庭的养女变成了大学里最耀眼的名媛,从名媛变成了财阀公子的妻子,从妻子变成了时尚品牌的创始人。
每一次跃升都极其漂亮,每一次转身都留下满地的鲜花和掌声。
而在她身后的暗处,亮司的罪行也在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升级。
从最初的窃听和伪造证据,到后来的绑架、故意伤害、强制侮辱,再到后来——杀人。
不止一次。是很多次。
而北原岩在描写这些罪行时的笔法,让佐藤贤一的心态发生了改变。
不渲染,不煽情,同时也不给你任何宣泄情绪的出口。
一个人死了,北原岩只借一个边缘配角的口吻轻描淡写地带过:“隔壁那间房间里搬来了新住户,听说上一个住户出了什么事。”
一具尸体被发现了,北原岩只在某一章的结尾用一段新闻剪报的格式,冷冷地列出了死者的年龄、职业、死因不明。
仅此而已。
没有血腥的现场描写,没有死者临终前的挣扎,没有凶手下手时的心理独白。
一切都被极其冷酷地省略了。
而正是这种省略,才是真正致命的。
因为当读者只看到结果而看不到过程时,大脑便会自动去填补那些空白。
会想象亮司是怎么接近那个人的,是怎么动的手,那个人临死前的最后几秒钟看到了什么。
会想象雪穗在知道这一切之后的表情——或者,她根本没有表情。
这些由读者自己填补出来的画面,比任何作者亲手描写的画面都更加恐怖。
因为每个人脑海中的黑暗,都是为自己量身定制的。
随着故事进入八十年代中期后,佐藤主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最初三分钟的等待,是一种纯粹的“迫不及待想看下一页”的焦灼。
而这种焦灼是快乐的。
是一个面对绝世文本的编辑最本能的饥渴,是拆礼物时那种“快点快点让我看到里面是什么”的亢奋。
但现在,性质完全变了。
现在的三分钟,变成了一种极其压抑的心理凌迟。
每次他用四十几秒飞速读完一页极其残酷的内容后,剩下的两分多钟里,他没有新的文字可以阅读。
但那些刚刚吞下去的画面,并没有因为他读完了就停止运转。
恰恰相反,它们在等待的真空中开始疯狂地自我繁殖。
亮司在通风管里匍匐的身影,在他脑海中被反复回放了无数遍。
雪穗在阳光下那张完美的笑脸,被放大成了一堵令人窒息的高墙,而墙的背面则是无底的黑洞。
那些散落在不同年份里的无名尸体,排成一列,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每倒下一个,雪穗就朝前迈一步。
这三分钟的空白时间,反而成了北原岩文字最恐怖的放大器。
它将《白夜行》的心理破坏力成倍且无差别地灌注进了佐藤主编的每一根神经末梢。
此时佐藤主编甚至觉得,自己此刻不是在等待翻页,而是正在被这本书一寸一寸地活埋。
而坐在沙发另一端的村田社长翻页的动作也变慢了。
并且佐藤清楚注意到村田社长将稿纸交给自己的时候,他那枯瘦的指尖在不可抑制地微颤。
这位大半辈子阅书无数、号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派出版人,呼吸的节律全乱了,变得愈发沉重,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沉疴般的滞涩感。
仿佛他吸入的根本不是办公室里恒温空调过滤出的氧气,而是大阪废弃大楼里积攒了二十年的灰尘与血腥。
时间推移至凌晨五点,窗外的东京天空开始泛白。
此时的夜色不是那种晴朗黎明前充满希望的橘红色,而是一种灰蒙蒙的、毫无生气的惨白。
这种白,像是一块被抽干了所有血色的皮肤,像是一个人在经历了长时间的失血后,脸上最终剩下的那层底色。
社长办公室的落地窗,将这片惨白的天光原封不动地引了进来,铺在了两个人的肩膀和膝盖上。
佐藤主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然后看了一眼手中正在阅读的页数。
一种极其绝妙的、也极其讽刺的感觉涌上了他的心头。
窗外这种既非黑夜也非白昼的虚假光明,恰好和书名里的“白夜”,形成了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现实互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