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脊柱绷得笔直。
“有事直说。”
卡伯特家的一贯风格。在这个家里,时间按秒计价。
“我打算离开大都会。”
“你知道林恩在南布朗克斯建急救站的事。我想转到那边去。”
他其实完全可以像林恩那样,一边在大都会挂着主治的编制,一边去急救站干活。
两头兼顾,两头都不得罪。
但朱利安不想那样。
在急诊科待了这几个月,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沉迷于那种高压节奏。
每天面对的都是不一样的创口、不一样的人。每缝完一针、每推走一张沾血的担架,就有一个活生生的人因为他的存在而少受了几分钟折磨。
这种感觉,比他在骨科顶级期刊上发过的任何一篇论文都来得爽。
他的学术履历足够漂亮,骨科主治的底子摆在那儿。
可真正让他兴奋的,是林恩身上的功夫:在绝对混乱中精确排序,在资源极度匮乏时快速决策。
他想要认认真真地学。
而要学透,就不能脚踏两条船。
大都会综合医院,虽说比不上那些私立,但已经是纽约最好的公立医院了。
现在他要丢下这一切,去一个连墙面都没刷完的社区急救站,去全纽约最烂的南布朗克斯。
他紧绷着神经,等待父亲的反应。
甚至准备好了鱼死网破:如果你不同意,我就离开这个家。
“好。”
老卡伯特说。
“……什么?”
“好。去吧。”
那些他在脑海里精心排练了一整天的反击台词,全被硬生生堵在了喉咙口。
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就……就这样?”
老卡伯特摘下阅读眼镜,抽出镜布,擦拭镜片。
“你准备了不少台词吧。”
“断你的卡、把你从骨科撤下来,该做的敲打我早就做完了。同样的手段对同一个人用两次,那是庸才。”
“而且你说的离开大都会,这个想法,不错。”
“你完全可以挂着大都会的编制两头跑。但你选了断干净。要下注就下重注,这倒像卡伯特家的人。”
朱利安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老卡伯特已经把眼镜搁在桌上,指节轻叩了两下桌面。
“不过……”
“基金会的内部捐赠通道、长老会那台四年机龄的数字X光机……”
“你以为这些我不知道?”
朱利安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刻意绕开了父亲,用自己在家族人脉网络里仅存的那点残余信用额度,悄悄撬动了设备资源。
原来全被老爸看在眼里。
老卡伯特停下了擦镜片的动作,看了儿子一眼。
“你一边叫嚣着要跟家族彻底切割,一边在熟练地使用家族的渠道做事。采购方案、渠道整合、成本控制,你对医学周边事务的直觉,一直不错。”
“你真正欠缺的,从来只有一样东西。”
“政治嗅觉。”
朱利安无法反驳。
“当初安排你进大都会骨科,是想让你做卡伯特家的招牌。一个姓卡伯特的顶尖外科医生,对家族来说,是持续增值的复利资产。”
“发布会那件事……正直是奢侈品,朱利安。只有手里攥着足够筹码的人,才消费得起。”
“不过现在看来,你当初的选择居然是对的。”
“跟着林恩走,或许是目前的最优解。”
“为什么?”
“你告诉我为什么。”
朱利安一愣,他没想到父亲会把球踢回来,这是在考自己。
“……林恩的能力。”
他斟酌着措辞:“他在急诊和创伤领域做到的事情,整个纽约没有第二个人能复制。”
“这是医生的回答。”
老卡伯特说:“我问的不是医术。”
朱利安思考了一阵:
“他白手起家。没有家族资源托底,没有历史包袱。华裔,背景干净……”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华裔。
他第一次把这两个字跟林恩的战略价值联系在一起。
老卡伯特看着儿子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化,笑了:
“卡伯特家族在美国一百四十年,靠的从来只有一件事:每一代人,都在别人还没看见的地方提前押注。你曾祖父押的是抗生素,你祖父押的是医学影像设备。”
“我这一代,押的是亚洲。”
“亚洲?”
朱利安皱眉:“医疗旅游?还是仿制药代工?”
老卡伯特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朱利安想起了自己当住院医轮值的第一年。查房时把肺栓塞说成了肺炎,主任扭过头看他的那种目光。
“呵,仿制药。”
老卡伯特慢慢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像在嚼一块过了期的口香糖。
“你对华国药企的认知,还停在五年前。”
“华国前些年搞了药品集中采购,把仿制药的利润直接踩到地板上。华尔街那帮蠢货以为这是华国医药行业的丧钟。但利润被封死了,他们就只剩一条活路:做创新药。”
“现在结果出来了。”
“泽布替尼。BTK抑制剂。你应该知道这个药。”
朱利安当然知道。大都会的血液肿瘤科去年开始大量处方这款药。但他没留意过这居然是一家华国的药企研发的。
“去年在美国市场拿了二十六亿美元。今年第一季度,同类药物市场份额第一。把巨头强生和阿斯利康全部踩在脚下。”
“一家华国公司。在美国本土,坐上了头把交椅,前所未见。”
朱利安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上个月肿瘤内科的联合会诊。
一个研究员在汇报时提到了一款来自华国的CAR-T细胞疗法,说已经拿到了FDA的批件。他当时还没在意。
老卡伯特继续说:
“我们家族目前已经跟三家华国创新药企签了早期协议。”
“跟印度的仿制药巨头也打通了渠道。具体的数字你不需要知道。”
“这些宏观上的事,你大概从来都没有留意过。”
“一个亚裔面孔的医疗英雄,正在纽约迅速崛起。南布朗克斯的急救站只是他的第一步。”
老卡伯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如果我没看走眼,他迟早会建自己的医院。”
“一棵树最值钱的时候,是它还没长成的时候。等树冠盖住了半条街,你再想过去乘凉,就得排队了。”
“你有他急需的资源和人脉。他有你最缺的实战经验和手腕。这在商业上叫互补,不叫施舍。”
朱利安慢慢靠回沙发。
他来书房之前,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以为这会是一场苦战,以为要砸出全部筹码,甚至搭上跟家族决裂的代价,才能勉强换到一句冷冰冰的“随你便”。
现在他得到了父亲的许可,来的居然如此轻松。
但这份许可的背后,是一整张他从来没看见过的棋盘。
“对了……”
老卡伯特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财报数据再次亮起,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屏幕。
“以后用家里的东西,记得走正门,不用躲躲藏藏的。”
……
南布朗克斯。
阿琼的社区药房。
林恩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前排了四个人。
波多黎各老头、黑人母亲、建筑工、多米尼加老太太。四个人,四张白卡。
他没急着上前。靠在最里面那排货架旁,等阿琼把客人一个个打发走。
十五分钟,七个人取药,六张白卡,一笔现金。白卡比例超过八成五。
最后一个客人推门走了。阿琼扫了他一眼。
“你人就这么出现了,连个电话都不打。”
“我需要看你真实的客流。打了招呼就看不到了。”
阿琼示意助手去后面理货,带林恩穿过柜台后面那扇窄门,走进药房尽头的小隔间。
三平米,一张铁桌,两把折叠椅,墙上挂着过期的纽约州药房执照。阿琼从桌下拎出两罐芒果汁,一罐推给林恩。
“有话直说。”
“你的药房,340B注册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