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岚点了点头,推开了通向义诊区的门。
门外的阳光涌了进来。
排队的人数已经比刚到的时候翻了一倍。
棚子外面的队伍沿着人行道弯出去,拐了个弯,一直延伸到街角的消防栓旁边。
华人、黑人,拉丁裔,南亚裔,加勒比裔,西非裔,零星几个东欧面孔。
他们的目光在程岚身上扫了一下,没有停留,继续看向她身后的药房。
他们在等那个人。
那个在唐人街直播里用菜刀救了小女孩的亚裔医生。
然后,门再次被推开了。
林恩走了出来。
白大褂,听诊器搭在脖子上,步伐不紧不慢。
队伍里有人认出了他。
有华人母亲指着林恩,对身边的孩子说,“这就是你们的榜样。”
低声的西班牙语在人群中传开,几个拉丁裔的中年妇女举起了手机。
那个靠在消防栓上的黑人小伙子冲同伴说了句“我跟你说了吧”,然后也掏出了手机。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非裔老人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身边的护工用克里奥尔语跟他说了句什么。
棚子外侧,那个粉色挑染的网红女孩迅速调转了手机支架的方向,环形灯的光圈对准了药房大门。
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好奇的,审视的,期待的,还有一些警惕的。
在二十多米远的地方,一栋两层高的红砖公寓,二楼靠左的窗户半开着。
百叶窗的缝隙里,一支带有遮光罩的长焦镜头正对准药房门口。
第164章 两千,还是两万
义诊从上午8点正式开始。
林恩在棚子下面的折叠桌前坐下来,左边是卡西,右边是程岚。
阿琼请来的两个印度裔医生坐在隔壁的第二张桌子。
头发花白的老医生带着一个30来岁的年轻医生,一老带一小。
他们来过好几次了。一人500美元出场费,看多少不限,看完就走。阿琼团结社区的工具人。
老医生拿出听诊器的时候,动作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从容,该做的步骤一个不少,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义诊嘛,走个流程。年轻医生坐在旁边,等着老医生分配任务,偶尔低头做记录。
林恩这边。
第一个病人坐下来。
50出头的拉丁裔女人,身材肥胖,左手拎一个塑料袋,哗啦一声倒出七八个药瓶。
西班牙语噼里啪啦一阵,大意是血压高、糖尿病、膝盖疼、腰也疼,药太多了搞不清该吃哪个。
林恩扫了一眼药瓶标签,一边绑袖带,一边问了三个问题。
“吃药规律吗?”
“头晕过吗?”
“脚有没有肿?”
血压偏高,162/98。
他的手已经移到了女人脚踝,按下去,皮肤上一个浅凹坑。
松开手,转向程岚。
“血压162/98,下肢轻度水肿,按下去一个坑。你的判断?”
程岚的脊背直了一下。
在大都会急诊轮转的时候,住院总查房提问是定时定点的,有心理准备。
林恩提问的方式像子弹,没有预警,不留缓冲,直接命中。
“高血压控制不理想,水肿需要排除肾功能问题。”
“她的药里有什么问题?”
程岚看了一眼药瓶,想了两秒。
“布洛芬。长期吃会伤肾,还会抵消降压药的效果。”
“所以?”
“停布洛芬,换对乙酰氨基酚。降压药加量或联合用药,但调药之前先查肾功能。”
“如果她没有保险呢?”
程岚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教科书上没有。
“那……先停掉会让情况恶化的药,用最便宜的替代方案。”
林恩点点头,“不错。”
林恩在处方纸上写完药名和剂量,把纸推到卡西面前。
卡西接过来,扫了一眼,然后翻出一张印好的社区医疗资源清单。
她的笔在清单上快速圈了三个地方。
第一个圈:布朗克斯社区健康中心,免费肾功能筛查,周二和周四上午。
第二个圈:149街的独立药房,二甲双胍的自费价比CVS便宜3美元一瓶。
第三个圈:蒙特菲奥里医院的慈善减免项目,这个女人的收入水平有概率能申请到。
她把处方纸和清单钉在一起,递给那个拉丁裔女人,用西班牙语指了指清单上画圈的地方。
“这家药房最便宜。周二去这里可以免费查肾。”
女人接过纸,看了看,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以前义诊都是开完药就完了,从没有人告诉她药去哪儿买最便宜。
整个过程不到3分钟。
隔壁桌,老医生还在用听诊器听第一个病人的肺。
下一个。
林恩的节奏太快了。
快到病人还没坐稳,他的手已经搭上了对方的脉搏。
快到程岚刚拧开笔帽,他已经报出了初步判断。
【START灾难检伤与绝对分诊·高级】在这种场景下不是战场技能,而是一台精密的雷达。
每个病人坐下来的瞬间,林恩的大脑就开始在后台扫描,呼吸频率、皮肤颜色、指甲按白后恢复红色的速度、神态。
这些数据在脑子里自动排列组合,几秒钟内形成优先级判断。
前世在国内做义诊的时候,阵仗可比这大得多。
那种环境下磨出来的效率,加上技能的加持,让林恩的诊疗速度极其恐怖。
甚至他还有余裕,可以一边看病,一边教学。
抛给卡西的问题是开放式的:“你怎么看”、“还有别的可能吗”。
卡西是二年级住院医,有自己的判断框架,需要查漏补缺。
抛给程岚的问题是引导式的:“你看到了什么”、“下一步该做什么”、“为什么”。
程岚是一年级住院医,需要建立临床思维的地基。
一个关节疼的加勒比裔老头坐下来,膝盖疼了3年。
林恩2秒钟触诊完毕,看程岚。
“你来。”
程岚蹲到老头面前,双手放在右膝上,拇指沿关节间隙摸过去。
动作有些生涩,但位置对了。
“骨关节炎,膝盖内侧的关节缝变窄了,长了骨刺。中到晚期。”
“治疗方案?”
“减重、避免爬楼梯、护膝,疼痛管理用对乙酰氨基酚。”
“他的对侧膝盖你检查了吗?”
程岚一愣。
她伸手摸了一下左膝。同样往内弯,两条腿都变形了。
“双侧……”
“对称性双膝骨关节炎,说明什么?”
“不是外伤,是退行性。跟职业和体重的关系更大。”
“所以你方案里的减重不是建议,是核心。”
程岚点头,一副被点醒的样子。
她回到座位上,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卡西从旁边瞟了一眼程岚的笔记本,看到她不仅记了林恩的原话,还在旁边画了一个膝关节的简笔画,标注了内侧间隙的位置。
认真到有点可爱。
林恩在写处方,写完又推给卡西。
卡西扫了一眼,在处方纸背面补了两行字:
“沃尔玛药房的对乙酰氨基酚一瓶不到4美元,比这条街上的药房便宜一半;布朗克斯老年康复项目每周三在社区活动中心,有机会拿到免费的护膝。”
程岚看着,突然意识到自己和这两个人之间的差距不只是医术。
林恩知道怎么诊断,卡西知道怎么在这个系统的缝隙里帮病人活下去。
程岚的手指攥紧了笔,又慢慢松开。
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可没有时间自怨自艾了,自己要更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