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峰韬和苏辞闻言自然不会反对,跟随着他顺着小路,径直往村里返回。
几人没走多远,就见一家屋檐下坐着个小孩。
大概五六岁的年纪,手里拿着个拨浪鼓,正好奇地看着三人。
小孩穿着一身粗布衣服,长得倒挺白净。
“他这一身衣服,恐怕都是民国时期的了吧。”沈轻舟捏着下巴,评头论足地道。
因为小孩穿的还是那种镶边蓝底交领衣。
“解放后,不少偏远地方,还是保留了明清服饰的习惯。”于峰韬在旁边小声解释道。
但沈轻舟其实并未在意,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沈轻舟还没说话,那小孩就开口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他的话虽然带着很重的口音,但依旧能感受到声音里那满是好奇和童稚。
这种声音,能让人下意识地放下戒备。
沈轻舟还没说话,苏辞就率先道:“我们是从外面来的。”
“外面哪里?张家集?平豫?还是其他什么地方?”
苏辞闻言,还想继续回答,却见沈轻舟忽地蹲下,一把把小孩手中的拨浪鼓给夺了过去。
“小孩,你这拨浪鼓如此精巧,肯定是偷来的吧?拿过来给我玩玩。”
说着,他还摇动了两下手上的拨浪鼓,发出一连串的咚咚之声。
这拨浪鼓鼓身镂花填金,坠珠悬玉,摇起来叮咚悦耳,根本不是普通人家能拥有的,和小孩那一身衣物完全不搭。
听沈轻舟这么一说,于峰韬和苏辞这才反应过来,按说不应该如此才对,作为政府的人,他们的观察力绝对不会弱,这么明显的错误,不应该会犯。
既然如此,那只能说明这里面有着他们不清楚的猫腻。
所以两人也不敢搭话了,当然,小孩也不跟他们说话了,因为被抢了拨浪鼓的小孩非常生气。
原本坐在屋檐下的他,直接扑向了沈轻舟。
那小孩原本白净的脸,在扑过来的瞬间陡然变成了青灰色。
嘴角向耳根裂去,露出一嘴细密发黑的尖牙。
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童稚软萌。
他的胳膊以一种绝不可能的角度向后弯折着,手腕却拧成麻花状,十根指甲疯长出来,泛着青黑的寒光,直抓沈轻舟的面门。
更诡异的是,他整个人扑在空中的姿势僵硬。
腰杆笔直,膝盖不弯,像被人提着后领扔过来的。
脖颈、肩窝、手肘、膝盖处,都绷着几根极细的暗红丝线,顺着他的肢体往上延伸,没入头顶的虚空里,看不见尽头。
随着他扑杀的动作,那些丝线微微绷紧,发出细不可闻的“嗡”鸣。
“小心。”
于峰韬手按在腰上,那里有一柄高频磁力刀。
这武器,在日常生活中,伤害输出其实很小,基本上没太大的作用,但对鬼物来说,却是致命利器。
沈轻舟却纹丝不动,直等那黑森森的指甲快碰到鼻尖,才微微偏头。
指尖快如闪电地探出,两指精准钳住了小孩细瘦的手腕。
也没什么声响。
小孩的身体,沿着手腕开始往上从内外翻。
乾坤倒转本就是一种规则性力量,管你有没有实体,都会内外颠倒,上下颠倒、前后颠倒……
所以即便是这小孩是鬼,身体只是意识和磁场的结合,也依旧没能逃脱被翻转的命运。
那小鬼的灵体瞬间就变了形。
原本的五官拧成了一团乱麻,裂到耳根的嘴歪到了太阳穴,细密的尖牙戳在外面,看着说不出的恶心诡异。
它连完整的人形都维持不住,躯干像被拧过的抹布,扭曲成一团,四肢更是折成了匪夷所思的角度,偏偏还没散。
“吱~”
尖锐到刺耳的嘶鸣从小鬼喉咙里挤出来,不是人声,像指甲刮过玻璃。
它瘫在地上,扭曲成一团的身子不停抽搐,魂体越来越淡,眼看就要被搅散了。
但那链接在它肢体上的丝线并未断。
苏辞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别开了脸。
即便是鬼魂,被这么生生从里往外翻,也太过瘆人。
沈轻舟却面不改色,伸手捏住其中一根丝线,感受到细微的拉扯力道。
沈轻舟伸手往前一挥,甩出一沓黄符。
符纸脱手的瞬间仿佛拥有了生命,自行在空中拼凑在一起,形成一个脸带面具,手持双槌的精致小人儿。
正是沈轻舟借助谢广进两兄弟的双生魂魄,解读出的符文后制作成的纸人——铁锤。
“去。”
沈轻舟指尖一弹,手上的细线直接缠在了铁锤的手腕上。
铁锤很是人性化地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次线没有断,沈轻舟也不由松了口气。
于峰韬看得惊奇:“沈先生,这纸人是……?”
“她叫铁锤。”沈轻舟并未多做解释。
可浮在空中的铁锤听到沈轻舟这样叫她,立刻凌空飞来,挥舞着手中纸锤,锤向沈轻舟的脑袋。
沈轻舟赶忙闪身避了过去,伸手捉住她的后颈,把她拎在了手里。
有些无奈地道:“这小东西脾气不太好,似乎不太喜欢铁锤这个名字。”
“她是女孩子吗?”苏辞道。
“嗯……”这个问题难住沈轻舟了。
因为她只是个纸人,哪有什么性别。
不过她的组成符文,是从祭坛少女身上解读出来的,或许正因为如此,她表现出了女性化特征。
“女孩子怎么可能会喜欢铁锤这个名字?”苏辞又道。
沈轻舟觉得她这话有点道理,但他决定不改,因为他觉得这名字挺好听,形象又容易记。
铁锤在沈轻舟指尖上挣扎两下,似乎察觉到反抗不了,忽然就不动了,仿佛变成了死物,垂在他的指尖。
沈轻舟有些好笑,伸手把她给抛到空中。
“带我们去找你手腕上那根线的主人。”
而原本“死”掉的铁锤,瞬间变得灵动起来,在空中一个飞跃,向着村外一个方向飞驰而去。
铁锤飞得相当快,始终悬在三人数丈前,像只引路的纸鸢。
三人跟着它出了村子,顺着一条被荒草掩盖的土路向山里而去。
出了村子,于峰韬和苏辞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次入眼,村子却是再次变成了破败的模样。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铁锤在一片坡地前停了下来,悬在空中打转。
“到了?”
苏辞往前探了探头,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坡地上横七竖八立着几十座坟,石碑大多都断了,歪歪扭扭地倒在土里,剩下的也磨得看不清字。
更多的是连碑都没有的土包,被荒草盖着,说不出的荒凉。
“这里应该是罗家坝的祖地。”于峰韬扫了一眼四周。
沈轻舟抬眼扫了一圈。
整座坡地都笼着一层淡淡的黑气,怨丝像密密麻麻的蛛网,从每座坟头牵出来,最终都汇聚向坡地最中间那座不起眼的土坟上。
“小心点。”
沈轻舟提醒一句,话音刚落,三人脚下的荒草忽然消失了。
眼前一花,青砖、木案、老梅树的枝桠重新撞进视野里,他们竟又站回了刚才那座小院里。
只是这一次,院子不再是废弃的模样。
长案擦得干干净净,刻刀、刨子摆得整整齐齐,案角的小炉子烧着松脂,飘出淡淡的烟。
树下站着一男一女,男人穿青布长衫,手里握着刻刀,正低头修着一具木偶的脸。
女子穿月白襦裙,端着一碗热茶走过去,眉眼温柔,侧脸的轮廓格外熟悉。
“是她?”
苏辞脱口而出,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寒意。
这就是井里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
只是此刻她素面朝天,眼里带着笑意,完全就是一个正常的温婉妇人。
“这是……当年的景象回放?”
于峰韬经常和鬼打交道,自然知道这些鬼会一遍遍“播放”自己生前最恨或最幸福的瞬间。
他们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戏,院里的两人看不见他们,声音也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沈轻舟没说话,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看着。
画面里的日子过得很慢。
男人是村里的人偶师,手很巧,做出来的木偶能眨眼、能点头,逢年过节挑去邻村演木偶戏,总能围满孩子。
妻子温柔贤惠,操持家务,偶尔也坐在旁边帮他给木偶缝衣服,夫妻俩的日子过得平淡又和睦。
直到有一天,男人从外面带回了一本泛黄的旧书。
从那以后,男人就像变了个人。
他不再出门演木偶戏,整日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对着那本书刻刻画画,案上的木偶越做越精细,关节处都钻了细密的小孔,穿着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
整个人也越来越疯魔起来。
院里的氛围一点点变了。
长案上开始出现细小的骨片,竹筐里的碎布越来越多,颜色也从寻常布料变成了泛着褐的人皮碎片。
村里开始断断续续丢孩子,都是五六岁的小童,今天丢一个,明天丢一个,找遍了全村都不见踪影。
妻子渐渐起了疑心。
这天男人出门买木料,她收拾屋子时,从床底下翻出了几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