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第167节

  制服的后背被汗水彻底浸透,湿哒哒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疲惫的肩胛骨轮廓。

  背部中央印着一圈白花花的盐渍,这是汗水在烈日下反复浸透又蒸发后,留下的矿物结晶。

  此时他手里提着一个装满抄表工具的帆布包,包的底部沾着分不清是铁锈还是污泥的暗红色痕迹。

  他刚刚完成了一整上午的抄表与催缴工作。

  在刚才的最后一户人家门外,他敲了足足五分钟的门,最后是一个大约十岁的男孩怯生生地开的门。

  男孩说妈妈去打工了。

  于是河林满默默将停水警告单塞进门口的信箱里,转身下楼。

  他和书里的岩切一样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一旦回头对上那双眼睛,自己可能就走不了了。

  中午十二点半。

  河林满走进了立川站附近一条小巷里的一家廉价拉面馆。

  这家店的装修大概在十年前就停止了更新。

  墙壁上的白色瓷砖泛着油腻的微黄,吧台的实木台面上刻满了历代食客留下的斑驳划痕。

  头顶有一根荧光灯管已经老化,发出断断续续的嗡嗡电流声。

  河林满在吧台最角落的高脚凳上坐下,点了一碗最便宜的豚骨拉面。

  五百八十日元。

  面端上来时,河林满从塑料筷筒里抽出一双竹筷,低头开吃。

  头顶那台老旧的显像管电视,正在播报NHK的午间新闻。

  他没有抬头看。

  因为他现在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面前这碗面上,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集中在“摄入足够的热量,好撑过下午的高温工作”这个最原始的生存本能上。

  新闻播完了体育简讯便切入了文化版块。

  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从头顶的扬声器里传出,混杂在餐馆嘈杂的交谈声和厨房里漏勺磕碰锅沿的动静中。

  “接下来播报文化新闻。日本文学振兴会昨日正式公布了第103届芥川龙之介赏的决选结果……”

  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河林满往嘴里送了一大筷子面条,正准备大口咀嚼。

  “获奖作品为《渴水》,作者河林满……”

  伴随着这个发音,河林满浑身的肌肉在瞬间僵住了。

  悬在嘴唇与竹筷之间的面条停在了半空,滚烫的油汤顺着面条的弧线,一滴、一滴地砸回碗里。

  这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是中暑了,产生了某种因高温和疲惫交织而成的幻听。

  然后他猛的抬起脑袋,看向头顶那台布满油污的电视机。

  屏幕上,正切出振兴会发布的官方公告画面。

  在画面的最下方,赫然滚动着一行黑底白字的加粗字幕:【本届特邀主审评委北原岩决选评语:粗糙的真实,永远拥有撕裂虚伪的力量。】

  北原岩。

  写出《绝叫》与《白夜行》的年轻人。

  当下日本出版界谁都无法忽视的名字。

  他不仅真的去读了自己的那些有点笨拙和粗糙的手稿。

  甚至还越过了所有论资排辈的门阀与偏见,将它端端正正地推荐到全日本读者的面前。

  想到这里,河林满握着竹筷的手开始发抖。

  起初只是轻微的震颤,紧接着便连同小臂一起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接着他猛地低下头。

  面条滑落,砸进碗里溅起几滴浑浊的汤汁。

  他放下筷子,双手死死攥住那只粗瓷海碗的边缘,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地砸进面前这碗廉价拉面里,在漂浮着葱花的汤面上,荡开一层细碎的油花。

  坐在旁边的食客诧异地转头看了他一眼。

  可河林满没有理会。

  此时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哽住了,一阵阵地发紧发痛。

  一个习惯了被生活反复捶打、习惯了逆来顺受的中年男人,连崩溃都是静音的。

  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咬住后槽牙,任由双肩无声地抽搐着。

  这个大半辈子都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底层职员。

  这个每天穿着结满盐渍的制服,在酷暑中挨家挨户去掐断别人生存希望的抄表员。

  这个在写完《渴水》最后一行字时,就已经认命般地准备将文学梦打包扔进废纸篓的人——在此刻,泪如雨下。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通报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一座奖杯。

  而是真的有一个人,在这个连他自己都快要彻底绝望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下来,认真读完了他写的故事。

  那个人没有嫌弃他笨拙的技法,而是越过那些粗糙的辞藻,看懂了他藏在字里行间的挣扎,认可了他倾注在故事里的绝望与呐喊。

  在这个被出身和圈子死死封闭的文坛里,终于有一双眼睛,平等地注视了他的文字,并且堂堂正正地告诉全日本——他写下的这些痛苦,是有价值的。

  头顶的电视机,还在播报着芥川赏引爆全日本书店的后续新闻。

  河林满看着碗里那些混着眼泪的残汤,然后重新拿起竹筷,低头吃面。

  一口,接着一口。

  嚼得很慢,却很用力。他将碗里剩下的所有面条、葱花,连同那半碗温吞的浑浊汤汁,一点一点地咽了下去。

  一滴不剩。

  河林满在偏僻拉面馆里的痛哭,是无声且隐秘的。

  但在外界,这场由北原岩一手推起的“底层逆袭”风暴,却早已化作了一场震耳欲聋的商业狂欢。

  当河林满擦干眼泪,重新跨上那辆生锈的自行车,隐入三十四度的高温中继续他那份抄水表的工作时,整个日本出版界正为了他那个印在书封上的名字陷入癫狂。

  获奖公告发布后的第二天下午。

  在出版社一楼那间仓促腾出来的会议室里,《渴水》的首次记者见面会正在进行。

  闪光灯连成了一片刺眼的白墙。

  河林满穿着一件临时借来的、肩膀明显大了一圈的廉价西装,局促地坐在铺着红丝绒桌布的长桌后面。

  他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皮肤在强光下显得有些发亮。

  那双习惯了握铁扳手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在桌下死死攥着裤腿。

  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镜头和话筒,他回答得磕磕巴巴,大部分时间都在擦汗。

  直到《读卖新闻》的记者站起来,抛出了全场最关心的问题:“河林先生,所有人都知道,是北原老师在决选会议上力排众议,将您一个毫无背景的新人推上了芥川赏的位置。请问您现在对北原老师,有什么想说的吗?”

  听到这个名字,河林满微微低下了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台下的记者们以为他紧张得忘词了,连快门声都稀疏了下来。

  当他终于抬起头,重新凑近麦克风时,脸上那种底层人的局促和畏缩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笨拙但沉甸甸的严肃。

  “在得知获奖的那天中午,我其实已经做好了打算——《渴水》,就是我这辈子写的最后一部小说。”

  河林满的声音不大,嗓音依然透着常年劳作的干涩。

  “我快四十岁了。每天要在三十多度的高温里爬几十栋老楼,去敲那些交不起水费的门。”

  “生活已经榨干了我所有的力气,我实在没有余力,也没有脸面再去奢求什么文学梦了。”

  伴随着河林满的不断诉说,会议室里逐渐安静了下来,只有记者们奋笔疾书的沙沙声。

  “但是,北原老师看见了它。”

  说到这里,河林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他没有嫌弃我文字里的泥土味。他向全日本证明了,就算是在最阴暗的角落里写出来的挣扎,也是有资格被称作文学的。”

  “如果没有北原老师的坚持,我的文学之路在写完《渴水》最后一行字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死了。”

  “所以他给我的不仅是一座奖杯,他把我那支已经扔进废纸篓里的笔,硬生生地重新塞回了我的手里。”

  “我对他……充满敬畏,和一辈子都还不清的感激。”

  这段笨拙却掏心掏肺的发言,在次日原封不动地登上了各大报纸的版面,赚足了国民的眼泪。

  而当时站在会议室后排、旁听了整场采访的出版社高层们,眼睛却在这番真情流露中亮起了精光。

  在他们眼里,这根本不是什么底层作家的灵魂救赎,而是老天爷直接喂到嘴边的绝佳公关素材!

  于是,到了获奖消息发酵的第三天。

  《渴水》的出版方……也就是这家规模中等的出版社在这场流量盛宴中嗅到了利益最大化的契机,做出了一个在他们看来理所当然的决定。

  他们计划打断河林满的工作,安排他带上厚礼,在相熟媒体的暗中跟拍下,前往北原岩位于港区的高级公寓登门拜谢。

  在高层精明的算盘里,这不仅是获奖者谢恩的常规礼数,更是一次绝佳的营销戏码。

  当然,考虑到北原岩如今在文坛的恐怖威望,出版社高层也不敢贸然带着记者直接去堵门。

  所以他们指派了负责此事的编辑,决定先通过正规渠道探探口风。

  听着高层的想法,这位责编对此信心十足。

  在他看来,这根本没有任何被拒绝的理由。

  这场作秀一旦成功,北原岩能收获“眼光独到、提携寒微”的文坛美名,进一步巩固他的大家地位。

  而出版社和河林满则能获得海量的曝光与版税。

  在出版界庸俗的商业逻辑里,这就是一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完美双赢”。

  带着这份精打细算的算计,责编满面春风地拨通了新潮社的电话,向佐藤贤一和盘托出了这个“绝妙的公关计划”,恳请他代为引荐。

  然而。

  电话那头的佐藤听完这番宏图大业后,却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片刻后,他用一种透着微妙的语气答复道:“我可以代为转达。但作为同行,我建议你最好提前做好被拒的心理准备。”

  二十分钟后,佐藤的电话回拨了过来。

  “北原老师拒绝了。他说不见。”

  电话那头的责编顿时愣住了。

  他肚子里那篇准备了许久、关于“如何名利双收”的漂亮说辞,被这句生硬的拒绝硬生生堵死在了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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