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音为了息事宁人选择抽身退场,那么那份庞大的债务缺口,以及逼迫妹妹签下抵押合同的恶名,便只能由他这个家属独自背负。
一想到接下来就要由自己一人面对北原岩,中森洋一顿时就感觉压力倍增。
然而面对中森洋一夹杂着惊惶与怨忿的视线,野崎俊夫没有理会。
他只是看着北原岩,继续说道:“明菜小姐这边,公司会重新安排经纪团队,之后涉及她个人财务、不动产投资以及家庭方面的事务,未经她本人确认,事务所不会再介入。”
这句话一出,中森明菜的眼睛顿时明亮了许多。
而野崎俊夫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道:“至于她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公司也会重新拟定补充合约。”
“唱片版税和代言分成,研音可以让出一部分。下一张专辑的选曲、制作方向和宣传节奏,也会更多尊重明菜小姐本人的意见。”
说到这里,野崎俊夫看了一眼中森明菜。
“之前谈好的广告和巡演,公司会照常推进。相关公关费用,也由研音承担。”
野崎俊夫在陈述这些条件时,虽然语调依然强撑着体面,但他那紧紧攥着公文包提手的指节,却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了一层青白。
每年数以亿计的利润让步,外加重金打造的企划主导权,哪怕是对财大气粗的研音而言,也无异于是在当场割肉。
听着野崎俊夫的这番话,北原岩这才露出笑容道:“野崎社长的心意,我明白了。”
得到这句准话,野崎俊夫紧绷的脊背才略微松懈了些许,可眼底失去庞大利益的痛惜依然难以掩饰。
“补充合约,研音会交由法务部加急拟定,随后送交明菜小姐过目。”
野崎俊夫朝北原岩欠了欠身道:“今天多有打扰,先告辞了。”
从头到尾,这位满心都在盘算着如何填补庞大亏空的社长,都未曾分给旁边的中森洋一半个眼神,便径直转身离去。
随着玻璃门被推开又合拢,门铃发出一声清脆的余音。
中森洋一依旧僵坐在原位。
他呆呆地望着门外野崎离开的方向,脸上的错愕一点点褪去,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局促。
在这阵渐弱的余音里,他终于回过味来,这张桌前,再也没有任何人能给他当靠山了。
孤立无援的窘境将中森洋一逼到了退无可退的角落。
为了掩饰心底的恐慌,中森洋一下意识地梗起了脖子,将视线转向坐在妹妹身旁的北原岩。
属于市井商人的无赖本性再次冒了出来,驱使着他强撑起最后一点可悲的面子,脱口而出一句干瘪的狡辩:“这是我们家的家事,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管。”
听到这句色厉内荏的台词,北原岩仿佛听到了什么滑稽的笑话,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冰水,这才慢条斯理地将视线落在中森洋一的脸上。
“家事?”
北原岩缓缓出声说道:“中森君,把你亲妹妹按在八亿日元的抵押合同上,去填补你们炒房留下的窟窿,这在东京都的金融圈里,可不叫家事。”
“想借着泡沫经济的红利发财,想玩高杠杆,大可以去住友银行新宿支店找高桥俊一。”
北原岩看着他,像是在打发一个不入流的投机客道:“把你名下的房产递过去,他很乐意给你批贷款。”
听到“高桥俊一”这个精确到人名的提议,中森洋一先是愣了一下。
之后中森洋溢咽了一口唾沫,喉结粗重地滚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微光。
既然连北原岩这种大人物都开口说对方乐意放款……中森洋在心底飞快地扒拉起算盘。
那如果自己真的绕开研音,带着名下的房产证去找那个高桥俊一呢?
只要能从银行兜里把钱掏出来填上窟窿,眼前的死局不就盘活了吗?
北原岩坐在对面,将他眼底翻涌的那点劣质算计尽收眼底,却并未出言戳破。
北原岩继续说道:“要是你再敢把‘血浓于水’当成绑架的筹码,逼着明菜签下任何一张带担保条款的废纸……”
北原岩缓缓说道:“新潮社的法务部,恰好有不少精通‘家务事’的闲人。”
“刑法第二百四十九条恐吓罪,外加第二百二十三条强要罪,两项叠加包吃包住的刑期,足够让中森君在里面安稳地躲过接下来几年的债务催收了。”
这话一出,中森洋一脸上那层强撑出来的红晕刷地褪成了死灰。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作为一个在社会上混迹的成年人,他当然分得清什么是虚张声势,什么是实打实的降维打击。
比起那些市井里为了几万日元扯皮的混混,眼前这位动辄调动顶级出版集团法务部、把送人吃牢饭说得像送福利一样的文坛大人物,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存在。
在这份带着嘲弄的精确警告面前,他那点所谓“当哥哥”的底气,顿时碎成了一地渣滓。
从坐下到现在,北原岩几乎没有正眼看过他。
直到这句“新潮社法务部”落下,中森洋一才终于明白,对方不是懒得理他,而是根本没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认真周旋的对手。
中森洋一的手指在桌面上僵了片刻,最后还是慢慢缩回膝上。
他不敢再说“这是我们家的事”。
也不敢再拿“父亲”“哥哥”“家族”这些词去压中森明菜。
因为他已经清楚地意识到,那些在家里屡试不爽的话,在北原岩面前没有任何分量。
又僵坐了几秒,中森洋一终于撑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脚在地毯上轻轻拖了一下。
中森明菜下意识抬头看他。
然而中森洋一的脸色难看得厉害,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点什么,可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甚至没有跟中森明菜说什么,只是抓起桌边的外套,匆匆转身朝咖啡厅门口走去。
自动玻璃门打开时,他的脚步明显乱了一下。
刚才坐在桌边时,他还试图摆出兄长和家属的架子。
可现在这个背影只剩下仓促和狼狈,连回头再看一眼中森明菜的勇气都没有。
门再次合上。
咖啡厅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靠窗那张四人桌前,只剩下北原岩和中森明菜。
随着闲杂人等的退场,北原岩身上那种对外的压迫感随之收敛,然后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将视线转向身旁的中森明菜时,深邃的目光里多了一层只属于两人之间的熟稔与温和。
“现在结束了。”
北原岩低声开口道:“要上去坐一会儿吗?”
中森明菜依旧坐在椅子上。
迎着北原岩专注的视线,她只觉得耳根隐隐发烫,像是没能立刻从这种突如其来的温柔中回过神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依然微微发颤的手。
过去这一周,父亲、兄长、事务所、八亿日元的债务担保……这些沉重的筹码像是一道道勒进血肉里的绳索,将她逼到了窒息的边缘。
可就在刚才,北原岩仅仅是坐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三言两语间,便替自己斩断了所有的勒痕。
此时此刻,无需多言便将她稳稳托住的厚重感,顺着两人之间微妙的距离蔓延开来。
这种不露声色的庇护,比任何直白的言语都更让她感到一阵真实的悸动与踏实。
中森明菜直到现在仍然有些恍惚。
随后她抬起眼,看向北原岩。
眼眶又热了。
可这一次,她没有哭出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低道:“嗯。”
北原岩站起身,中森明菜也跟着站了起来。
两人走到咖啡厅门口时,中森明菜忽然停住脚步。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朝北原岩弯下腰去,试图鞠一个很深的礼。
她没有说话。
谢谢、抱歉、麻烦你了、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些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无以言表的感激全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能化作这个略显笨拙的动作。
但她的背脊才刚刚弯下一半,北原岩便向前迈了半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用一股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轻轻托了起来。
“明菜小姐……”
北原岩看着她发红的眼眶,语调里透着几分熟稔的宽慰道:“今天我们只是一起喝了杯下午茶而已,用不着行这么正式的礼。”
等她顺着力道直起身来,北原岩才收回手,朝门外的方向微微侧了侧头。
“走吧,先回家坐坐。”
“嗯。”
中森明菜抹了一下眼角,跟在北原岩身后,朝大堂左侧的私人电梯走去。
这一路上,北原岩没有再说什么。
没有告诉她“以后要坚强一点”,也没有说“你早该反抗了”这种事后才显得轻巧的话。
只是走在她前面半步,步子不快,像是陪她下楼时一样,也陪她慢慢走回去。
电梯前厅很安静。
大堂里的下午茶声、咖啡杯碰到杯碟的轻响,都被厚重的墙面隔得很远。
北原岩走到电梯前,抬手准备按下上行键。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按钮时,身后的中森明菜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来得很急。
急到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想清楚。
她只知道,有些事如果现在不做,也许以后就再也做不了了。
因为等电梯门打开后,等自己和北原岩回到楼上,等大门重新合上后,那里有坂井泉水在等他们。
坂井泉水会温柔地问她要不要喝茶,会给她留一个安静的座位,会像刚才一样,把自己也算进“你们”里。
正因为那份温柔太清楚,太体面,中森明菜才想着自己接下来的动作,只能在这里做。
只此一次。
只见中森明菜轻轻踮起脚,伸手扶住北原岩西装外套的肩膀。
北原岩察觉到身后的动静,下意识地半转过身。
就在北原岩回头的瞬间,中森明菜踮起脚尖,那片略带干涩的嘴唇直接贴上了他的双唇。
这个吻谈不上熟练,甚至透着几分孤注一掷的笨拙。
中森明菜像是一个试图抓住最后一丝光亮的溺水者,用一种近乎莽撞的力道碰触着北原岩。
两人的呼吸仅仅交错了短短的一瞬。
还没等北原岩做出反应,中森明菜便慌乱地向后退开,背脊重重地贴在了电梯旁的冰冷大理石墙面上。
整个过程不过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