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将时代的宏大悲剧与极致叙事诡计完美缝合的社会派巅峰。”
“在大众文学的评审维度里,这无疑是本届直木赏最强有力的统治者。”
佐藤贤一缓缓出声说道:“这就意味着,在同一届评选周期内,您有两部风格南辕北辙的杰作,同时向日本文坛的两座最高峰发起冲击。”
佐藤贤一注视着眼前的北原岩道:“虽然在日本文学史上,并非没有作家同时入围过这两大奖项。”
“但像您这样,以一个新人的姿态,在同一年内用这种绝对的质量双线碾压……”
“如果您能够同时夺得直木赏和芥川赏的话……”
说到这里,佐藤贤一顿了顿,语气极其郑重道:“这在整个日本出版界,绝对是一场前所未有,且足以载入史册的奇迹。”
第100章 新潮社的出手(三合一)
听到“同时入围直木赏与芥川赏”这句话的瞬间,北原岩的身体不由自主的紧绷起来。
对于任何一个写作者来说,这两座代表着日本文坛最高意志的奖杯并肩摆在一起的诱惑力,绝对不亚于一场核爆。
哪怕北原岩拥有着两世为人的阅历,哪怕几分钟前面对角川春树砸下的百亿商业版图,都能做到无动于衷。
但在这一刻,北原岩的心脏,也依然不受控制地狠狠漏跳了一拍。
毕竟这可是历史级别的奇迹。
这个诱惑太大了。
想到这里,北原岩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极其自然地递到了唇边,试图用喝水的动作,来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但下一秒,北原岩的动作却僵住了。
因为微凉的陶瓷杯沿抵在嘴唇上,却连一滴茶水都没有倒出来。
此时北原岩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手里端着的这只茶杯,早就已经空了。
这一刻,空气中弥漫起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停顿。
北原岩的脸庞上,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一抹尴尬。
接着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假装无事发生一般,将茶杯放回了原处。
坐在对面的佐藤贤一,自然将北原岩的动作尽收眼底。
不过他并没有戳破北原岩的举动,但他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起来。
为了掩饰这一丝转瞬即逝的不自然,北原岩顺势站起身,缓步走到落地窗前。
看着在阳光照射下的东京,北原岩的脑海里飞速掠过几个名字。
在过去半个多世纪的日本文学史上,并非没有作家同时出现在直木赏和芥川赏的候选名单里。
远的有1952年,凭借《某〈小仓日记〉传》引发过双赏阵营激烈争夺的社会派宗师松本清张。
近的有1958年,凭借《水之壁》在同一届极其罕见地拿到双提名的北川庄平。
但这些天才们最终的结局,无一例外,都是两手空空,或者像松本清张那样被迫妥协、只取其一。
因为纯文学的评委瞧不上你身上的大众文学标签,而大众文学的阵营又嫌弃你沾了太多纯文学孤芳自赏的酸气。
两座山头各守各的地盘,谁也不愿意把最高荣誉颁给一个脚踏两条船的人。
这是日本文坛几十年来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在这种情况下,北原岩在脑海里思索着自己的作品。
《情书》是聚焦于新宿底层边缘人、在泥泞与死亡中挣扎出的极致纯粹的灵魂救赎,完全契合纯文学对人性深度与悲剧内核的苛求。
而《绝叫》对日本社会痛点入木三分的剖析,则在大众文学的维度里拥有着毋庸置疑的穿透力。
如果这两部作品真的能同时进入各自的评审视野的话……
自己有百分之八十的几率同时拿下这两项的头奖!
而自己一旦越过那道心照不宣的门槛,打破日本文坛长久以来的潜规则。
那么“北原岩”这三个字,就会成为出版界一个无法被轻易定义的异类,甚至是一个全新的标杆。
想的这里,北原岩转过身,看向沙发上的佐藤贤一。
“佐藤主编。”
北原岩轻声说道:“接下来的几天,两边奖项的评选动态,就辛苦新潮社帮我多加留意了。”
佐藤贤一迎着北原岩的目光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北原老师,您放心。”
佐藤贤一沉稳的回应道:“新潮社会动用一切资源,为您盯紧这两个奖项!”
当天下午四点,新潮社大楼三楼的社长办公室里,村田大郎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煎茶。
就在刚才,佐藤贤一带着手改了版税的S级合同跨进编辑部大门时,整个新潮社紧绷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北原岩抵挡住角川春树的资本招揽,将《绝叫》单行本留在新潮社。
村田大郎抿了一口热茶,转身坐回宽大的办公桌后。
桌面上平铺着两份极其核心的文件。
左边,是《绝叫》单行本首印五十万册的排产与全渠道铺货总表。
右边,则是新潮社宣传企划部连夜赶制出来的一份特殊版面宣发方案。
村田大郎的目光在右边那份方案上停留了片刻,随后拔出钢笔,在审批栏里极其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外界总以为,新潮社这家百年老社靠的是温文尔雅与纯粹的文人风骨。
但只有真正执掌这台机器的人才明白,能在残酷的日本出版界屹立上百年而不倒的庞然大物,其骨子里从来都不只有温良恭俭让。
北原岩用信任为新潮社留下绝叫的单行本。
那么作为投桃报李的默契,新潮社这台庞大的传媒机器,是时候替北原岩,把半个月前的那笔旧账彻底清算了。
宣发方案上的火力倾泻点极其精准,只有两个人:京都大成新闻社的资深专栏作家,二条忠。
以及前文部省局长、现任教育改革顾问,葛城洋一。
这两个名字,在半个月前那场针对《绝叫》的全民声讨中,可谓是吃尽了舆论的红利,也叫嚣得最为张狂。
随着村田一郎的笔尖离开纸面,这份签发了最高权限的方案,立刻进入了新潮社内部的执行流程。
企划部按部就班地对接各大报系渠道,排版室在最短的时间内撤换下了原定的普通广告页。
当夜幕降临时,印刷厂的轮转机准时开机,将这一版反击的墨迹,极其平稳地印压在成卷的纸张上。
这就是一家百年传媒机构的执行效率。
十五小时后,七点十五分,早高峰。
全日本数以百万计的上班族,在地铁站、便利店和报亭里,拿到了最新一期的《周刊新潮》,以及夹在《读卖新闻》、《朝日新闻》等各大主流日报里的一整版买断广告。
翻开的瞬间,几乎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那是一个极其简洁,却又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对开版面。
左半版的白底上,用加粗的黑色字体,一字不落地放大了半个月前那两段最为张狂的发言:
第一段,来自二条忠的专栏:“北原岩是一个嫉妒日本繁荣的精神病患者……是失败文人对成功时代的病态诅咒。”
第二段,来自葛城洋一的公开发言:“《绝叫》是对日本社会的恶意中伤,是文学界的耻辱……”
而右半版,则是新潮社亮出的獠牙。
而右半版,则是新潮社亮出的真正獠牙,一份由十位日本文坛泰斗、学术精英联名签署的声讨书。
能够在二十四小时内集结起这十位分量极重的名字,固然有新潮社这家百年老店的人脉底蕴在发力。
但更深层的原因是,随着这半个月来日经指数如瀑布般砸穿三万四千点大关,无数国民资产灰飞烟灭。
整个日本社会的愤怒,急需一个宣泄口。
这十位嗅觉极其敏锐的大佬,比谁都清楚该在什么时候站队。
替预言了股灾的《绝叫》说话,不仅是抢占时代的道德最高地,更是借着新潮社搭好的戏台,去清算各自的旧账。
因此,右半版上的每一段短评,都透着一股痛打落水狗的言语:
“文学的职责,从来不是在沉船上为泡沫唱赞歌。当股市崩塌、无数国民倾家荡产的今天,究竟谁才是那个病态的欺骗者,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日本社会派推理名家、专栏作家。
在过去几年泡沫经济的狂热里,坚守底线、描写底层疾苦的他,曾被葛城洋一以“有碍国民教育”为由在文部省层面变相封杀,也被二条忠在媒体上大肆嘲讽过。
如今预言成真,他自然要借着《绝叫》这把刀,对当年打压自己的政客与恶犬予以极其狠辣的反戈一击。
“如果直面现实的《绝叫》被称为‘文学界的耻辱’,那么闭着眼睛粉饰太平的帮闲,就是这个国家走向坟墓的掘墓人。”——东京大学社会学名誉教授、东京派文坛领袖。
二条忠出身京都大成新闻社,向来自诩关西正统,没少在专栏里抨击东京学术圈。
在经济崩塌的当下,以东大为首的东京派也极其果断地抓住了机会。
他们要用最快的速度与葛城洋一这种前官僚划清界限,同时在话语权的争夺中,将二条忠这个京都派的刺头一脚踩死。
“文坛不需要只会阿谀奉承的传声筒,我们需要北原岩这样敢于剖开社会病灶的笔。”——芥川赏得主、日本文艺家协会常任理事。
他是二十年前从新潮社发迹,并一步步走上神坛的老牌作家。
对于他而言,新潮社就是母营。
二条忠半个月前连带新潮社一起辱骂的狂言,早就触怒了这批从新潮社走出来的核心文人。
此时站出来发声,既是清理门户,也是在替老东家护盘。
十个极具分量的名字,带着各自的旧怨、派系诉求与报恩心理,却在同样的愤怒与利益驱使下,密密麻麻地排布在版面的下方。
左边,是两个已被现实狠狠扇了耳光的跳梁小丑。
右边,是全日本最顶尖的知识分子阶层,对他们发起的终极审判。
在这个对比极其强烈的版面正中央,印着一行极其嘲讽的标题:
“致装睡者:时代已经苏醒,谎言到此为止。”
这则买断版面在早高峰人潮中炸开的速度,远远超出了新潮社企划部的预估。
不是因为它的排版有多么精妙,而是因为它极其精准地,踩中了此刻全日本最敏感、最绝望的那根神经。
一月十四日的东京,正处在泡沫碎裂后最深沉的恐慌之中,今天股市的又是一个大跌日。
日经指数依然在以令人窒息的速度下坠,无数普通人的账面财富在短短十几天内化为乌有。
在这个全民信仰崩塌的巨大创伤面前,整个社会急需一个宣泄恐慌的出口。
而新潮社的这则版面,就像是极其精准地为民众递上了一个毫无争议的情绪靶心。
当天上午,京都大成新闻社的客服总机在九点十五分全线爆满。
虽然没有歇斯底里的市井谩骂,但是日本社会那带着敬语,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施压。
成千上万的读者打进电话,不吵不闹,只是以极其强硬的姿态要求报社对专栏作家的“欺瞒国民言论”进行谢罪,并伴随着一个令所有传统纸媒胆寒的举动——
集体退订。
仅仅一个上午,传到管理层办公桌上的退订报表数字,就已经超过了过去大半年的总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