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第148节

  在北原岩看来,文学的评判权从来不该握在评论家手里,更不该沦为文坛派系博弈的筹码。

  若是藤原慎吾的后背真有拿得出手的真才实学,写出来的东西能站住脚,他不介意做那个扶后辈一程的人。

  可要是对方不行,反而要踩自己的话,那北原岩也不是好惹的。

第131章 踩着白夜行的文坛后辈与北原岩的新书

  半个月后。

  藤原慎吾的《初夏的微光》,在室田康平那篇专栏的余震中,高调发售了。

  出版方砸下了惊人的宣发预算。

  东京地铁的主要换乘站里,到处贴满了《初夏的微光》的巨幅海报。

  暖橘色的主视觉,配上一行直白煽情的宣传语:“在白夜过后,迎接属于你的第一缕微光。”

  没错,这本小说的潜台词已经赤裸到了极点。

  它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借《白夜行》东风的意图,直接把“白夜”二字印在了自家的物料上,就差没在海报底部加一行小字“《白夜行》官方指定解药”了。

  电视台的文化节目里,几位与室田康平交好的评论家轮番上阵,用一种近乎流水线作业的统一口径反复强调同一个论点:“北原老师给了我们最深刻的黑夜,但国民的心不能只靠黑夜来喂养。”

  “藤原慎吾的新书,恰恰是这个绝望时代最需要的温暖。”

  每一环都经过了精心算计,每一句话都在把藤原慎吾推向北原岩的对立面,但不是撕破脸的对立,而是“互补”。

  黑暗与光明,毒药与解药,绝望与希望。

  这套营销逻辑严丝合缝,挑不出一丝错处。

  发售当天。

  北原岩也让助理去书店买了一本。

  下午三点,北原岩坐在公寓阳台的躺椅上。

  初夏的午后阳光顺着落地窗倾泻进来,将整个阳台照得通透而暖和。

  然后北原岩翻开了手中的《初夏的微光》。

  五分钟过去了。

  北原岩的食指搭在第三页的页脚,却迟迟没有翻向下一页。

  原本聚焦在铅字上的视线,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渐渐涣散。

  啪。

  一声轻响,北原岩合拢了书页。

  此时北原岩感觉自己像刚嚼了一口毫无味道的白水煮菜一般,彻底失去了继续看的兴致。

  接着北原岩随手将书撂回茶几上,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咖啡杯的把手,端起来喝了一口。

  目光越过有着精美封面的小说,重新落向了阳台外的风景。

  此时的北原岩没有半分恼怒,有的只是一种索然无味。

  北原岩原本还抱着几分期待,想看看能借《白夜行》之势掀起这么大动静的作品,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结果就像拆开了一个包装得极尽华丽的礼盒,层层剥开,然后发现里面只是一件四平八稳、毫无惊喜的流水线工艺品。

  对于一个成熟的小说家来说,三页,已经足够摸透这具皮囊底下保守的骨架了。

  平心而论,这不能算是一部糟糕的小说。

  第一页,关于初夏阳光的景物描写十分工整,挑不出任何语法错误,能看出作者受过极其规范的文学训练。

  第二页,女主角仰望天空,感叹了一句“只要活着,总会有好事发生”。

  这句被特意加粗排版的台词,稳妥地踩在了普通读者最容易产生共鸣的那个安全点上。

  到了第三页,叙事又平稳地滑入了四平八稳的日常,微风,阳光,以及按部就班的些许感动。

  它不烂。

  只是太平庸了。

  这是一部被无数个“安全标签”包裹起来的标准答案。

  作者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刺痛读者的锋芒,用最无害的辞藻,熬煮了一锅甜腻温吞的糖水。

  它当然能提供几分短暂的治愈,但也仅限于此。

  它回答不了时代的阵痛,也无法在读者的灵魂深处留下任何震荡。

  一旦合上书页,那些温吞的感动便会像清晨的露水般迅速蒸发,了无痕迹。

  这种级别的平庸之作,根本配不上那铺天盖地的宣发,更扛不起那面“对抗黑暗、救赎时代”的沉重旗帜。

  北原岩随手将书撂回茶几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然后目光越过有着精美封面的小说,从躺椅上站起身,迎着阳光伸了个懒腰,转身走回书房。

  那本被纯文学界寄予厚望、打着“驱散寒潮”旗号的《初夏的微光》,就这样被随意地丢在了阳台的茶几上。

  北原岩连顺手把它带进屋里的兴致都没有。

  然而有这种感受的,远不止北原岩一个人。

  全日本那些在《白夜行》的深渊里被彻底击穿灵魂、带着强烈渴望去寻找“解药”的读者们,在翻开《初夏的微光》之后,体会到了一种比失望更难以忍受的情绪……

  被欺骗感。

  “我被北原老师的文字彻底打碎了,然后有人信誓旦旦地告诉我,这本书能把我拼回来。”

  “结果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用劣质颜料涂在硬纸板上的假太阳。”

  在东京神保町的一场线下推理小说读书会上,一位资深读者用这样一句话,精准概括了自己的阅读体验。

  这段尖锐的点评,迅速在东京的各个线下读者沙龙里口口相传,甚至被人摘抄寄到了《周刊文春》的读者信箱里,刊登出来后立刻引发了海啸般的共鸣。

  文春的读者专栏里,几乎是一边倒的声讨——大家针对的并非藤原慎吾这个人,而是这套“踩着《白夜行》卖糖水”的恶劣营销体系。

  “室田康平说《白夜行》是冰棱,这本书是暖阳?”

  “我看它连蜡烛都算不上,顶多是一根划了半天都冒不出火星的湿火柴。”

  “平庸不是罪过,但打着北原老师的旗号、借着《白夜行》的余震来推销这种平庸,这就是彻头彻尾的诈骗。”

  “花一千五百日元买了一碗温吞水。钱是小事,但我的品味和智商感觉受到了侮辱。”

  然而,舆论的愤怒阻挡不了市场的狂热。

  《初夏的微光》发售首周便突破了十五万册,销量迎来了一波堪称恐怖的暴涨。

  对于一个纯文学新人而言,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般的成绩。

  可所有业内人士都心知肚明,这十五万册里,绝大部分读者不是被作品的内容吸引的,而是被室田康平的那篇专栏,以及铺天盖地的“白夜行唯一解药”的营销话术忽悠进书店的。

  因为《白夜行》的后劲实在太沉了。

  经济破裂的恐慌本就压得人喘不过气,《白夜行》又把所有人拖进了更深的长夜。

  所以大众太想找个出口爬出来,太需要一点能攥在手里的微光了。

  与此同时,东京,某处高级公寓中。

  藤原慎吾的工作室里灯火通明。

  这位纯文学界众星捧月的新星,此时正极具派头地陷在沙发中。

  宽大的红木书桌上,出版社刚刚传真过来的首周销量报表被他随意地丢在正中央。

  十五万册,白纸黑字,虽然因为传真机的缘故显得有些模糊,但这并不影响这串数字散发出来这令人血脉喷张的魔力。

  此时的藤原慎吾端起桌上的威士忌,玩味地旋转着冰球,视线睥睨得看着张报表,嘴角扯出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

  纯文学新人出道作便首周十五万册。

  虽然比不上北原岩一开始的战绩,但放在整个出版史上,这都是足以大书特书的奇迹。

  不过在藤原慎吾看来,北原岩那种靠宣扬绝望、贩卖血腥噱头得来的销量,不过是出版商精准投喂给大众的廉价兴奋剂罢了。

  他真心实意地认为,这十五万册,全都是对自己旷世才华的最高嘉奖。

  是自己笔下那些精致、温暖、充满所谓纯文学高级感的文字,在这个愚昧的时代里击中了国民脆弱的软肋。

  他坚信着自己写出了足以超越北原岩的旷世之作。

  不,北原岩根本不配作为自己的对手。

  北原岩不过是个只会躲在阴暗角落里挖掘腐烂深渊的小说匠。

  而自己,藤原慎吾,则是慷慨地将万丈光芒洒向人间的普罗米修斯。

  在极致黑夜之后播撒光明的人,难道不比只会制造冰冷绝望的人更加高贵、更加伟大吗?

  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并不是室田康平捧红了自己,而是自己藤原慎吾的横空出世,拯救了那个日渐式微、死气沉沉的纯文学阵营。

  自己是这个时代的救世主。

  然而,就在这股病态的傲慢膨胀到最高点、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托举到半空中的那一刻——

  “叮铃铃铃!”

  书桌上那部黑色的座机电话,猝不及防地尖啸起来。

  这阵刺耳的机械铃声,瞬间划破了藤原慎吾的沉醉。

  藤原慎吾眉头微皱,带着几分被打断意淫的不悦,端着酒杯缓步走回书桌前,单手拿起了听筒。

  来电者是室田康平。他那位向来深居简出的恩师。

  “慎吾,首周的数据我看到了。”

  听筒那头,室田康平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愉悦和宽慰道:“十五万册,干得漂亮。”

  “有了这份成绩单打底,以后你在纯文学圈子里的路就彻底铺开了,那些倚老卖老的老家伙们,再也找不到借口来阻碍你。”

  听到恩师的肯定,藤原慎吾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然后他仰起头,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威士忌。

  在酒精的微醺下,已经这通分享胜利的电话,彻底让他卸下了平时的谦逊伪装,直接吐露出了心底最真实的狂妄:“这都要多亏老师您的提携。不过……我想,这也是市场做出的必然选择吧。”

  藤原慎吾晃着酒杯里的冰球,语气里透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道:“如今大众已经被北原岩那种毫无底线的绝望折磨够了。”

  “事实证明,他们迫切需要真正的文学来救赎。只要给出真正的光,我的文字不仅能赢过他,甚至能站得比他更高。”

  随着藤原慎吾的话音落下,电话那头,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五秒钟。

  当室田康平再次开口时,刚才那份愉悦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辣与阴沉。

  作为在文坛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狐狸,他一瞬间就嗅到了自己这个徒弟身上那种致命的虚荣。

  “慎吾。”

  听着室田康平这冰冷的语气,藤原慎吾愣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微微僵住,刚才飘到云端的气焰瞬间被浇灭,连忙应道:“……是,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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