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关掉超声仪,看着马丁惨白的脸。
“你的惯用手,你的开枪手。”
“现在就是一颗倒计时的血栓炸弹。”
“两小时内不疏通,组织坏死。三小时后,就要截肢了。”
“你下半辈子,就只能用右手拿勺子吃糊糊了。”
马丁彻底僵在原地。
他引以为傲的强壮,他的配枪,他的联邦身份,他的特权。
在这一刻毫无意义。
在这个房间里,他的身体不受华盛顿管制,也不受他自己控制。
只受眼前这个年轻医生掌控。
如果刚才林恩真的严格遵守他的话,只看着自己的搭档,不关注其他任何人,也包括他自己。
那他的这条胳膊,就要废了。
马丁第一次理解了分诊的必要性。
“程岚,立刻推5000单位肝素抗凝。”
“通知血管外科,急诊手术室准备。”
林恩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
程岚迅速转身去抽药。
马丁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左手,脸上的血色还没回来。
林恩已经转身走了。
“嘿!你去哪?”
马丁下意识想追,被程岚一只手按在椅子上。
“别动。”
“肝素在跑,你现在乱动,血栓会继续往下游跑。”
马丁张了张嘴,终于还是老老实实地闭上了。
林恩穿过走廊。
7号床,81岁败血症老头。
马屁精苏菲亚和卷毛布莱恩都在这儿,他们下的抗生素和液体复苏都没问题,状态基本稳定了。
“家属先请出去等,输完液后我来谈。”
12号床,华人老太太。
心电图高危。
“通知心内科急会诊,转导管室。”
前后不到三分钟,两个病人安排完毕。
林恩回到马丁身边的时候,电梯门“叮”一声开了。
血管外科主治杰森·克拉克走出来。
三十六岁,浅金色短发梳得一丝不苟,白大褂熨得笔挺。
胸口别着一枚崭新的主治铭牌。
那枚铭牌他上个月才拿到。
升主治的那天,他发了一条社交媒体动态,配图是铭牌的特写,配文是“十年磨一剑”。
收获了两百三十七个赞。
他到现在还记得这个数字。
主治克拉克走进急诊创伤室的时候,步伐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演感。
既要显得从容不迫,又要让在场的所有人注意到:
嘿!主治来了。
“谁叫的会诊?枪伤?”
他扫了一眼马丁裸露在外的左臂,和旁边的超声仪屏幕。
作为一个优秀的美国医生,枪伤同样是他最擅长的。
“肱动脉内膜撕裂,远端血栓形成,完全阻塞。”林恩说。
主治克拉克看了他一眼,没关注林恩的姓名,重点是这人没有像自己一样的主治铭牌。
也难怪,毕竟只是个20多岁的毛头小子。
“你做的初步评估?”
“对。”
“不错。”
主治克拉克点了点头,语气像老师批阅作业。
他拿起超声探头自己扫了一遍,确认了诊断,放下探头。
然后他注意到了门口站着的三个年轻面孔。
卷毛布莱恩,马屁精苏菲亚,程岚。
三个人几乎同时赶过来的。
在教学医院,血管外科急诊手术的机会一年到头也碰不上几次。
布莱恩两手交叉站在门口,标准的等待主治章程。
程岚站在器械台旁边,已经开始默默清点手术器械。
马屁精苏菲亚站位最好,正对着主治克拉克的视线。
“克拉克主治医生!”
苏菲亚的声音恰到好处地热情。
“我听说您上个月刚升的主治,恭喜您!”
“布朗克斯区论坛上有人发过您做的颈动脉内膜剥脱术的病例报告,我读过,非常精彩。”
主治克拉克的嘴角忍不住上翘了一下。
那篇病例报告他投了三个月才发出来,阅读量不过一百出头。
没想到还有学生注意到。
“你是?”
“苏菲亚·德尔加多。”
“德尔加多?”
克拉克打量了她一眼,“以后对血管外科感兴趣的话,可以来找我聊聊。改天请你喝杯咖啡。”
苏菲亚笑得恰到好处。
“这是我的荣幸。”
卷毛布莱恩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克拉克开始刷手,同时进入了教学模式。
“好了,都看好了。这是一台标准的肱动脉切开取栓加内膜修复。”
他看向林恩。
“你来做一助。暴露术野、拉钩、吸引器,基本操作。”
又转头对三个学生说。
“你们站在后面好好看,好好学,这种机会可不多。”
“肱动脉的解剖走行、取栓导管的操作手法、内膜修复的缝合要点……”
“今天看到的东西,比你们翻一个月教科书都有用。”
布莱恩掏出了笔记本。
苏菲亚掏出了手机,准备记录。
程岚什么都没掏,只是安静地站到了器械台旁边。
她已经把手术需要的所有器械按使用顺序摆好了。
克拉克瞥了一眼器械台,没说什么。
但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摆放顺序,很专业。
手术开始。
马丁躺在台上,局麻已经打完,左臂展开固定。
或许是因为高度紧张,或许是因为肾上腺素消退,或者别的什么,马丁现在有些耳鸣,听不清边上的人在说什么。
他看不见自己的胳膊,术区被无菌单遮住了。
克拉克下刀,切开皮肤和筋膜,暴露出肱动脉。
血管呈病态的紫灰色,摸上去硬邦邦的。
“看到没有?”
克拉克抬起头,对三个学生说。
“正常的动脉应该是粉红色的,有弹性。”
“现在这条是紫灰色,说明里面已经堵满了血栓。”
克拉克夹住动脉两端,纵向切开血管壁。
“取栓导管。”
他把导管伸进去,开始拖血栓。
第一段出来了。
暗红色的凝块,像一条短蚯蚓。
克拉克举起来给学生们看。
“这就是血栓。如果不取出来,远端肢体就会因为缺血坏死。”
他的语气从容、自信,带着新晋主治特有的教学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