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第162节

  但话刚说到一半,他的舌头就像被什么东西凭空蛰了一下,猛地刹住了车。

  佐藤贤一猛地想起,以北原岩的性子,这事能不能成还两说,到了嘴边的豪言壮语硬生生咽了回去。

  “佐渡川会长,这件事……请恕我们无法替北原老师做主。”

  佐藤贤一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可靠道:“请允许我现在就拨通他公寓的专线。这种级别的邀请,必须由您亲自向他陈述。”

  佐渡川隆郑重地点了点头。

  佐藤贤一转过身,拿起办公桌上的黑色座机,以极其谨慎的动作拨出了那串熟悉的号码。

  “嘟——嘟——嘟——”

  三声过后,电话接通了。

  “喂?”

  北原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

  “北原老师,我是佐藤。我现在在社长室。”

  佐藤贤一不自觉地加快了语速,声音压得很低到:“日本文学振兴会的佐渡川会长亲自来到了新潮社。有一件关乎行业未来的要事,想直接跟您商榷。”

  接着佐藤主编用最简练的措辞,将振兴会目前的死局和那个破天荒的请求汇报了一遍。

  随后,他双手捧着座机话筒,恭敬地递给了坐在对面的佐渡川隆。

  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接过话筒,尽管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电话线,但他几十年的修养还是让他本能地摆出了最郑重其事的姿态。

  “北原老师,我是佐渡川。冒昧打扰了。”

  佐渡川隆的声音沙哑,却透着十二分的恳切道:“佐藤主编应该已经向您陈述了原委。芥川赏如今面临的信任危机,说句不留退路的话,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我们在文坛枯坐了大半辈子,到头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延续了半个多世纪的最高荣誉,被几个败类直接拖进了泥潭。”

  “如今振兴会已经没有能力靠自己去填补这个窟窿了。大众对我们的评审体系,已经不抱任何期待。”

  “但他们信任您。”

  佐渡川隆在说出这句话时,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与自嘲。

  “所以我今天舍下这张老脸,来向您求援——如果您愿意破例出任本届芥川赏的特邀主审评委,用您在国民心中的公信力和绝对的眼光,来为这一届的决选名单作担保……”

  说到这里,佐渡川隆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道:“这不仅仅是在挽救一个奖项。这是在给整个传统的纯文学界,保留最后的一丝体面。”

第136章 坐在名家留下的椅子上就是名家了吗?

  随着佐渡川隆的话音落下,话筒彼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但在新潮社的社长室里,这几秒钟的死寂却显得格外漫长。

  面对这份象征着文坛核心话语权的邀请,北原岩的声音顺着电波缓缓传出:“若是按照圈子里论资排辈的惯例,以我现在的履历去坐主审评委的位置,显然是不够的。”

  听到这半句话,佐渡川隆握着话筒的手指猛地收紧,心底顿时一沉,以为对方准备出言婉拒。

  “不过——”

  这时,北原岩的话锋微微一转道:“事情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大家心知肚明。在信任已经彻底崩塌的当下,文坛最不需要去考量的,恰恰就是资历。”

  “如果我接下这个席位,能够让那些彻底心寒的读者们,重新对文坛找回一点信任……”

  说到这里,北原岩停顿了一秒,给出了最后的答复道:“那么,我愿意破这个例。”

  “把决选的稿子送过来吧。我先看看。”

  听筒这头安静了一瞬,佐渡川会长在如释重负后,短暂失语的空白。

  “好的!劳烦北原老师了!手稿今天下午一定送到!”

  随着电话挂断。

  佐渡川隆将听筒放回底座,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闷气。

  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紧绷了好几天的肩膀终于松懈了下来,虽然疲态尽显,但也总算是稳住了阵脚。

  芥川赏决选的稿件底本自然在振兴会手里。

  但考虑到北原岩向来深居简出、不喜与生人交际的做派,由新潮社的熟人出面去对接,显然是最稳妥的选择。

  佐渡川隆转过头,看向对面的佐藤贤一,语气里透着拜托道:“佐藤主编,稿件的交接,恐怕还得麻烦你跑一趟了。”

  “理应如此。”

  佐藤贤一早就做好了准备,立刻站起身道:“我下午先去一趟振兴会拿所有的手稿复印件,整理好后,保证在今天之内亲自送到北原老师的公寓。”

  当天下午四点。

  佐藤贤一亲手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纸箱,按响了北原岩公寓的门铃。

  很快,门开了。

  北原岩站在门口,目光掠过纸箱道:“佐藤主编这么快就到了?”

  “事关文坛的生死,所以我加急赶了过来。”

  佐藤主编闻言,笑着说到:“六部决选作品,全部都在这里了。”

  接着佐藤贤一小心翼翼地将纸箱放在玄关的地板上,随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简报清单,双手递向北原岩。

  “北原老师,辻原登的《村的名字》、清水邦夫的《风鸟》、奥泉光的《瀑布》、河林满的《渴水》……”

  佐藤贤一将六部作品的作者和篇名依次念了一遍,随后指着排在首位的名字补充道:“目前外界呼声最高的是辻原登先生的《村的名字》。”

  “他在纯文学圈经营多年,人脉极广,之前几届都入围了热门但一直未能如愿。这次是他的第四次入围,圈内很多评论家私下里都达成了共识,觉得今年该‘轮到他了’。”

  佐藤贤一说到“轮到他了”这四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嘲弄与不以为然。

  文学奖不看作品质量,反而看排队资历,这正是纯文学圈如今烂透了的缩影。

  北原岩接过清单,目光在纸面上随意扫过,对那个所谓“内定”的名字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知道了。有结果我会通知你。”

  看着佐藤额角渗出的细微汗水,北原岩的目光离开纸面,出声道:“辛苦你专门跑这一趟。”

  “您太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得到这句肯定,佐藤如释重负,恭敬地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那我就先不打扰您了。”

  北原岩微微颔首,安静地站在原地,直到佐藤直起身子转身告辞,这才伸手将房门轻轻合上。

  接着北原岩抱起沉甸甸的纸箱,朝书房走去。

  芥川赏主审评委,北原岩很清楚这七个字在日本文坛的重量。

  在过去将近七十年的岁月里,能坐上那个评审席的,无一不是熬白了头发、著作等身的文坛泰斗。

  那需要至少三十年笔耕不辍的积累,需要拿满各大文学奖项的满贯,更需要在圈内拥有盘根错节的门生与威望。

  这是一个靠时间、荣誉和人情维系了半个多世纪的封闭圈子,外人几乎无从涉足。

  而自己,一个出道满打满算不过两年的年轻人,即将成为这个执掌文坛新人命运的核心群体里,最年轻的一员。

  这听起来像是个荒诞的天方夜谭,但在当下的日本社会,却没有任何人敢提出半个字的质疑。

  因为“北原岩”这三个字的底座,是用常人难以企及的创作密度与质量,硬生生浇筑出来的。

  从1989年出道至今,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北原岩在第一年,用《午夜凶铃》《告白》《情书》接连轰炸了整个出版界,并凭借《绝叫》和《铁道员》创下了日本文学史上唯一一个“芥川、直木双赏同揽”的历史性开局。

  到了1990年,又以《凶铃》后续的连续发力,以及《白夜行》突破三百万册的销售神话,拿到了大江健三郎与松本清张的隔空致敬。

  最后的《博士的爱情方程式》,更是温暖了日本国民看完《白夜行》的后遗症。

  他确实只有二十多岁,但这两年间掷出的八部重量级作品,每一部的分量,都足以让那些枯坐书房熬资历的老派文人仰望。

  在这样的成绩面前,任何关于“资历不够”的质疑都会显得像个笑话。

  此时北原岩走到书桌前,将纸箱放下,随手扯开了封条。

  接下来的时间,北原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开始审阅这六部决定着日本文坛未来走向的手稿。

  小白猫蜷缩在书桌的角落里,像一团安静的毛球,偶尔睁开异色瞳看一眼主人,又百无聊赖地继续打盹。

  北原岩的阅读速度很快。

  但他并不是在走马观花,而是以一种成熟创作者的眼光,去审视同行的文字。

  如今北原岩的视线能够轻易穿透那些精心雕琢的辞藻,直接触碰到底层的叙事逻辑与故事骨架。

  往往只需翻过前十页,他就能清晰地摸透整部作品的结构走向与情感基调。

  接下来的翻阅,更像是在平和地验证作者对这份框架的完成度。

  并且北原岩的手边放着一支钢笔和一沓空白的便签纸。

  每读完一部,他便在便签上写下客观简练的批注——通常只有两三行字,然后平静地贴在手稿的扉页上。

  第一部。辻原登《村庄的名字》。外界呼声最高、代表着“资历与人脉”的头号热门。

  这也是在真实的历史轨迹中,原本要拿下第103届芥川赏头奖的作品。

  北原岩花了一个下午将其读完。小说的故事背景设定在偏远深山。

  讲述了一个日本商社的男职员,为了采购制作榻榻米的蔺草,误入了一个名为“桃花源村”的闭塞之地。

  在那里,一具神秘的溺水浮尸、一场生食狗肉的诡异晚宴,以及一名身上带着桃花香气的当地女人,让男主角在现实与幻想的交织中,陷入了一场异国土地上的情感迷失与身份追问。

  文字雕琢得十分精细,繁复的修辞密度与四平八稳的起承转合,无一不在彰显着老牌作家深厚的传统文学功底。

  但北原岩读完后,面无表情地拿起钢笔,在扉页的便签上落笔:“技法纯熟圆融,但精英视角下的感伤过于悬浮。将真实的贫困闭塞之地,仅仅当做满足中产阶级猎奇心理的、堆砌异国情调的背景板。缺乏对底层真实人性的痛感刻画。匠气有余,灵气全无。”

  点评完之后。北原岩随手将这部手稿推到了书桌左侧。

  第二部是清水邦夫的《风鸟》。

  读了大约三分之二。

  批注:“华丽的戏剧化辞藻,填补不了逻辑骨架的空虚。”推到左侧。

  第三部、第四部、第五部……

  每一部手稿被他拿起、翻阅、批注、最终推向书桌左侧的过程,像是工业流水线一般。

  到了第二天傍晚,六部手稿中的五部,已经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书桌的边缘。

  而在书桌的正中央,只剩下最后一份手稿。

  河林满的《渴水》。

  北原岩是在翻开《渴水》的第三页时,端着咖啡杯的手第一次停在了半空。

  这篇中篇小说的作者河林满,是一个在纯文学圈查无此人的“边缘游民”。

  他不是名门大学出身,不是哪位文坛泰斗的门生,此前更没有在任何主流文学刊物上发表过惊天动地的作品。

  他在现实生活中的本职工作,是基层政府机构里的底层公务员。

  具体来说,是东京都立川市水道局的一名普通抄表员。而《渴水》所写的,恰好就是这个他用半生岁月浸泡过的、满是铁锈与汗水味的真实世界。

  故事的主角是一名水道局的基层办事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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