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险公司给你的报价,是十四万六。”
卡西倒抽一口凉气:“凭什么?”
“凭你执业时间短、地点差,再加上一张华裔的脸。”
埃琳娜翻到下一页。
“第二道,医保网络。我递了三家申请。一家拒绝;一家要求先独立运营满十二个月;还有一家,到现在连封回信都没有。”
“不进网络,意味着患者拿医保来看病,保险公司一分钱都不出。南布朗克斯七成四的居民,拿的全是政府医保。这些人的保险在咱们这儿刷不了,他们就绝不会踏进这扇门。”
朱利安在旁边补了一刀:
“全美的政治献金,医疗行业连续十年第一。比国防和能源加起来还多。一个市议会议长,在这些资本巨兽面前,分量不够。”
楼下,那个萨尔瓦多工人还在切割管道。角磨机的尖啸混着雷鬼乐,含混地飘上来。
在美国,开一枪很简单。
开枪,只需要一把格洛克,一颗九毫米子弹。
但开诊所,要保险公司点头。
而在保险公司那套算法里,从来不问你能救多少人。他们只算,怎么最省钱、最合规。
11:40 PM。
林恩躺在公寓的床上,隔壁卡西房间的灯已经灭了。
手机在黑暗里亮起来。
一封新邮件。发件人:威尔逊院长。
【林恩医生,很久没单独聊聊了。明天上午九点,方便来我办公室坐坐吗?】
保险的坎刚立到面前,院长的邮件就到了。
时机好得不像巧合。
次日,8:55 AM。
大都会综合医院,行政楼六层。
“林恩,坐。”
威尔逊从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绕出来,亲手递上一杯咖啡。
他没有坐回办公桌后面,那个位置意味着绝对的上下级。
他在沙发上挨着林恩坐下,中间隔一张矮玻璃茶几,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招待晚辈。
“听说急救站建得很顺利嘛。”
“还行。”
威尔逊抿了口咖啡,慢慢搁下杯子。
“也听说,保险上头,遇到了点麻烦。”
“法律顾问在处理了。”
“埃琳娜,对吧。朱利安的女朋友。”
威尔逊温和地笑着:“很聪明的姑娘。”
“不过,林恩,事故险的定价、网络的资质审核,这些东西,光靠聪明,是不行的。这套系统,需要的是积淀。”
他往沙发背上一靠。
“我在这个医疗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了”
“我见过太多了不起的年轻医生。满腔热血,出去单干,开自己的诊所。”
他略作停顿,像是在回忆。
“你知道,独立社区诊所头一年的倒闭率,是多少吗?”
“37.8%!”
“这些诊所倒下,多半不在医术。”
威尔逊的语气里全是惋惜:
“是有那么一天,州卫生厅的一封信,保险公司的一次拒付,一笔交不上的事故险保费,随便哪一件小事,就够让他们把门关上。”
“我不愿意看到这种事落到你头上。”
林恩听得很明白,这就是威胁。
威尔逊像是没察觉他的沉默,自顾自往下说,语气重新轻快起来。
“所以我有个想法。你先听听,不成熟也没关系。”
“把急救站,挂到大都会名下。”
林恩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在美国,大医院可以在院外设点。”
威尔逊解释得很有耐心:“这些点就叫‘院外门诊部’。它们挂在医院的执照底下运营,在法律上,算医院的一个科室。”
“一旦急救站注册成大都会的院外门诊部……”
“第一,你不用再单独买事故险了。大都会的责任险保护伞,直接罩住你。十四万六的报价,作废。”
“第二,大都会现有的医保网络资质,自动覆盖急救站。联合健康、安泰、蓝十字蓝盾,全在网内。你不用再一家家去申请,更不用苦等十二个月。”
“听上去,很慷慨。”
林恩放下咖啡杯,“只有一个问题。”
“院外门诊部,要挂在医院执照下。这要求,急救站和大都会,是‘同一个法律实体’。”
威尔逊脸上的笑没变。
“是啊。”
他点头,坦然得很,“规矩。联邦法规白纸黑字写着的:院外门诊部,必须和母体医院‘共同所有、共同控制’。”
共同所有,共同控制。
翻译过来:
急救站,从此就是大都会的。
那栋他正一砖一瓦垒起来的红楼,门口的招牌,对外的每一份文件,政府申报、媒体通稿、墙上挂的执照,都会印上“大都会综合医院”六个字。
威利斯大道上,那个塞给他烤玉米的墨西哥老头,那个推着婴儿车轻声道谢的黑人母亲……他们的信任,是冲着林恩这个人来的。
招牌一换,这份信任就被悄无声息地过了户。
他在南布朗克斯用命攒下的每一分声望,都会自动记到大都会的账上,变成威尔逊任期里最漂亮的一笔政绩。
弗利广场之后,全纽约都知道大都会出了个林恩。
可大都会这家公立医院本身,缺钱、设备老、全美排名连前一百都挤不进去。
一个自带林恩光环的急救站挂在名下,是威尔逊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科室是医院的科室。
院长想给它改名,想把它并掉,想换掉里头任何一个人,一纸董事会备忘录就够了。到那一天,林恩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在法律上,根本不存在一间林恩的急救站。
只存在大都会的一个科室。
威尔逊舒舒服服靠在沙发里,端着咖啡,静静等他回话。
神情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殷切。
一个在医院系统里盘了三十年的老狐狸,绝不做没有回报的买卖。
他看见的,是一棵正在拔节的树,根扎在南布朗克斯,枝伸向巴尔的摩和霍普金斯,树冠上还挂着弗利广场、唐人街、义诊这些沉甸甸的果子。
他要做的,是趁这棵树还没长成参天大木,连根带土,整个移进大都会的院子里。
“我可以考虑几天吗?”林恩放下杯子,准备离开。
“当然。”
威尔逊站起身,微笑着伸出手:“不急。随时给我答复。”
两只手握在一起。
力度适中,温度适中。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林恩走出行政楼,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新闻的推送:
【市议会多数党领袖伊芙琳·惠特莫尔宣布,向“卡西-布朗克斯儿童希望慈善基金”追加捐赠一百万美元,定向用于南布朗克斯社区医疗基础设施建设。惠特莫尔在声明中表示:“每一个孩子,都值得拥有家门口的急救室。”】
第250章 华国的崛起
上东区。
周二,晚上8:40。
朱利安站在父亲书房门外。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按下去。
他在心里把台词又过了一遍。
第一步,宣布自己要离开大都会。
第二步,如果老头子不同意,就直接摊牌:我要脱离卡伯特家族,你以后不用再管我。
老爸一直最喜欢他。自己只要强硬一点……
从急诊科工作的几个月里,他学会了一项至关重要的生存技能:
越是没把握的事,越要假装出绝对的胸有成竹。
毕竟面对着快死的病人,你先慌了,病人就更慌了。
深呼吸,按下门把手,推门而入。
书房里弥漫着古巴雪茄浓郁的尾韵。
老卡伯特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面前矮桌上摆着一台展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财报数据。深蓝色的开司米对襟毛衫套在衬衫外面,脚上踩着棕色的室内皮拖鞋。
这是父亲最少见的样子。
在家族晚宴和医院的董事会上,老卡伯特永远是三件套西装、袖扣、领带夹,从头到脚一丝不苟,像披挂上阵的重甲。
只有在这间书房里,他才允许自己显出一个六十岁老人该有的些许松弛。
“坐。”
手指在触控板上轻点了两下,屏幕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