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略逊一筹,不是各有千秋。
而是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
这种来自创作者之间的“绝对的才华碾压”,比任何销量数字的崩盘、任何读者来信的辱骂、任何出版社的放弃通知,都要致命一万倍。
因为销量能靠营销粉饰,骂声会被时间冲淡,大不了换一家出版社从头再来。
但才华的鸿沟,从来都不是轻易能跨越的。
它不是单靠汗水就能填平,不会随时间自动消解,也没法靠任何外力强行抹平。
它就像一道天然的分水岭,明明白白地横亘在他面前。
想到这里,巨大的绝望感瞬间抽干了他挺直脊背的力气。
藤原慎吾双手死死撑着书桌边沿,低垂着头,像离开水的鱼一样大口喘着粗气。
就在这时,他涣散的视线,阴差阳错地瞥见了被推到桌面边缘的《读卖新闻》。
报纸是摊开的,占据头版半个版面的,正是室田康平的那封公开信。
早上买回来时,他满脑子都是出版社的噩耗和读者的谩骂,根本没顾上看。
此刻再看那几行加粗的标题,却像烧红的针一样,狠狠扎进了他的眼睛里。
“一个被销量冲昏头脑的浅薄投机者。”
“用虚伪的文字蒙蔽了我,也愚弄了大众。”
看到这里,藤原慎吾猛地抓起报纸,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将那篇声明一字一句地嚼了一遍。
署名处,清清楚楚地印着自己的恩师——室田康平的名字。
明明就在三周前,正是这个人亲手炮制了整场碰瓷营销,拍着自己的肩膀向自己保证“这波红利我们吃稳了”。
明明一直以来,这个人都在他的职业生涯里,扮演着慈父与引路人的绝佳角色。
可此时此刻,这位深谙算计的文坛前辈,却在全日本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上,换上了一副道貌岸然的面孔,毫不犹豫地将自己踹进了烂泥里。
什么文坛良知,什么痛心疾首,全都是狗屁。
室田康平只是为了自保。
为了向北原岩这尊大家献媚、洗清自己身上的污点,他急需一头替罪羊。
而自己,藤原慎吾,就是室田康平手中的替罪羊。
这一刻,所有的打击终于在此刻形成了一个令人窒息的死局。
市场抛弃了自己,北原岩碾碎了自己。
而在自己向着无底深渊坠落的最后一秒,那个亲手将自己引到悬崖边上的恩师,不仅没有拉自己一把,反而从背后狠狠捅下了最致命的一刀。
所有的尊严、骄傲,以及那点可笑的师生情分,都在这一刀之下,彻彻底底地碎成了一地笑话。
令人窒息的荒谬感,瞬间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藤原慎吾目光发直,死死盯着报纸上熟悉的署名,胸膛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
足足半分钟后,他突然笑了出来。
这是信念彻底崩塌后漏出的笑声,比任何痛哭都令人毛骨悚然。
接着藤原慎吾双手发力,将报纸猛地撕成两半。
纸屑在空中飘散。
“好……”
藤原慎吾神经质地扯动着嘴角,声音沙哑得辨不出原声。
“好得很。”
接着藤原慎吾又狠狠撕了几次,恶狠狠的说道:“既然都不让我活——”
碎纸片纷纷扬扬地飘落,和满地被揉成团的读者来信混作一处。
“那就大家一起下地狱吧。”
仅仅数小时后。
《周刊文春》编辑部。
这本以“不择手段撕开名流遮羞布”闻名的八卦周刊,接到了一个分量惊人的爆料电话。
来电者,正是处在风口浪尖的藤原慎吾本人。
他主动提出,要给《文春》做独家专访。
唯一的条件是:不准删减,不准润色,必须原封不动地将他说的每一个字印上版面。
《文春》的主编听完电话,兴奋得连夹在指间的烟掉到了裤腿上都没察觉。
他当即抽调了社里最像鬣狗般敏锐的精锐团队,直奔藤原慎吾的公寓。
推开门的瞬间,连这群见多识广的狗仔都愣住了。
满屋子浓重的烟酒馊味扑面而来。
藤原慎吾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颓废地瘫坐在角落的地板上,后背抵着墙,双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
此时他的头发油腻凌乱,下颌满是青黑色的胡茬。
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没有懊悔,也没有软弱,只剩下一种被逼入绝境,准备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的疯狂。
没有任何常规的寒暄铺垫。
伴随磁带微型录音机按下按键的咔嗒声,采访开始了。
而藤原慎吾没有等待记者的提问,也不需要任何引导,便开始了自己那宛如自爆式的供述。
“《初夏的微光》从头到尾的碰瓷营销,全是室田康平一手炮制的。”
藤原慎吾沙哑的嗓音咬字异常用力:“那篇拿我跟《白夜行》绑定的专栏,你们真以为是他有感而发?”
“表面上看着是在提携后辈,实际上‘寻找治愈解药’、‘迎接暖阳’这些煽情的核心话术,全都是他亲手定下的营销大纲!”
藤原慎吾死死盯着眼前的记者,眼球上的血丝因为充血而显得格外狰狞。
“发专栏的前一晚,那个道貌岸然的老狐狸给我打了整整三个小时的电话!逐字逐句地教我怎么面对媒体,怎么伪装谦逊,连面对镜头时眼角该挤出几分感激,都替我精确计算好了!”
客厅里,圆珠笔在速写本上划出的狂热摩擦声,以及录音机磁带转动的微小声响。
对于《周刊文春》的狗仔来说,单凭这些“操纵舆论”和“人设造假”的内幕,就已经是一篇足以引爆版面的大新闻了。
带队的记者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构思明天的头版标题。
但藤原慎吾显然没打算就此收手。
他要的不是让室田康平难堪,而是让对方万劫不复。
“不过,你们该不会天真地以为,他室田康平不惜拉下老脸来疯狂捧我,真的是出于什么惜才的师生情分吧?”
说到这里,藤原慎吾停顿了一下,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带着浓重恨意的冷笑道:“他收了钱的。”
这句话一出,房间里疯狂的记录声戛然而止。
带队的记者猛地抬起头,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收缩。
“新书发行前,出版社为了砸出销量,通过中间人的隐秘账户,向室田康平的口袋里塞了一笔数额惊人的‘文学指导费’。”
没等记者们追问,藤原慎吾一把抓起身旁的公文包,“哗啦”一声粗暴地扯开拉链。
一叠厚厚的文件被他抽出,狠狠砸在记者面前的地板上……伪造名目的汇款单复印件、收款回执,以及几份带有出版社内部抬头的疏通往来信函。
“这些,都是我平时去他办公室‘请安’时,趁着那老东西不注意,偷偷翻拍留下的底单。”
藤原慎吾在地板上,将这些铁证一张一张地拨开。
“他哪里是在指导文学?他根本就是个拿钱办事的掮客!”
“那篇打着文坛泰斗旗号、被你们这些媒体吹捧为‘客观公正’的书评,从头到尾,就是一篇被资本重金买下的商业黑稿!”
这一刻,围坐在四周的文春记者们,握笔的手都隐隐颤抖起来。
如果说前面关于“营销话术”的爆料只是道德瑕疵,那现在甩在地板上的这些东西,就是足以将室田康平送进监狱的实锤。
这绝对是日本文坛今年来,最让人意外的丑闻!
一个被日本文坛尊为“文学批评界泰斗“的人,收受出版社的金钱利益,利用自己的公信力为特定作品站台。
然后在事情失败后,居然第一时间抛弃门生、公开撇清关系。
这哪里是什么高雅的文学评论?
这分明是一场令人作呕的、肮脏透顶的商业欺诈。
拿到这批足以引发文坛大地震的绝密物料后,带队的主编一把收起地上的文件,整个采访团队像打足了鸡血一样连夜飙车赶回总部。
这一夜,《周刊文春》的编辑部灯火通明,无人入眠。
加急排版、连夜撤换封面、印刷厂的机器开足马力彻夜轰鸣。
短短十几个小时后。
带着浓烈油墨味的《周刊文春》最新一期,在第二天清晨准时送达了全日本各大便利店和报刊亭,被彻底引爆。
巨大的加粗黑体字霸占了整个封面:“独家死斗告白!藤原慎吾绝望爆料——文坛泰斗室田康平收受巨额黑钱,《微光》纯属商业营销骗局!”
这颗核弹落地的瞬间,整个日本出版界的屋顶都被掀翻了。
但此时,室田康平正坐在银座一家实行完全会员制的高级料亭里。
初夏的微风穿过庭院里的惊鹿,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包厢内,室田康平正与几位大型出版社的高管推杯换盏,享用着昂贵的怀石料理。
“室田先生这次的切割声明,真是雷厉风行啊。”
讲谈社的一位常务端起清酒杯,语气里带着几分钦佩道:“那个姓藤原的小子自己作死,要是连累了您在文坛的清誉,那可是咱们整个出版界的损失。”
“哪里,是我识人不明,险些酿成大错。”
室田康平故作痛心地叹了口气,然后端起酒杯浅抿了一口,嘴角却挂着一丝成竹在胸的儒雅微笑。
接着他放下酒杯,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种只有身居高位者才有的傲慢道:“各位也不必太过忧心。实不相瞒,就在我发表声明的前一晚,我已经亲自给北原老师打过电话了。”
此言一出,包厢里的几位高管纷纷停下了筷子,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震惊的神色。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室田康平居然已经联系上他们联系不到的北原岩了。
“北原老师……怎么说?”
有人小心翼翼地探问。
室田康平很享受这种被众人仰望的目光。
他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金枪鱼大腹,笑着说道:“北原老师到底是真正的大家,气度非凡。”
“我在电话里向他表达了对劣徒的歉意,并承诺会用我手里的人脉和资源给他一个交代。各位猜怎么着?”
室田康平环视了一圈,故意卖了个关子,才悠悠地开口道:“北原老师非常通情达理。他亲自在电话里对我说,‘不必麻烦了’,还关照我夜深了早点休息。”
随着室田康平话音落下,包厢里顿时响起一阵长长的松气声和阿谀奉承的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