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图案,比界碑上的更繁复,更古老,沿着岩壁,从地面一路蔓延到伸手能够到的最高处,像是某个族群,把他们所有能够记录的东西,都记录在了这里。
祭台也变了。
那座黑色的方形岩台轮廓没变,但它身上的那些纹路,此刻亮了起来,是一种暗红色,顺着纹路一点点地扩散,把整座祭台点亮了。
“咦?”就在此时,凯莉忽地发出一声微弱的惊咦。
因为她正透过相机的镜头看向眼前这一幕,她是想把这一幕给拍下来。
可她迟迟没有按下拍摄,因为屏幕上,什么也没有,那些叠加的景象,相机捕捉不到。
而他们用眼睛,却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这时,似乎有什么东西钻了出来。
他们不是一下子一起涌出来的,而是一个一个地,从那些叠影里,从那些冰塔和岩壁的缝隙里,慢慢地走出来。
或者说飘出来。
第一个是个女人,四十出头,穿着一件已经破损的探险冲锋衣,衣服的颜色已经失去了鲜艳,变成了一种褪色的灰橙,胸前的面料上有一道撕裂的痕迹,边缘似有血迹凝固。
她走出来的时候,脸朝着骨哨的方向,那双眼睛,是空洞的,没有丝毫情感。
第二个是个年轻男人,背着一个老式的登山包,还扣着头盔,头盔上的护目镜裂了一块,侧面有一道深深的凹痕。
他出来之后,朝四周看了一眼,然后,也朝着骨哨,走了过去。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们穿的衣服,来自不同的年代,有些是几十年前的样式,有些更新,有些连款式都已经分辨不出,只剩下一堆织物的形状。
他们带着的装备,有老式的帆布背包,有铝合金的登山镐,有现代的GPS设备,有已经生了锈的猎刀。
他们的长相,有东方面孔,有西方面孔,有年轻的,有年老的,共同点就是眼睛都充满空洞,不存在丝毫情感。
凯莉往后退了一步,肩膀撞上了沈轻舟的胳膊,沈轻舟伸手扶了她一下。
“这些都是是曾经死在这里的人?”凯莉小声询问。
“是的,这些应该都是之前进入这里的探险者,除此之外,还有过去真正的主人……”
凯莉闻言,没再说话,因为此刻,她不太敢分心说话。
那些灵魂,越聚越多,他们站在那里,都面向铁锤和骨哨的方向,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就只是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铁锤缓缓飞到祭坛上空,骨哨还抵在嘴角,那道持续的声音一直没有停。
沈轻舟走向祭台。
他走过去的时候,那些灵魂自动地往两边散开,让出了一条路,不是怕他,更像是认出了他,于是让开了路。
沈轻舟走到祭台正前方,停下来,低头看向祭坛上的凹槽。
白玉葵读懂了沈轻舟的动作,把手上的《错金星河镜》递给了沈轻舟。
沈轻舟再次把《错金星河镜》放回了凹槽当中。
然后,从镜面中央向外渗出一圈光。
初时极弱,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可以熄灭。
而且颜色也是一种说不出的色调,仿佛是把几种颜色掺杂在了一起,但总体来说,更偏向于灰蓝色。
光从镜面涌出,顺着凹槽的边缘,顺着祭台表面那些纹路,慢慢地往外蔓延。
然后那些纹路,被点亮了。
先是靠近凹槽的几道,然后是台面上的……
那光沿着纹路流走,如同血液重新在一具干涸了太久的躯体里循环,从中心向四周,把整座祭台重新点亮了。
白玉葵三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甚至不敢有太多动作,生怕打断眼前的异象。
而那些聚在祭台周围的灵魂,原本空洞的眼神,也发生了某种极为微妙的变化。
似乎有了些许神智,又不那么清醒。
像是睡着了很久的人,被人推了一把,没有醒过来,但下意识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们围着祭台,一圈一圈地走动起来。
那走动没有任何章法,动作却极为一致,步子很慢,带着某种仪式感的节奏。
他们是在祭拜。
沈轻舟默默站在祭台旁看着,没有出声。
铁锤依旧飘在祭坛上方,吹着骨哨。
整个山谷里,只有骨哨带起的低沉共鸣。
就在这时——
一声鹰鸣,破空而来。
那声音和寻常的鹰叫不一样,不是那种短促的锐音,而是一种极其高亢却又绵长的啼声。
像是从很高很高的地方传下来,穿过云层,穿过山谷上方的气流,落入谷中,在冰壁之间回荡,震得冰塔上的细碎冰屑,簌簌落下。
凯莉最先仰起头。
然后是赵长明,然后是白玉葵。
从山谷的入口方向,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在俯冲而来。
是鹰。
是一只他们之前在谷道里见过一眼的、那只通体雪白的巨鹰。
翅膀展开,足有三米宽,羽毛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
那只白鹰俯冲进山谷,速度在接近祭台上空时骤然收缓,双翼半收,化为一道白色的弧线,绕着祭台,开始盘旋。
它的金色眼睛,在盘旋的过程中,始终没有离开祭台正中那面错金星河镜,那目光不像一只鸟对一件食物或猎物的注视……
而是如同人类一样,充满复杂的情绪。
? 第371章 消失的部落
白鹰的目光,先是掠过白玉葵三人,最后停留在了沈轻舟身上,停留了许久,这才看向浮在空中,吹着骨哨的铁锤身上。
然后——
直接俯冲而下,利爪向着铁锤抓取。
铁锤立刻慌张地直冲而下,落到沈轻舟肩头,抱着沈轻舟的脖子,瑟瑟发抖,那模样,像是个被狗追的孩子。
也亏得她不会说话,否则现如今恐怕直接大声嚷嚷着救命。
她那滑稽的姿势,愣是在这严肃的场景下,逗笑了在场几人。
不过也因此,铁锤也中断了吹哨,所以那些正在祭拜的灵魂,全都突兀地停止了动作。
而白鹰扑了个空,也并未重新飞回空中,而是落在了祭坛上。
然后就见它的身体拉长,化作一位老者。
却见他头戴鹰羽高帽,脸上画着暗红色的太阳纹路,正是沈轻舟前几日在梦中所见的那位古塔吉克部落萨满的打扮。
不过相较于梦中,他手上多了一根铃杖,铃杖之上坠着许多细小的物件,随着他轻轻摆动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响声,而那些停止祭拜的灵魂,也再次开始动作起来。
他先是向众人弯了弯腰,接着猛地举起手中铃杖,然后开始跳起古怪的舞蹈。
他一边跳,空中还一边似是在呼喊着什么。
周围那些原本神色呆滞的灵魂,神智似乎开始缓缓复苏,然后变得无比狂热。
他们围着祭坛跳着舞、唱着歌、不停跪拜,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的灵魂不停消散,化作一缕缕特殊的力量,向着祭坛中心位置而去。
可他们却毫无所觉,依旧不停祭拜。
而那萨满身形同样在变淡,然后祭坛上方出现如同水波一样的涟漪,向四周荡漾开来。
起初还只是祭坛上方一道细小的波动,接着缓缓向外扩散,涟漪越来越大。
而那些祭拜者的灵魂和祭坛上萨满的身形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那铃杖落在祭坛上最后几声轻响,最终归于寂静。
整个山谷也重新恢复了安静。
涟漪也随之停止了,但却并未消失,仿佛是空间产生了褶皱,在原本什么都没有的位置,出现了一扇门。
门框的形状不规则,似是因为涟漪的关系,被挤成扭曲的形状,两侧高低参差,顶端有个缓缓的弧度,像是山的轮廓,又像是某种古老图腾。
门里面透着光,但具体是什么场景,却完全看不清。
白玉葵小心翼翼走上前,仔细打量一番后询问道:
“我们要进去吗?”
她问的是沈轻舟,但没有转头,眼睛还盯着那道门舍不得移开。
凯莉则是在一旁用相机不停拍照记录,而赵长明则是持着登山镐,小心戒备地看着四周。
沈轻舟没有回答白玉葵,因为他也在打量这扇门。
门之所以会被扭曲成畸形的模样,不是因为涟漪的关系,而是因为天网。
它是被天网侵蚀扭曲成了这般模样,比如现在。
当门出现的瞬间,天网就跟着来了。
无数符文组成的丝线,不停地向门周围开始攀爬,并且不停地向门内探入自己的“触须”。
沈轻舟太了解这玩意了,一旦让它把门里的世界侵蚀成功,这道门就会以另一种方式关上,不是彻底消失,而是被现实规则覆盖,化为“不存在”。
看着那门似是有坍塌的趋势,已经不容他多考虑,于是果决地道:“进去。”
沈轻舟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已经迈步向着那扇门走去。
白玉葵三人见状没有丝毫犹豫,赶忙跟上。
四人踏入门内的瞬间,那道门由现实变得虚幻起来,最终消失不见。
山谷重新恢复了死寂,风一吹,所有痕迹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沈轻舟四人,在踏入门的瞬间,脚下的感觉变了。
不再是冰,而是松软的土地。
低头下看,就见脚下是一片茂密的细草地,毛茸茸的,像是一张深绿色的毯子,踩上去,鞋底会留下浅浅的印痕,很快又会弹回来。
凯莉抬起头,第一个反应是愣在原地。
然后她慢慢地把手里的相机举起来,镜头对着前方,却又迟迟没有按下拍摄键,只是就那样把眼睛贴着取景框,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产生幻觉。
这里没有冰,没有雪,没有棱角锋利的高原碎石,也没有刺骨的寒风。
天空,是一种他们这辈子从未见过的颜色。
不是蓝,是一种比蓝更深的、更暗的、接近于靛青的颜色,像是把海水铺在了天上。
而不是像现代天空那样稀薄、轻盈。