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第73节

  此时的角川春树无比惬意地靠在沙发上,先是挥了挥手,随后用着极其仗义的语气说道:“哈哈,北原老弟客气了,路上慢走。”

  北原岩点了点脑袋,然后便带着坂井泉水推门走出了包厢。

  看着包厢门关上,角川春树重新点燃一根雪茄。

  在他看来,用长户大幸的回报让北原岩欠下如此重的人情,这笔买卖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投资。

  而此时,俱乐部外的夜风吹拂着六本木繁华的街头,也渐渐吹散了北原岩和坂井泉水身上沾染的烟草味。

  北原岩和坂井泉水并肩走在霓虹闪烁的步道上。

  当两人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街角时,坂井泉水停下脚步,然后转过身,对着北原岩极其郑重地深深鞠了一躬。

  “北原君……今天,真的非常感谢您。”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远都不敢迈出这一步,更不可能拥有这样一份不可思议的合同。”

  “不用这么郑重。”

  听着坂井泉水的道谢,北原岩随意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道:“就当是我在假公济私吧。”

  “毕竟,我可是坂井泉水的歌迷。”

  “总得想办法,给自己喜欢的歌手弄一个最舒服的舞台。”

  听到歌迷这个称呼,坂井泉水微微愣了一下。

  接着。

  今晚一直被紧张和压迫感笼罩的女孩,脸上突然露出一抹清浅而真实的笑意。

  这也是北原岩第一次看到她笑得如此毫无防备。

  坂井泉水抬起头,迎着六本木璀璨的霓虹,看着眼前这个看穿自己的局促,并将她从格格不入的弯路中带出来的男人。

  她没有说那些客套的场面话,而是用一种极其轻柔、却又无比认真的语气回应道:“那……我也一样。”

  坂井泉水攥紧了拳头,像是在许下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承诺一般道:“我也会一直做北原君的书迷。”

  “无论是怎样的文字,我都会一直读下去的。”

  听到这句没有半点虚情假意的承诺,北原岩看着她那双在霓虹灯下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眸,嘴角泛起了一抹极其温和且真实的笑意。

  “好,一言为定。”

  北原岩轻声回应道:“我期待着在电台里听到你歌声的那一天。至于我的文字……”

  北原岩顿了顿,继续道:“那我也得回去继续写了。总不能被你这个书迷给看扁了。”

  听到北原岩这句带着点玩笑意味的回答,坂井泉水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后转身走向通往地铁站的坡道。

  北原岩站在六本木繁华的街角,安静地注视着她略显单薄却不再迷茫的背影汇入人群。

  接着北原岩收回目光,转身走入了有些微凉的夜色之中。

  属于坂井泉水的新生已经开始,而现在,自己的战场也该切换了。

  接下来的一整周,北原岩在自己的公寓里大门不出,对外界的一切喧嚣不闻不问,将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绝叫》的创作中,仿佛人间蒸发看了一半。

  然而,正是北原岩这种销声匿迹的沉默,加上《文艺》编辑部同样反常的死寂,在外界的眼中发生了一种极其奇怪的反应。

  早在一周前,《文艺》的老编辑长在拿到《情书》稿子的当天,就直接将稿纸锁进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并对着整个编辑部下达了极其严厉的封口令:“在特刊正式送进印刷厂之前,谁敢向外界走漏半个字关于这篇小说的内容,立刻收拾东西走人。”

  老编辑长之所以下达如此严苛的封口令,并非故弄玄虚。

  一方面,自然是为了保证这期特刊在发售日当天,能够给读者们最纯粹的情绪冲击力。

  但更重要的一方面,则是出于对北原岩的一种无声保护。

  这位在文坛沉浮了几十年的老派出版人比谁都清楚。

  如今的传统文学界,对北原岩这个写畅销通俗小说出身的异类,究竟抱着多大的敌意与偏见。

  而《情书》里最震撼人心的那封绝笔信,通篇使用的都是半生不熟、甚至略显笨拙的日语。

  如果提前走漏了风声,哪怕只是流传出去几个片段,那些早就磨刀霍霍的保守派文人们,必定会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扑上来。

  他们会拿着放大镜去断章取义,死死咬住那些不合规矩的语法和粗粝的底层描写,在完整的情绪铺垫出来之前,就提前掀起一场针对北原岩的恶意舆论绞杀。

  如今老编辑长要做的,就是彻底掐断这些小人作祟的可能。

  他要让全日本的读者在毫无偏见的情况下,完整地、一口气读完这篇文章。

  只要真正的共鸣一旦形成,那么任何寻找破绽的中伤,都会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攻自破。

  然而,老编辑长这种为了保护作者而刻意压下来的死寂,却在外界——尤其是在那些本就对北原岩充满防备的京都派文人眼中,却成一场极其荒谬的错觉。

  在传统纯文学圈的社交法则里,如果哪家刊物拿到了一篇足以震动文坛的佳作,即便主编们哪怕再克制,也会在私下的茶话会,或是报纸的边角专栏里,透出些许故作高深的赞美来提前预热。

  而像《文艺》现在这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反常沉默,在京都派那套固有的经验里,往往只指向一种可能:

  把便是北原岩这个写惯了商业通俗小说的家伙,终于在纯文学的门槛前结结实实地栽了跟头。

  交上去的原稿必然是水土不服,编辑部此刻估计正焦头烂额地逼着他进行大改,以勉强保全文艺期刊的体面。

  在这个想法下,那些原本只在私下流传的狭隘揣测,竟然换上客观文学评论的外衣。

  于是。

  北原岩才尽于此、大众文学终究难登大雅之堂、文艺向北原岩邀稿竟是一步昏棋的刻薄论调,开始频繁出现在各大报刊文艺版面上。

第81章 北原岩,第三顺位!

  随着特刊发售日的逼近,被《文艺》编辑部反常沉默喂饱的错觉,终于膨胀到了顶点。

  京都派的文人们再也按捺不住想把北原岩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狂喜。

  在他们看来,如今的北原岩就是一只落水狗,谁上去踩一脚,谁就能在纯文学的圈子里捞到捍卫传统的好名声。

  于是,作为保守派与京都派的核心人物,二条忠决定亲自出面,以文坛长辈的姿态,将北原岩彻底钉在耻辱柱上。

  他在销量极高的《产经新闻》文学专栏上,用一种悲天悯人的伪善口吻,发表了一篇名为《时代的喧嚣与文学的底线》的随笔。

  文章的字里行间,几乎是对北原岩贴脸输出:

  “听说北原君的稿子交上去已经有一阵子了,至今杳无音信。”

  “以《文艺》一贯严苛的审美来看,北原岩那篇满是血腥味与商业噱头的稿子,恐怕早已被编辑用红笔改得面目全非,被勒令重写七八遍了吧。”

  “说到底大众通俗文学的底子,终究是上不了大雅之堂的。”

  “我在此奉劝诸位年轻作家,还是应当谦虚地接受编辑前辈的指点。”

  “毕竟,纯文学的厚度,从来不是靠堆砌尸体和猎奇就能写出来的。”

  这篇夹枪带棒的文章一出,整个保守派阵营仿佛过节一般,纷纷跳出来在各大报纸上开香槟附和。

  在这个稍微封闭的圈子里,他们疯狂地互相吹捧,甚至已经在脑海中描绘出北原岩此刻正对着被退回来的残破稿件,抓耳挠腮,痛哭流涕的狼狈模样。

  而且在踩低北原岩的同时,保守派的文人们更是借此机会,在各大文学副刊上掀起了一场针对二条忠的造神运动。

  因为圈内早有确切的消息传出,二条忠这次向《文艺》投递的纯文学短篇,已经被编辑部安排在了即将发售的特刊的第五顺位。

  在传统纯文学期刊极其森严的排版政治里,前五位,可是绝对的核心版面,象征着作者在文坛不可撼动的地位。

  于是,各种肉麻至极,却又被包装得极具学究气的吹捧,开始铺天盖地的报道出来。

  其中京都大学的某位名誉教授在专栏里引经据典地盛赞:“二条老师稳坐特刊第五顺位,这不仅是他个人笔力的体现,更是《文艺》在向外界宣告——日本纯文学的底线,依然由真正的定海神针守护着。”

  “这是正统文学对商业喧嚣的一次伟大胜利。”

  另一位老牌文学评论家则在《读卖新闻》上高调附和道:“在这个浮躁的时代里,二条老师的文章就像是一记振聋发聩的洪钟。”

  “第五页的版面,足以将那些企图用低俗噱头博眼球的畅销书写手,死死地镇压在文学殿堂的门槛之外。”

  “如今的二条老师已然是文坛的骨干。”

  在极尽谄媚地将二条忠推向神坛之后,这些文章的结尾往往还会极其统一地对北原岩踩上一脚。

  “至于那个北原岩……”

  “就算最后他把充满铜臭味的原稿改得面目全非,勉强讨到了一个发表的机会,估计也只能被塞在杂志最后几页的夹缝里,给二条老师当个惹人发笑的垫脚石罢了。”

  京都派这毫不掩饰的傲慢与偏见,很快便传到了千代田区《文艺》的编辑部办公室中。

  副主编看着手里刊登着二条忠嘲讽文章,以及满版恭维第五顺位的《产经新闻》,胸口因为一股荒谬感而微微起伏。

  接着他大步走到老编辑长的办公桌前,然后将报纸送到老编辑长的面前。

  “编辑长,你看看二条先生……”

  副主编冷笑了一声,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报纸上那些连篇累牍的吹捧道:“真是太喧宾夺主了。”

  “如今特刊都还没印出来,他倒先在报纸上给自己办起庆功宴了。”

  老编辑长坐在办公桌后,端起茶杯面无表情地吹开水面白气,眉宇间压着几分沉郁。

  说实话,对于文人间的党同伐异,他毫无兴趣。

  但他真正感到不悦的,是二条忠这种大张旗鼓的造势,以及试图用媒体舆论来试图绑架《文艺》排版权的越界与狂妄。

  《文艺》的排版顺位,什么时候轮到作者自己在外面耀武扬威地提前钦定了?

  老编辑长一口饮下,然后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径直走到办公室中央的特刊排版表白板前。

  此时二条忠的名字,正挂在第五顺位的格子里,仿佛这是他理所应当的王座一般。

  “既然二条老师这么急着彰显自己的地位,甚至不惜登报造势……”

  老编辑长缓缓说道:“那我们就成全他一次。把他的文章往前挪,给他第四顺位。”

  听到这句话,副主编顿时愣了一下,然后满眼错愕地看着老编辑长。

  他原本以为,面对二条忠这种试图绑架杂志排版权的狂妄行径,老编辑长会直接将二条忠的文章踢到最末尾的犄角旮旯以示惩戒。

  可谁能想到,老编辑长不仅没动怒,反而还要提拔他?

  这是什么操作?

  还没等副主编将心头的疑惑问出口,老编辑长手里的红笔已经稳稳地落在白板上。

  在第四顺位前的第三顺位格子里,重重地写下了北原岩的名字。

  “然后……”

  写完之后,老编辑长将记号笔随手扔回笔筒继续说道:“把北原岩一字未改的《情书》,直接提上来。放在第三顺位。”

  看着白板上紧紧挨在一起的这两个名字,副主编瞳孔微缩,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三顺位。

  在厚重的纯文学期刊里,这几乎是读者越过前面两位开卷泰斗的作品后,在精神最集中,防备最松懈时,迎面撞上的绝对核心区。

  看着白板上紧挨着的两个名字,老编辑长满意的点了点脑袋:“人的情绪承载力是有限度的。”

  “当读者被《情书》里那极其浓烈与真实的悲哀击穿防线后,他们的共情阈值会被拉到最高。”

  “然后带着这种沉重的心境,紧接着再去看二条忠那篇充满教条与卖弄的八股文……就像是刚大哭过一场的人,被人强行在嘴里塞了一把发霉的干锯末。”

  “没人能看得下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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