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第61节

  面对佐藤主编小心翼翼的语气,电话这头,北原岩的表现简直出乎他的意料。

  北原岩不仅没有表现出任何失落或愤怒,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过一丝一毫。

  北原岩一边用肩膀夹着电话,一边慢条斯理地将桌上散乱的《绝叫》文稿叠放整齐道:“我明白,佐藤桑。它拿不到大奖是正常的。”

  “甚至可以说,如果《告白》真的拿了这届直木赏的大奖,反而有些德不配位了。”

  “……诶?”

  电话那头的佐藤直接愣住了。

  没等主编反应过来,北原岩便开始了冷酷而精准的自我解剖:“《告白》之所以能入围,是在视角反转和叙事结构这方面取巧了。”

  “但在那些死磕本格派的老派评委眼中,它的诡计和逻辑推演太弱了,缺乏严密解谜的智力快感。”

  “更致命的是,在对人性的探讨上,它也稍显单薄。”

  整理完书稿,北原岩端起那杯冷咖啡抿了一口,继续说道:“为了追求极致的情绪宣泄和商业上的爽感,书里的人物,无论是森口悠子还是渡边修哉,都被我刻意极端化、脸谱化了。”

  “它是一把用来刺痛社会的锋利尖刀,但它缺乏传统文学所需要的那种厚重感,缺乏对时代悲剧那种深沉的悲悯。”

  “一部只为宣泄情绪而生的爽文,确实不配拿直木赏的最高荣誉。”

  听着北原岩这番毫不留情的话,电话那头的佐藤主编被彻底震撼了。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个年少成名,书卖了几百万册,连角川春树都要看他脸色的当红作家,竟然能跳出所有的光环,如此精准且客观地审视自己的缺陷。

  这份清醒,简直比他的才华更令人感到恐惧。

  分析完作品的不足后,北原岩站起身,看着窗外的景色,嘴角露出一抹真诚的笑意道:“还有……”

  “佐藤桑,这次辛苦您了。”

  “其实,我听町田编辑说了。”

  “为了让《告白》挤进这份名单,您这段时间费了不少心血,每天晚上都在给相熟的评委和出版界前辈打电话游说。为了疏通关系,不仅搭上了以往积攒的人情,还没少看那些保守派的脸色。”

  北原岩的语气中带着一抹毫不掩饰的感激道:“佐藤桑,这份人情,我记在心里了。”

  电话那头,原本还因为没能帮北原岩争取到更大胜算而感到内疚的佐藤主编,听着这番话,眼眶不禁微热。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大半个月来四处求人、搭上老脸赔笑所受的那些委屈,全都值了。

  不仅是因为北原岩无可估量的商业价值,更是因为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清醒,以及懂得知恩图报的格局。

  “北原老师言重了,这是我作为主编的本分……”

  佐藤主编的声音有些哽咽:“至于您刚才说的,推理的短板,和人性的厚度……”

  北原岩没有让佐藤主编继续客套下去,目光缓缓下移,最终落在桌面上已经写了上万字的《绝叫》手稿上。

  北原岩轻声说道:“佐藤桑,请期待我的下一部作品吧。”

  “下一部我会补齐所有的短板。”

  “然后,从评委会那帮老头子手里,把直木奖堂堂正正地拿回来。”

  随着电话挂断,公寓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北原岩将目光从窗外的东京景色中收回,落在书桌旁的《告白》电影试镜名单上。

  两天后。

  角川大映摄影棚,第一选角室。

  长达数日的试镜,几乎耗尽了所有人的耐心,烟灰缸里早已堆满了揉灭的烟蒂。

  角川春树烦躁地扯了扯价格不菲的真丝领带,将手里最后几份女演员的履历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打破房间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北原君,市川导演。剧组每天一开工就是白花花的钞票,我们不能再这么无休止地耗下去了。”

  这位被逼到极限的制片人,语气中透着商人特有的决断与疲惫:“今天是试镜的最后一天。如果今天还是挑不出你们想要的那种完美的怪物,那我们就只能向现实低头,从前几天试过戏的那些大牌影后里,挑一个稍微能凑合的了。”

  坐在正中间的市川崑叹了一口气,指间夹着他标志性的雪茄。

  那双藏在老花镜后的眼睛里虽然写满了对妥协的厌倦与不甘,但最终,这位视觉大师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北原岩看着手边那份被划掉了一大片的名单,沉默了片刻,也只能无奈地附和道:“如果实在找不到,也只能这样了。”

  ……

  “辛苦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角川春树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挥手示意工作人员可以收拾东西了。

  随着最后一名候选女演员带着遗憾鞠躬退场,这场长达数日的选角马拉松,似乎终于要在妥协与不甘中画上一个充满遗憾的句号。

  北原岩和市川崑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无可奈何的妥协。

  就在这时。

  砰!

  厚重的隔音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等等!泽口桑!您不能进去!现在试镜已经结束了,这种角色跟你不符合啊!”

  东宝艺能的王牌经纪人满头大汗地在后面追着,声音里带着快要哭出来的绝望,却根本拦不住走在前面的那个人。

  当这个女人踏入这间充满烟味与浑浊荷尔蒙的房间时,整个选角室的空气仿佛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这人名叫泽口靖子。

  这位顶着东宝灰姑娘光环出道,被誉为“昭和最后的美人”的国民级女星,就这么突兀地闯了进来。

  她没有穿其他女明星试镜时精心准备的华服。

  只穿着一身没有任何修饰的洁白连衣裙,脸上是极简的裸妆。

  一头标志性的黑色短发柔顺地贴在耳畔,衬托着全日本国民每天早晨都能在电视机里看到的完美脸庞。

  此刻,她的脸上正挂着最标准、最治愈、仿佛能融化一切冰雪的晨间剧女主微笑。

  “泽……泽口!”

  看清楚眼前的来人后,角川春树惊得直接从老板椅上弹了起来。

  刚点燃的古巴雪茄掉在了昂贵的西装裤上,甚至烫出了一个焦洞,他都浑然不觉。

  “东宝的人是怎么搞的?”

  角川春树满脸错愕,语气更是极度的荒谬与难以置信:“泽口桑,你是不是走错试镜室了?我们这里要拍的是《告白》,选的是一个冷血复仇的杀人犯!”

  对于这位拥有极高国民度的大牌女星,角川春树自然不敢轻视她的演技和商业价值。

  但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张全日本最干净,最治愈的脸,和剧本里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教师联系在一起。

  面对角川春树的错愕,泽口靖子却显得异常平静。

  她完全无视身后经纪人绝望的拉扯,踩着轻盈的步伐径直走到长桌前,身姿端庄地深深鞠了一躬。

  “角川社长,市川导演,还有北原老师。”

  “我是泽口靖子。今天过来为了试镜森口悠子。”

第64章 病态且极致的唯美主义恐怖

  “面试森口悠子?”

  角川春树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商人多疑的本性瞬间压过了震惊:“东宝的高层在搞什么鬼?”

  “把你这个当家的摇钱树塞到我们角川映画来演一个冷血杀手?这是想借着我们的噱头炒作,还是有什么别的商业算计?”

  角川春树根本不在乎泽口靖子的玉女形象,只关心竞争对手是不是在给自己挖坑。

  然而,坐在他身边的市川崑,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反应。

  这位视觉大师原本半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作为将色彩和光影玩弄到极致的导演,市川崑立刻就察觉到一种令人窒息的画面张力。

  这种把极度纯洁的白,生生拽入一个极度阴暗的故事中,将会产生无比恐怖的化学反应。

  面对角川春树那充满商业戒备的质问,泽口靖子并没有生气,脸上依然挂着完美的微笑。

  但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属于演员的纯粹执着。

  “角川社长,您误会了。这并不是东宝的算计,而是我个人的任性。”

  她直视着坐在正中央的北原岩,声音虽轻柔,却坚定无比道:“我读了原著,被森口悠子这个角色深深震撼了。一直以来,我都待在绝对安全的舒适区里。”

  “但作为一名演员,我迫切地想要打破自己的天花板,去触碰那些更复杂、更深邃的东西。”

  “我想要突破自己。所以,请让我试试森口悠子。”

  北原岩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寻求艺术突破而展现出惊人觉悟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接着北原岩直接将手边第一幕核心独白的台词纸推到桌子边缘,出声说道:“那就试试吧。”

  泽口靖子走上前,双手恭敬地接过剧本,低头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随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并没有像其他女演员那样,做深呼吸去刻意酝酿什么悲伤的情绪,也没有去强行挤出几滴眼泪来展现一个母亲的绝望。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聚光灯下,将那页台词纸轻轻合拢,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干净无瑕的脸上,依然保持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轻松的茶会。

  然后,她开口了。

  “爱美同学的死,并不是意外……”

  泽口靖子用被全日本国民称为治愈之声的清澈嗓音,缓缓说道。

  没有起伏,没有哭腔,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普通的日常一般。

  按理来说,这分明是一副十分违和的画面才对,但在北原岩、角川春树和市川崑三人眼中,却具有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合理性。

  随着台词的推进,房间里的气氛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当来到那段揭露真相的最高潮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所以,我在那两个同学的牛奶里,加了艾滋病人的血液。”

  当泽口靖子说出这句堪称核爆级别的台词时,她的语速没有丝毫加快,声音没有变冷,甚至连那好看的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仿佛她说的不是致命的病毒,而是“我在牛奶里加了一点草莓果酱”一般寻常。

  完成这致命的一击后,泽口靖子收起了所有多余的情绪。

  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前方,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温和微笑。

  然而,在这令人如沐春风的平静目光之下,却翻涌着一种足以将灵魂冻结的极致恨意。

  这是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在亲手完成最恶毒的诅咒后,所展现出的毫无破绽的死寂。

  这种属于成年人的,剥离所有歇斯底里的理智的疯狂,比任何装扮出来的无邪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这抹温柔的微笑,仿佛是在居高临下地看着讲台下那些毫无防备的学生,用最轻柔的语气,下达着最残忍的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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