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用冷水洗把脸。把你脑子里那些可笑的念头,给我冲干净。”
室田康平的话像一盆夹着冰渣的冷水,兜头浇下。
“你还真以为,现在的销量是对你‘文学造诣’的肯定吗?”
“你能卖出这个数字,全是因为我那篇专栏,硬生生把你绑在了《白夜行》的战车上!你是在借北原老师的势,你知道吗!”
藤原慎吾闻言,呼吸不由得一滞。
“至于你那本书本身有没有十五万册的重量,你自己心里难道没数吗?”
听筒里的声音字字诛心,毫不留情地撕开华丽的销量外衣。
“我们不过是耍了点手段,偷借了人家铸好的神坛,临时把你托到了镁光灯下。明白吗?”
藤原慎吾死死攥着听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张了张嘴,胸腔里那股还没捂热的傲慢被瞬间踩得粉碎。
残存的自尊心在疯狂叫嚣,想要大声反驳“老师,我的文字绝对配得上这个销量”。
但面对室田康平的威压,他最终只能屈辱地将话咽回喉咙深处。
“……明白了,老师。”
此时藤原慎吾声音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很好。既然明白了,接下来你要去做一件事。”
室田康平的语速放缓,透着老狐狸般的精明算计道:“我已经要到了北原老师的电话。”
“等下你就打给他,记得你要把姿态放到最低,用晚辈向前辈请教的口吻,虚心、诚恳地请他吃顿饭。”
“并且说自己以后不会再用这种方法蹭热度了……”
藤原慎吾闻言,眉头猛地拧成了死结,连忙开口问道:“为什么?!”
“因为这波营销做得太露骨,只要不瞎的内行人都能看出我们在碰瓷。”
“北原老师这种级别的人,心里跟明镜一样,肯定早就看穿了我们的想法!”
见藤原慎吾还敢质问,室田康平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
“如果他愿意陪我们演戏,在任何公开场合……哪怕只是接受采访时顺口提一句‘藤原的书我翻过,还不错’……凭借他现在的号召力,你这个‘时代暖阳’的名号就算彻底坐实了。”
“可如果他反过来,在媒体面前对你的书表达出哪怕一星半点的不屑……”
室田康平没有把话说完,可藤原慎吾不傻,瞬间听懂了背后的意思。
北原岩如今在图书市场的统治力,早就不是“畅销作家”四个字能概括的了。
如今的北原岩就是销量的风向标,是当前日本出版界唯一的大家。
如果这位大家公开对一部打着“治愈他带来的创伤”旗号的作品摇了头,那这本书连同作者的职业生涯,都会在一夜之间化为齑粉。
不是慢慢滑坡,而是瞬间死亡。
“所以去低头。去请北原老师吃饭。当面把态度放得越卑微越好。”
室田康平下达了最后的指令道:“只要稳住他,让他不在台面上拆我们的台,这十五万册带来的红利你就能继续安稳的吃下去。”
“清楚了吗?”
“……清楚了。”
随着电话挂断,忙音在空荡的工作室里回响。
藤原慎吾死死盯着桌上的销量报表,看了很久很久。
十五万册的辉煌数字依然躺在这里,但在他眼中,刚刚还散发着神圣光芒的数字,此刻却像是一个个刺眼的嘲讽,瞬间黯淡了下去。
刚才那股“我是救世主”的傲慢被强行打断,取而代之的,是不得不向北原岩屈辱低头的强烈不甘与嫉恨。
当天晚上。
藤原慎吾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一张写有北原岩私人号码的便签纸。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拿起了话筒,拨号。
嘟——嘟——嘟——
第四声,接通了。
“喂?”
北原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温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澜。
藤原慎吾深吸了一口气,将脸上的肌肉从“极不情愿”强行切换成了“谦卑恭敬”。
虽然隔着电话对方根本看不见,但他下意识地觉得,如果面部表情不到位,声音也会跟着泄露心底的不甘。
“北原老师,我是藤原慎吾。冒昧打扰,十分抱歉。”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放慢语速,努力营造出一种晚辈仰望泰斗的恭谨氛围。
“我的新书《初夏的微光》最近刚发售,承蒙读者厚爱,反响还算不错。”
“但说句心里话,这本书能有现在的成绩,全是仰仗北原老师您的《白夜行》在社会上引发的巨大回响。”
“我是晚辈,借了您的东风,理应亲自登门道谢。”
藤原慎吾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滑动,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可我一直非常仰慕您的文学造诣。如果方便的话,想私下请您吃个便饭,当面向您请教。”
“时间和地点全凭老师安排,我随时恭候。”
藤原慎吾每一个字都咬得十分标准。
谦卑、恭敬、进退有度。
如果室田康平在旁边旁听,一定会给这段无懈可击的场面话打个满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随后,北原岩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是那种温和的、甚至带着一丝微薄笑意的语调。
“藤原先生客气了。新书大卖,恭喜你了。”
“不过最近我正好在构思一个新的短篇,需要一段完全安静的时间来整理思路。吃饭的事,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祝你的新书继续畅销。”
北原岩的语气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温和,客气。
但“继续畅销”这四个字从北原岩嘴里吐出来,听在藤原慎吾耳中,就像是一种从云端轻飘飘落下来,带着微笑的廉价施舍。
“好的……谢谢北原老师。打扰了。”
藤原慎吾僵硬地将听筒放回座机。
电话挂断后的死寂,让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脸色逐渐变得铁青。
他并不是因为吃闭门羹而愤怒。
事实上,在拨号前,他甚至设想过北原岩会在电话里大发雷霆,或者对他冷嘲热讽。
如果北原岩真的发火了,他反而会觉得畅快。
因为那意味着对方感受到了威胁,意味着他实打实的十五万册销量,终于刺痛了这座文坛高山。
但北原岩什么都没做,而是用一种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温和与客气,像打发一个推销净水器的底层业务员一样,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体面而高效地结束了对话。
但在藤原慎吾那逐渐扭曲的偏执里,北原岩越是表现得没有情绪,这种行径就越是恶毒。
“他一定是装出来的……”
藤原慎吾死死盯着无声的座机,眼神里爬满了阴郁的血丝。
他开始在脑海里疯狂地给北原岩的得体表现罗列罪名。
他认定北原岩平淡的“恭喜”,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轻蔑,他坚信那句“继续畅销”,是在暗讽自己只能靠蹭别人的热度来卖书。
他甚至觉得,北原岩之所以连质问的兴趣都没有,完全是为了享受这种精神凌迟的快感,是故意用“无视”来残忍践踏自己的自尊!
明明自己都已经把姿态放得这么低了!明明自己都已经委曲求全、主动去讨好他了!
可这个仗着有几本畅销书就不可一世的家伙,竟然连个正眼都不肯给!
北原岩凭什么这么傲慢?!
此时藤原慎吾将自己所有的屈辱感,蛮横地甩锅到了北原岩头上。
而站在任何一个正常人的角度来看,北原岩的处理方式简直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正确与清醒,面对一个靠碰瓷自己上位、又跑来虚情假意套近乎的投机者,不纠缠、不配合演戏、礼貌而坚定地划清界限,已经是最高级的教养。
真要是碰上个暴脾气的,别说专栏骂街,说不定直接在签售会上点名,让藤原慎吾这辈子都别想在文坛抬头。
但在这间工作室里,藤原慎吾已经彻底陷入了自我迫害的偏执泥沼。
他低下头,死死盯着桌上那份首周销量报表。
十五万册。
这是他绞尽脑汁写出来的骄傲,是他恩师动用半辈子人脉换来的辉煌。
但在北原岩那两分钟的客气里,这份报表仿佛变成了一张随手打发叫花子的零钞。
“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为你今天的傲慢付出代价。”
藤原慎吾猛地攥紧了双拳,指甲深深抠进掌心。
他把所有的不堪与挫败,全部算在了那个甚至懒得记自己名字的北原岩头上。
几天后。
某大型综合文学杂志的会客区。
藤原慎吾端坐在沙发上,面前架着两台相机和一台微型磁带录音机。
这是一次计划内的、配合新书宣传的常规专访。
采访进行到后半段,记者敏锐地抛出了一个问题:“藤原先生,最近外界有不少声音指出,《初夏的微光》首周的高销量,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室田康平先生那篇将您的作品与《白夜行》并置的专栏。”
“您对此怎么看?”
这个极其犀利的问题,并不在事先沟通好的提纲里。
完全是记者临时起意——因为读者来信中关于“借势碰瓷”的争议实在太大了。
如果不抓这个痛点,这篇专访就等于是一张没有新闻价值的废纸。
藤原慎吾闻言,脊背微僵。
他的理智告诉他,此时应该搬出室田康平教给他的标准话术:谦逊、感恩,将功劳平分给老师的栽培和前辈的余荫。
可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秒钟里,对面的记者们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闪过的那一丝不甘。
对于这群靠捕捉爆点吃饭的无冕之王来说,受访者的迟疑,就是绝佳的突破口。
没等藤原慎吾组织好虚伪的客套话,左侧的一位年轻记者立刻抓住机会,向前探了探身子,抛出了一个更具攻击性的诱导陷阱:“说得更直白一些,有文艺评论家认为,您的作品在本质上只是《白夜行》引发的社会海啸下的‘附属品’,是一剂蹭热度的‘安慰剂’。”
“您是否觉得,自己作为纯文学新人的光芒,已经被北原老师彻底掩盖了?”
右侧的另一位记者紧随其后,继续往火上浇油问道:“是的。大家都在讨论,难道如今的纯文学,必须得依靠一部商业悬疑小说的余震才能卖得出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