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冰壁里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是一个人。
蜷缩着,背对着外面,头颅低垂,整个身形折叠在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里,像是某种巨大的力量,把他折叠进冰里的,而不是自己钻进去的。
他穿的衣物,已经辨别不出颜色和样式,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有机质的影,贴在冰封的骨架外面。
凯莉下意识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随即想起自己不是基督徒,又放下了手,改成了握紧拳头。
沈轻舟没有管三人,继续把意识往那个冻在冰里的存在深处探。
接触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的,不是敌意,不是危险,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绝望,是某种已经等了太久、久到已经忘记了自己在等什么的,茫然。
沈轻舟把双掌从冰壁上撤开,往后退了半步。
“他被封在这里,不是自己来的,也不是意外,是别人封进来的。”
“谁?”
白玉葵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话出口,才反应过来,这话问的蠢。
“需要我帮忙把它给弄下来吗?”
赵长明抽出后背的十字镐,冰墙如今的厚度,不需要他多费力气,就能把人给撬下来。
“不需要。”
沈轻舟手腕一番,多出一张空白黄纸符。
“直接问就行。”
他把那张空白黄符,夹在指尖,眉心的符文,开始一道一道地往那张纸上流转,不是用笔写,却清晰如刻。
那些符文落成之后,那张黄符,在沈轻舟的掌心,微微地抖了一下。
他把它,贴在了冰壁上那个蜷缩身影的背脊位置。
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是那个蜷缩的身影,僵了一下。
然后,那颗低垂的头颅,极缓极缓地,转了半分。
不是整个人转,只是头转了半分,像是一个已经放弃了的人,忽然被什么触到了,又想试试看。
这情景看起来有些恐怖,沈轻舟身后三人只感觉四肢透着一股凉意。
铁锤悬浮在沈轻舟肩头,双槌微微抬起,在原地转了个圈圈。
沈轻舟开口,用了一种三人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几句话,音节古朴,停顿的位置不像任何现代语言,更像是一种声音和意念同步传递的方式。
冰壁上,那个身影,又动了一下。
这次,是手。
一只骨架覆着薄薄有机质的、已经不能称之为“手”的东西,从蜷缩的怀里,慢慢地往侧面伸了出来,掌心朝上。
然后,停住了。
停在了冰壁内侧,掌心对着外面,像是要交出什么,也像是在等什么。
? 第370章 远古的召唤
沈轻舟身后三人屏住呼吸,感觉心都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他们也不是没有经历的人,一个个也是胆大的很,可此时见到如此诡异一幕,忍不住心生恐惧起来。
被赵长明挡在身后的白玉葵虽说知晓沈轻舟离开,但见如此诡异情形,还是忍不住探出头来,道了一句:“小心一些。”
沈轻舟头也没回地轻轻摆了摆手。
不过他并未立刻伸手去接。
那手是透过冰壁伸出来的,更准确地讲,那冰壁里的手,并未真的穿透冰层,而是以某种意念具现的方式,从冰壁之中伸了出来,像是一张轻薄的皮,贴在冰面上,有形,有影,但没有实体,看起来非常诡异。
沈轻舟对这样的能力非常好奇,但现在很显然,不是深究这些东西的时候。
他目光看向伸出来的手掌,他的掌心里有一样东西。
沈轻舟凑近一些细看。
却见那似是一枚哨子,骨制的,拇指长短,表面光洁,已经不知道被摩挲了多少年,磨出了厚厚的一层包浆,颜色介于象牙白和深褐之间,看起来非常古老。
哨管的两端各有一个孔,中段偏上的位置还有三个细小的指孔,大小极为均匀,排布的位置像是某种固定的乐律制式,不是随意凿出来的。
但除了那几个孔,这枚骨哨再无任何纹饰,甚至连一条刻线都没有,非常的素净,不过却被打磨得非常精细。
“这是什么骨头做的?”
凯莉忍不住从后方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问。
沈轻舟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把那枚骨哨,从那只已经没有血肉的手掌里拈了出来。
就在他拿起的瞬间,那只停在冰壁表面的“手”,慢慢收了回去,重新变回那团蜷缩在冰壁中的轮廓。
沈轻舟把骨哨托在掌心,仔细打量了片刻。
然后就准备把骨哨塞进嘴里想要试试。
“等一下。”就在这时,伸手的白玉葵急促地叫了一声,打断了他的动作。
“怎么了?”沈轻舟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这玩意,被冰封在此不知多少年,上面说不定还带有远古病毒什么的,你就这样往嘴里塞?”白玉葵蹙着眉有些生气地道。
“呃……”
沈轻舟很想反驳,即便是有,也不可能要了他的命,毕竟在天道之下都能逃脱性命的人,怎么可能会被小小病毒杀死。
不过毕竟是白玉葵的一片关心,所以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然后就见她从沈轻舟手中拿过骨哨,掏出一块酒精布仔细擦了擦,这才重新递还给了沈轻舟。
沈轻舟在一旁看着,虽觉得她这样做是多余,但却并未打扰她的动作,甚至有些喜欢她仔细的样子。
“现在可以了哦。”她说。
沈轻舟伸手接过,然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塞进口中,还带着淡淡的酒精味。
鼓起嘴,轻轻地吹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只有他呼出的那口白气,从骨哨的另一端钻出来,消散在了空气里。
沈轻舟微微蹙眉,再吹了一下,稍微加大了点气力,但还是没有声音。
“吹不响?”白玉葵道。
“嗯。”
沈轻舟把骨哨仔细翻看了一遍,没有堵塞,没有裂缝,按照正常道理来说,这样的结构不该吹不响。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这枚骨哨封在冰里的时间,以那个古人待在这里的时长推算,至少在三千年以上。
三千年,骨质会有变化,但不至于影响发音。
就在沈轻舟还在看那枚骨哨的时候,一道小小的黑影,忽然从他肩头弹了出去。
铁锤。
她以一个极为利落的弧度,绕过沈轻舟的手掌,把那枚骨哨,从他手里,一把夺了过去。
“……”
沈轻舟微微一愣。
铁锤已经退到了离他半步远的空中,把骨哨攥在手里,双槌别在腰侧,那双用朱砂点成的眼睛,盯着骨哨看了片刻,然后,抬起骨哨,凑近自己小小的面具嘴巴比了一比。
“等一下……”
白玉葵下意识地开口。
铁锤没理她。
她把骨哨放在嘴边,也不见她吐气,当然,她也没有气。
可却有一缕极轻极薄的风,顺着骨哨管身渗了进去。
然后……
骨哨发出了声响。
不是那种通常意义上的哨声,既不尖锐刺耳,又不浑厚圆润,那声音极低。
像是从古老时空传来的一声叹息,像是某种悠远的召唤。
那声音出来的瞬间,赵长明下意识地看向四周,以为是什么东西在响。
然后他意识到那声音,不是从四周来的,是从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
从他自己的耳骨里、从他的胸腔里、从他的脊背里,像是他的骨头,认出了这声音,开始随着它,细微地,无法抗拒地共鸣。
凯莉紧捂住胸口,感觉自己心脏跳得好快,整个人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而白玉葵紧皱着眉,感觉太阳穴开始隐隐发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她太阳穴挤出来一般。
而沈轻舟,站在铁锤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阖上了眼睛。
他在看。
铁锤身上,那些从祭台少女那里借来的力量,此刻被骨哨的声音激活了。
不是全部,是某一个部分,某些与祭祀相关的能力,组成她身体的一部分符文,如同干涸的土地遇见了久违的雨,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这才是骨哨真正的吹奏者。
那声音还在继续,铁锤没有停,她把骨哨贴着嘴角,细细的气流持续地送入,那音调,微微地变换着,不像任何一种他熟悉的乐器,更像是某种按照特定律制走的咒言,只不过用声音来说而已。
山谷,开始动了。
不是地动,是气动。
冰塔林里,那些高耸的冰柱,开始发出极细微的、像是水晶被弹拨了一下的嗡鸣。
不是某一根,是所有的,同时整片冰塔林,随着骨哨的声音,一起震颤,交叠出一种极为奇特的声音,整个山谷都晃动了起来。
“这是……共振?”凯莉紧捂着胸口,强行压制那股没来由的心悸。
没有人回答她。
祭台所在的那块冰面,以祭台为圆心,开始往外,一圈一圈地,泛出细微的涟漪,在冰层内部扩散,把那层冰蓝,一圈圈地染成了更深的蓝。
那蓝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深,深到像一片夜色在白天里倒扣下来,把祭台周围方圆十余米的冰面,都染成了近乎黑色的深蓝。
然后,景色变了。
不是消失,也不是替换,而是某种“叠加”。
就像给一张透明的旧胶片,打上了光,和另一个时间的景象,在同一个空间里,同时出现了。
冰塔,还在,但冰塔的轮廓里透出了别的颜色。
棕红色的岩石,裸露在外,没有被冰封,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图案和文字,那是当初这片冰川没有冰封之前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