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例行催进度。急诊的护士长对每个治疗位的节奏都盯得很紧,谁在这儿干活都会被催。
但这句话一落进姜亚伦的耳朵,另一个声音立刻就跟着冒了出来。
坦克的声音。
“别他妈磨磨蹭蹭的。”
“别他妈把这儿当霍普金斯。”
“急诊叫你去,就去!”
上午在创伤复苏单元被坦克当面训那一顿,是他第一次被一个护士这么骂。
那种陌生的、灼烫的耻辱感,还留在耳根子后面。
他下意识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镊子夹住第2颗碎片,角度没调好就往外拽,滑了一下。
重新夹,用力过头了,把创缘带出了一丝新的撕裂。
他深吸一口气。没事,还能补救。
剪刀修整创缘的时候,一刀偏了,修掉的组织比需要的多了一毫米。这1毫米让创面两侧的张力对不上了,缝合的难度凭空上了一个台阶。
开始缝合。
第3针进针点偏了。
他犹豫了一下,没拆,继续往下走。
第5针打结的时候手上的力气没收住,缝线切进了皮肤边缘。
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他本来可以做得很好的。
如果没人催他,如果脑子里没有坦克那张嘴,他会用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把这个伤口处理得又干净又漂亮。
但他太心急了。
急着证明自己比林恩强,急着不再被骂,急着让考利的人看到霍普金斯的水平。
手上想快,脑子里的标准又不肯降,两头拉扯,哪头都顾不上了。
20分钟后……
他终于缝完了。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活儿。
针距不均匀,有2针进出皮点离创缘太远,第5针的线切割让局部皮缘内翻了。
在霍普金斯,他从来不会交出这种答卷。
护士长从护士站走了过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22号位的缝合。
然后看了一眼姜亚伦的脸。
干净,精致,鬓角一丝不苟。
她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早上来的那个亚裔小子,忙起来以后手术服皱巴巴的,头发也没时间打理。但他站到病人面前的时候,手就是答案。
3分钟缝完一条额头口子。7分钟修好2根伸肌腱。
她对亚裔有点脸盲,现在才发现,面前这个和早上那个,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护士长转身走回护士站,一屁股坐进转椅里,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她拿起内线电话,拨了创伤复苏单元的分机。
“科尔曼?”
“怎么了?”
“我刚才让你叫那个亚裔小子下来。”
“对,姜亚伦,是亚裔没错啊。”
“别他妈给我装傻充愣。”
护士长的嗓门一下子拔高,半个急诊大厅都听得见:
“你们创伤复苏单元有几个亚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两个。”
“两个?”
护士长的声音带上了一种被人涮了的火气。
“你给我送来的这个是他妈假货!”
“你要求的是亚裔……”
“我要的是那个3分钟缝完一条口子、7分钟修好2根肌腱的亚裔小子,‘残影’!”
“你他妈的给我送来的这个,在22号位磨了20多分钟,缝出来的东西还不如我带的实习护士!”
她喘了一口气。
“法克,你他妈的给我送了个假货过来,还在这给我装傻?”
22号位方向,姜亚伦的手停在伤口敷料上。
整个急诊的人都听见了。
小护士塔拉手里的药盘差点没端住。
20号位的老护士低下头假装在写记录,嘴角抖了一下。
护士长还没骂完。
“下次我打电话要人,你先搞清楚我要的是哪一个!别他妈货不对板!”
电话摔了回去。
创伤复苏单元那头,科尔曼拿着听筒,被骂得有点发愣。
林恩刚从洗手间出来,走到通道里正好撞见科尔曼。
“怎么了?”
科尔曼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低头在写字板上又加了一笔。
急诊那边。
22号位安静了好几秒。
隔壁20号位的老护士其实看得出来,那个亚裔在22号位的清创做得不差,异物取得很干净,创面修整的思路也是对的。
在别的医院,在别的日子,护士长看完这活儿大概会说一句“不错”。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早上,有一个人把考利原本就全国顶尖的急诊标准,又拉到了一个谁都没见过的高度。
姜亚伦的运气坏在这里,他不是不行,他只是运气不好,和林恩同一天来面试。
姜亚伦贴好敷料,脱掉手套,走出22号位。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他看见白板上有人画了一只树懒的简笔画。
旁边写着“闪电”。
底下一行小字:“慢慢来,不急。”
他径直走进连廊。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看林恩忙成那样,上午跑了十几个病人,身体总有扛不住的时候。到了下午体力一掉,速度自然就慢了。
到时候看谁笑谁。
他把这个念头嚼了又嚼,总算觉得心里好受了一点。
而林恩那边……
“残影,7号位,过敏反应——”
“残影,19号位需要你——”
“残影在哪?叫残影过来!”
这个名字从急诊的四面八方传过来……
林恩好不容易忙完,手里那瓶蜂鸟买的运动饮料早就喝完了,空瓶子还攥在手里。
虽然很忙,但不管是这里的主治医生、还是高年资住院医,甚至是老护士,都能告诉自己一些,从来没听说过的知识和经验。
一种奇妙的感觉突然从心底升起。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前世刚进三甲的头两年。
那时候每天都在进步,每台手术都在学东西,每次查房都发现昨天不会的技能今天已经掌握了。
后来当上了主治,进步就慢了。
再后来,几乎停滞了。
不是到了天花板,是环境不再推着你跑了。
你变成了科室里一颗螺丝钉,拧在那个位置上,日子一天天过,手上的活没退步,但也不怎么长进了。
考利的急诊把他重新推回了那种上升期。
这种飞速进步的感觉跟系统没有关系。
系统给了他技能的上限,但考利在逼他把这些技能拿到真正的战场上磨,磨到融进骨头里,变成他自己的本能。
他自己又在变强。
又有人在叫他了。
“残影,14号位——”
他把空瓶子丢进垃圾桶,走了。
创伤复苏单元的通道里,科尔曼站在中央位置。
对讲机里时不时飘过来“残影”两个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写字板。
在“林恩”后面又加了一笔。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独自站着的姜亚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